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紅日，冉冉升起
「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我的。」
「她穿著比當年好一些的粗布衣服，臉色很白，沒什麼血色。」
「她蹲在我身邊，什麼都沒說，只是從懷裡掏出兩塊干硬的燒餅，塞進我手裡。」
「那兩塊燒餅……救了我的命。」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甚至帶著一絲嘲諷：
「後來我才知道，姐姐是被賣到了一戶人家做丫鬟。」
「就因為……她偷拿了主人家兩塊準備餵狗的陳年燒餅給我……被發現了。」
「主人家覺得丟了臉面，覺得丫鬟手腳不乾淨。」
「當天晚上……二丫就被活活打死了。」
「我又一次，成了孤兒。徹徹底底，孤身一人。」
中年人抬起頭，看著晦暗的天空，仿佛在質問那無形的存在：
「那時候，我心裡空蕩蕩的。」
「恨？我不知道該恨誰。」
「恨逼稅的官府？恨吃人的世道？恨打死姐姐的主人家？還是恨……這該死的、看不到一絲希望的命運？」
「我只知道，如果真有什麼屍災……那就讓它徹底爆發吧！毀了這座城！毀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一切！」
他的語氣逐漸激烈，卻又在最高點時驟然低落，化為一片死寂的麻木：
「最後……我還是快餓死了。」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我爬啊爬，爬回了這裡……爬回了這個早已不屬於我的家門口。」
他指了指陳惑身後那棵枯死的老樹：
「我用撿來的破草繩，把自己，掛死在了這棵樹上。」
「死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門……」
「心裡總想著，或許有一天，爸爸、媽媽、姐姐……他們會一起，笑著從那扇門裡走出來……就像我小時候，他們出門勞作回來時那樣……」
男子說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荒野的風，嗚咽著吹過枯樹和破屋，仿佛在為他伴奏。
過了許久，他才再次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仿佛喝下的不是冷茶，而是陳年的苦酒。
「死後……我的靈魂沒有消散。」
「大概是因為怨氣太深，執念太重吧。」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為了完成父母從小對我的期望……」
「成為一個讀書人……」
「我給自己幻化出了這身，私塾里先生才穿的長衫。」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很久，很久。」
「我的力量，慢慢變強了，開始能影響到周圍這一片區域。」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帶著一種偏執的恨意：
「我只做一件事——盡力幫助屍怪！給它們藏身之地，幫它們躲避搜捕，甚至……引導它們去襲擊靠近這裡的人類！」
「我希望屍怪……能滅了這座城！」
「這個葫蘆城……從根子上，已經爛透了！沒有救了！」
「我希望……能有外力，來徹底改變它！摧毀它！重建它！哪怕重建的，是一片廢墟！」
他看著陳惑，坦然承認：
「那個逃進來的屍將……是我藏起來的。」
「那些追進來的人……也是我困住的。」
「我把他們拉入了不同的『故事片段』里，讓他們體驗我當年的經歷。」
「至於為何這裡只允許開竅期武者進入……」
男子嘴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很簡單。我從生到死，見過的大人物，最厲害的也不過是巡捕房那些捕快，或者偶爾路過的武者。」
「他們，最高不過開竅期。」
「吞氣期……那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根本無法想像，無法理解。」
「所以，這裡，只能由開竅期的武者進入。」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迷茫和自嘲：
「或許……實力強大之後，就能像那些大人物一樣，輕易決定別人的生死，也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吧？」
「或許吧……」他喃喃重複，搖了搖頭。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陳惑身上，變得無比認真：
「你的心，比你的刀更冷，也更硬。」
「我覺得……或許只有你這樣的人，能夠……給我一個答案。」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
「我的家人，父親、母親、姐姐……他們，為何會死？」
「這樣的世道，這樣的葫蘆城……該如何……改變？」
問完，他緊緊盯著陳惑，仿佛要將他的靈魂看穿。
「只有此一問，乃我心結。」
「心結不除，怨魔不滅。」
面對中年人那凝聚了數十年孤苦、怨恨與絕望的錐心之問，陳惑沉默了。
街尾的風似乎也識趣地安靜下來。
枯樹無聲，破屋沉寂。
中年人的目光，緊緊鎖在陳惑臉上，那目光里有希冀，有疲憊，有積壓了太久、幾乎要將他自身也壓垮的沉重。
陳惑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久到中年人眼中的那點希冀之光都開始微微搖曳時，陳惑才緩緩抬起頭，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破敗景象，看向了某個虛無的遠方。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特的平靜，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卻又深刻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故事：
「我……曾經做過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有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沒有武者，沒有妖魔。所有人，都只是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軀。」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悠遠：「可是，那個世界，依舊混沌迷茫，生靈塗炭。」
「烽火連天，戰亂不休，強大的國家欺凌弱小的國家，豪強地主盤剝窮苦的百姓。」
「四萬萬蒼生，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在水深火熱中掙扎，看不到前路，仿佛永世沉淪。」
中年人靜靜地聽著，眉頭微皺，似乎不明白陳惑為何要說這些。
那個世界聽起來，似乎……並不比這裡好多少？
陳惑的聲音繼續響起，平穩而堅定：
「然後……」
「有一天。」
「一輪紅日，從山的那邊，從最黑暗、最絕望的深淵盡頭……」
他的語速很慢，仿佛要讓每一個字都擁有重量：
「冉冉升起。」
「光芒……驅散了迷霧，照亮了前路。」
「所有生靈，自深淵之中抬起頭，沐浴在陽光之下。」
「所有人高呼著前赴後繼，走進陽光，哪怕粉身碎骨，依舊昂揚挺胸。」
「因為他們相信，這要自己這代人吃完苦，家裡的後背，將不用吃這份苦。」
「……」
「她穿著比當年好一些的粗布衣服，臉色很白，沒什麼血色。」
「她蹲在我身邊，什麼都沒說，只是從懷裡掏出兩塊干硬的燒餅，塞進我手裡。」
「那兩塊燒餅……救了我的命。」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甚至帶著一絲嘲諷：
「後來我才知道，姐姐是被賣到了一戶人家做丫鬟。」
「就因為……她偷拿了主人家兩塊準備餵狗的陳年燒餅給我……被發現了。」
「主人家覺得丟了臉面，覺得丫鬟手腳不乾淨。」
「當天晚上……二丫就被活活打死了。」
「我又一次，成了孤兒。徹徹底底，孤身一人。」
中年人抬起頭，看著晦暗的天空，仿佛在質問那無形的存在：
「那時候，我心裡空蕩蕩的。」
「恨？我不知道該恨誰。」
「恨逼稅的官府？恨吃人的世道？恨打死姐姐的主人家？還是恨……這該死的、看不到一絲希望的命運？」
「我只知道，如果真有什麼屍災……那就讓它徹底爆發吧！毀了這座城！毀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一切！」
他的語氣逐漸激烈，卻又在最高點時驟然低落，化為一片死寂的麻木：
「最後……我還是快餓死了。」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我爬啊爬，爬回了這裡……爬回了這個早已不屬於我的家門口。」
他指了指陳惑身後那棵枯死的老樹：
「我用撿來的破草繩，把自己，掛死在了這棵樹上。」
「死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門……」
「心裡總想著，或許有一天，爸爸、媽媽、姐姐……他們會一起，笑著從那扇門裡走出來……就像我小時候，他們出門勞作回來時那樣……」
男子說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荒野的風，嗚咽著吹過枯樹和破屋，仿佛在為他伴奏。
過了許久，他才再次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仿佛喝下的不是冷茶，而是陳年的苦酒。
「死後……我的靈魂沒有消散。」
「大概是因為怨氣太深，執念太重吧。」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為了完成父母從小對我的期望……」
「成為一個讀書人……」
「我給自己幻化出了這身，私塾里先生才穿的長衫。」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很久，很久。」
「我的力量，慢慢變強了，開始能影響到周圍這一片區域。」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帶著一種偏執的恨意：
「我只做一件事——盡力幫助屍怪！給它們藏身之地，幫它們躲避搜捕，甚至……引導它們去襲擊靠近這裡的人類！」
「我希望屍怪……能滅了這座城！」
「這個葫蘆城……從根子上，已經爛透了！沒有救了！」
「我希望……能有外力，來徹底改變它！摧毀它！重建它！哪怕重建的，是一片廢墟！」
他看著陳惑，坦然承認：
「那個逃進來的屍將……是我藏起來的。」
「那些追進來的人……也是我困住的。」
「我把他們拉入了不同的『故事片段』里，讓他們體驗我當年的經歷。」
「至於為何這裡只允許開竅期武者進入……」
男子嘴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很簡單。我從生到死，見過的大人物，最厲害的也不過是巡捕房那些捕快，或者偶爾路過的武者。」
「他們，最高不過開竅期。」
「吞氣期……那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根本無法想像，無法理解。」
「所以，這裡，只能由開竅期的武者進入。」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迷茫和自嘲：
「或許……實力強大之後，就能像那些大人物一樣，輕易決定別人的生死，也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吧？」
「或許吧……」他喃喃重複，搖了搖頭。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陳惑身上，變得無比認真：
「你的心，比你的刀更冷，也更硬。」
「我覺得……或許只有你這樣的人，能夠……給我一個答案。」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
「我的家人，父親、母親、姐姐……他們，為何會死？」
「這樣的世道，這樣的葫蘆城……該如何……改變？」
問完，他緊緊盯著陳惑，仿佛要將他的靈魂看穿。
「只有此一問，乃我心結。」
「心結不除，怨魔不滅。」
面對中年人那凝聚了數十年孤苦、怨恨與絕望的錐心之問，陳惑沉默了。
街尾的風似乎也識趣地安靜下來。
枯樹無聲，破屋沉寂。
中年人的目光，緊緊鎖在陳惑臉上，那目光里有希冀，有疲憊，有積壓了太久、幾乎要將他自身也壓垮的沉重。
陳惑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久到中年人眼中的那點希冀之光都開始微微搖曳時，陳惑才緩緩抬起頭，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破敗景象，看向了某個虛無的遠方。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特的平靜，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卻又深刻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故事：
「我……曾經做過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有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沒有武者，沒有妖魔。所有人，都只是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軀。」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悠遠：「可是，那個世界，依舊混沌迷茫，生靈塗炭。」
「烽火連天，戰亂不休，強大的國家欺凌弱小的國家，豪強地主盤剝窮苦的百姓。」
「四萬萬蒼生，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在水深火熱中掙扎，看不到前路，仿佛永世沉淪。」
中年人靜靜地聽著，眉頭微皺，似乎不明白陳惑為何要說這些。
那個世界聽起來，似乎……並不比這裡好多少？
陳惑的聲音繼續響起，平穩而堅定：
「然後……」
「有一天。」
「一輪紅日，從山的那邊，從最黑暗、最絕望的深淵盡頭……」
他的語速很慢，仿佛要讓每一個字都擁有重量：
「冉冉升起。」
「光芒……驅散了迷霧，照亮了前路。」
「所有生靈，自深淵之中抬起頭，沐浴在陽光之下。」
「所有人高呼著前赴後繼，走進陽光，哪怕粉身碎骨，依舊昂揚挺胸。」
「因為他們相信，這要自己這代人吃完苦，家裡的後背，將不用吃這份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