第98章 怨魔消散
中年人的呼吸，不知何時屏住了。
他眼中的疲憊和怨恨，如同被投入陽光的冰雪，開始緩緩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強烈的震撼，一種穿透骨髓的嚮往，一種……仿佛溺水之人，終於看到遙遠彼岸傳來的一縷微光時的悸動。
淚水，毫無徵兆地，滾滾而落。
不是悲傷的淚，不是怨恨的淚，而是一種……看到了某種根本性可能時，靈魂的戰慄與釋放。
他淚流滿面，嘴唇顫抖著，看著陳惑，聲音哽咽，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
「如果……如果真有轉世投胎……」
「我……我希望……我的一家……爸爸、媽媽、姐姐……還有我……」
「我們都能夠……在那個夢中世界……團聚。」
他的淚水止不住地流：
「一家人……普普通通，平平安安……不用面對妖魔，不用繳納重稅，不用賣兒賣女，不用累死餓死……」
「只要……能夠活下去……在一起……就好。」
他抬起手，用長衫衣袖，用力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卻越擦越多。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止住淚，看向陳惑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神聖的託付：
「我希望……你能夠把那個夢中世界……」
「帶到這個世界來。」
這句話，重若千鈞。
陳惑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更久。
然後，他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萬萬不能。」
中年人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黯。
但陳惑緊接著，用同樣鄭重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我……會努力。」
「努力去看，去學，去想。」
他沒有許下宏大的諾言，沒有描繪美好的藍圖。
然而，就是這平實的回答，卻讓中年人眼中那黯然下去的光芒，重新亮了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溫暖。
他猛地站起身。
身上那件象徵著讀書人夢想的長衫，在風中微微擺動。
他看著依舊坐在石凳上的陳惑，整理了一下衣冠，面容肅穆。
然後，他後退半步，雙手抬起，對著陳惑，深深地、一揖到底。
頭，低垂了很久。
當他直起身時，臉上淚痕猶在，卻已帶上了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笑容。
「能夠……嘗試……」
「便已是……萬幸。」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卸下了萬鈞重擔。
「至少，雖然你只是言語……但這已是我數十年來，所聽所聞，所思所想之中……」
「看到的，最為可能的……那條路。」
他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破屋和枯樹，又看了看這片被他的怨念籠罩了太久的土地，輕聲嘆息，又似釋然：
「因為……這個世界……真的……沒救了。」
他的目光，最終投向遙遠的天際，那裡，依舊是一片晦暗。
「只能希望……有朝一日……」
「真的……有紅日升起……」
「福澤……這天下，萬物生靈。」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連同那身青衫，開始變得透明、模糊，如同陽光下逐漸消散的晨霧。
那積壓了數十年的、沉重如山的怨念與悲傷，也隨著他身影的消散，開始絲絲縷縷地瓦解、飄散。
周圍的景象，枯樹、石桌、破屋、街道，也開始如同褪色的畫卷般，緩緩淡去。
陳惑坐在逐漸消散的石凳上，看著中年人徹底消失的地方，久久無言。
他知道，一個怨魔，正在消散。
一個心結，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暫時……解開了。
……
林雪燃持劍而立，劍尖微顫。
在她面前，是那個臉蛋紅撲撲、卻淚流滿面的小女孩二丫。
供桌外，是那對掀開紅布、臉上交織著絕望與貪婪、正因「菩薩顯靈」而狂喜的夫妻。
這已經是……第多少次了？
一百次？
一百二十次？
還是兩百二十次？
林雪燃記不清了。
她只覺得每一次揮劍斬殺，都像是在自己心上狠狠剜了一刀。
劍，依舊是那把鋒利的長劍，氣力也並未耗盡。
但她的手臂，卻感覺越來越沉，仿佛灌滿了鉛水，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耗費莫大的意志。
這不是氣力不足。
是心。
每一次輪迴，小女孩那純真而悲傷的眼睛，那句句稚嫩追問……都如同最鋒利的錐子，鑿進她堅守的武者之心。
她試圖像家族長輩教導的那樣，將眼前一切視作幻象，視作怨魔製造的無聊把戲，將這三個人當作沒有生命的木偶，斬殺了事。
但她做不到。
越是思考小女孩話語背後的絕望根源，越是試圖理解這個家庭悲劇背後那吃人的世道，她的思緒就越是混沌，如同陷入泥潭，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為何……會這樣？」
「我修煉武道，斬妖除魔，不就是為了保護百姓嗎？」
「可百姓為何還會陷入如此絕境？」
「殺了他們，是斬除怨念？還是……助長了某種更深的不公？」
「若是不殺……我又能如何？」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中盤旋衝撞，找不到出口。
每一個問題，都讓她的劍更鈍一分，心神更亂一分。
她知道，自己已深陷怨魔領域，如同溺水之人，正被冰冷深淵，一點點吞噬，向黑暗的深處沉去。
絕望，如同藤蔓，悄然纏上心頭。
「難道……我好不容易從上次重傷中恢復，卻要折損在這種鬼地方？」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幾乎讓她崩潰。
就在這時……
她面前，那個正準備再次開口哀求、眼中蓄滿淚水的小女孩二丫，突然愣住了。
小女孩臉上的悲傷和恐懼，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她停止了哭泣，小臉上露出一絲茫然，然後……
她緩緩地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這破敗屋舍的屋頂，看向了某個極高、極遠、林雪燃無法看見的地方。
她的嘴角，一點點向上彎起。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種，林雪燃從未在她臉上看到過的笑容。
純淨，安寧，充滿了嚮往，仿佛看到了世間最美好的景象。
小女孩站起身，沒有再看林雪燃，而是轉身，伸出小手，拉住了供桌外那對仍在狂喜中的父母。
奇特的是，那對夫妻臉上的貪婪和猙獰，在小女孩觸碰的瞬間，也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恢復成了最初那種愁苦卻真實的面容，只是眼中，也染上了和小女孩一樣的、對遠方的嚮往。
一家三口，手拉著手。
然後，他們一起，轉過身，面向林雪燃。
小女孩仰著小臉，臉上還帶著淚痕，笑容卻無比燦爛，她對著林雪燃，用清脆的聲音說道：
「姐姐，多謝你。」
「二丫要和爹爹娘親……去找小寶了。」
旁邊的夫妻，也對著林雪燃，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帶著歉意的微笑。
小女孩繼續說著，眼睛亮晶晶的：「小寶弟弟說……他看到了一個新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我們一家人……不用怕那個叫『稅』的惡魔，不用怕妖魔，不用怕吃不飽，不用怕穿不暖……」
她的聲音充滿了夢幻般的憧憬：「那個世界……好美啊！」
「姐姐，再見！」
他眼中的疲憊和怨恨，如同被投入陽光的冰雪，開始緩緩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強烈的震撼，一種穿透骨髓的嚮往，一種……仿佛溺水之人，終於看到遙遠彼岸傳來的一縷微光時的悸動。
淚水，毫無徵兆地，滾滾而落。
不是悲傷的淚，不是怨恨的淚，而是一種……看到了某種根本性可能時，靈魂的戰慄與釋放。
他淚流滿面，嘴唇顫抖著，看著陳惑，聲音哽咽，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
「如果……如果真有轉世投胎……」
「我……我希望……我的一家……爸爸、媽媽、姐姐……還有我……」
「我們都能夠……在那個夢中世界……團聚。」
他的淚水止不住地流：
「一家人……普普通通，平平安安……不用面對妖魔，不用繳納重稅，不用賣兒賣女，不用累死餓死……」
「只要……能夠活下去……在一起……就好。」
他抬起手，用長衫衣袖，用力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卻越擦越多。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止住淚，看向陳惑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神聖的託付：
「我希望……你能夠把那個夢中世界……」
「帶到這個世界來。」
這句話，重若千鈞。
陳惑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更久。
然後，他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萬萬不能。」
中年人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黯。
但陳惑緊接著，用同樣鄭重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我……會努力。」
「努力去看，去學，去想。」
他沒有許下宏大的諾言，沒有描繪美好的藍圖。
然而，就是這平實的回答，卻讓中年人眼中那黯然下去的光芒，重新亮了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溫暖。
他猛地站起身。
身上那件象徵著讀書人夢想的長衫，在風中微微擺動。
他看著依舊坐在石凳上的陳惑，整理了一下衣冠，面容肅穆。
然後，他後退半步，雙手抬起，對著陳惑，深深地、一揖到底。
頭，低垂了很久。
當他直起身時，臉上淚痕猶在，卻已帶上了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笑容。
「能夠……嘗試……」
「便已是……萬幸。」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卸下了萬鈞重擔。
「至少，雖然你只是言語……但這已是我數十年來，所聽所聞，所思所想之中……」
「看到的，最為可能的……那條路。」
他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破屋和枯樹，又看了看這片被他的怨念籠罩了太久的土地，輕聲嘆息，又似釋然：
「因為……這個世界……真的……沒救了。」
他的目光，最終投向遙遠的天際，那裡，依舊是一片晦暗。
「只能希望……有朝一日……」
「真的……有紅日升起……」
「福澤……這天下，萬物生靈。」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連同那身青衫，開始變得透明、模糊，如同陽光下逐漸消散的晨霧。
那積壓了數十年的、沉重如山的怨念與悲傷，也隨著他身影的消散，開始絲絲縷縷地瓦解、飄散。
周圍的景象，枯樹、石桌、破屋、街道，也開始如同褪色的畫卷般，緩緩淡去。
陳惑坐在逐漸消散的石凳上，看著中年人徹底消失的地方，久久無言。
他知道，一個怨魔，正在消散。
一個心結，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暫時……解開了。
……
林雪燃持劍而立，劍尖微顫。
在她面前，是那個臉蛋紅撲撲、卻淚流滿面的小女孩二丫。
供桌外，是那對掀開紅布、臉上交織著絕望與貪婪、正因「菩薩顯靈」而狂喜的夫妻。
這已經是……第多少次了？
一百次？
一百二十次？
還是兩百二十次？
林雪燃記不清了。
她只覺得每一次揮劍斬殺，都像是在自己心上狠狠剜了一刀。
劍，依舊是那把鋒利的長劍，氣力也並未耗盡。
但她的手臂，卻感覺越來越沉，仿佛灌滿了鉛水，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耗費莫大的意志。
這不是氣力不足。
是心。
每一次輪迴，小女孩那純真而悲傷的眼睛，那句句稚嫩追問……都如同最鋒利的錐子，鑿進她堅守的武者之心。
她試圖像家族長輩教導的那樣，將眼前一切視作幻象，視作怨魔製造的無聊把戲，將這三個人當作沒有生命的木偶，斬殺了事。
但她做不到。
越是思考小女孩話語背後的絕望根源，越是試圖理解這個家庭悲劇背後那吃人的世道，她的思緒就越是混沌，如同陷入泥潭，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為何……會這樣？」
「我修煉武道，斬妖除魔，不就是為了保護百姓嗎？」
「可百姓為何還會陷入如此絕境？」
「殺了他們，是斬除怨念？還是……助長了某種更深的不公？」
「若是不殺……我又能如何？」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中盤旋衝撞，找不到出口。
每一個問題，都讓她的劍更鈍一分，心神更亂一分。
她知道，自己已深陷怨魔領域，如同溺水之人，正被冰冷深淵，一點點吞噬，向黑暗的深處沉去。
絕望，如同藤蔓，悄然纏上心頭。
「難道……我好不容易從上次重傷中恢復，卻要折損在這種鬼地方？」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幾乎讓她崩潰。
就在這時……
她面前，那個正準備再次開口哀求、眼中蓄滿淚水的小女孩二丫，突然愣住了。
小女孩臉上的悲傷和恐懼，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她停止了哭泣，小臉上露出一絲茫然，然後……
她緩緩地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這破敗屋舍的屋頂，看向了某個極高、極遠、林雪燃無法看見的地方。
她的嘴角，一點點向上彎起。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種，林雪燃從未在她臉上看到過的笑容。
純淨，安寧，充滿了嚮往，仿佛看到了世間最美好的景象。
小女孩站起身，沒有再看林雪燃，而是轉身，伸出小手，拉住了供桌外那對仍在狂喜中的父母。
奇特的是，那對夫妻臉上的貪婪和猙獰，在小女孩觸碰的瞬間，也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恢復成了最初那種愁苦卻真實的面容，只是眼中，也染上了和小女孩一樣的、對遠方的嚮往。
一家三口，手拉著手。
然後，他們一起，轉過身，面向林雪燃。
小女孩仰著小臉，臉上還帶著淚痕，笑容卻無比燦爛，她對著林雪燃，用清脆的聲音說道：
「姐姐，多謝你。」
「二丫要和爹爹娘親……去找小寶了。」
旁邊的夫妻，也對著林雪燃，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帶著歉意的微笑。
小女孩繼續說著，眼睛亮晶晶的：「小寶弟弟說……他看到了一個新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我們一家人……不用怕那個叫『稅』的惡魔，不用怕妖魔，不用怕吃不飽，不用怕穿不暖……」
她的聲音充滿了夢幻般的憧憬：「那個世界……好美啊！」
「姐姐，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