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傻柱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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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茹的聲音像碎冰,砸在傻柱剛剛退去熱度的心上。

  「幫我。」她說,一邊繫著碎花襖子的最後一顆盤扣,手指穩定得可怕,與剛才的顫抖柔弱判若兩人,「我知道何洪濤每周三晚上會去法醫研究中心加班,通常十點左右離開,自己開車。從研究中心回大興胡同,會經過西直門外那截老城牆,那裡路燈壞了三個月還沒修,晚上幾乎沒人。」

  她轉過身,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勾勒出她半邊臉的輪廓,另外半邊陷在陰影里。那雙眼睛裡的淚光早已乾涸,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黑三會在那兒埋伏。但他需要有人確認何洪濤離開的準確時間,最好……能讓他單獨出來,走到預定地點。」

  傻柱怔怔地看著她,仿佛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身體還殘留著剛才那場瘋狂的溫度,腦子卻像被潑了一盆冰水,一寸寸地凍僵。

  「你要我……」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要我去害小叔爺?」

  「不是害。」秦淮茹糾正他,語氣平靜得瘮人,「是報仇。何洪濤害死了我兒子,害死了我男人,逼死了我爹娘——他該償命。」

  她走到床邊,俯身看著傻柱,手指輕輕划過他汗濕的臉頰,動作溫柔,眼神卻冷得像臘月的井水:「柱子,你剛才要了我。你說過,你會永遠對我好,記得嗎?很多年前你就這麼說過。現在,該你兌現承諾了。」

  傻柱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瘸腿撞在床沿上,鑽心地疼。他顧不上了,死死盯著秦淮茹:「秦姐,你瘋了!那是小叔爺!他救了我的腿!他……」

  「他打斷了你的腿!」秦淮茹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但很快又壓下去,變成一種蠱惑的低語,「柱子,你想想,要不是他回來,你現在還是軋鋼廠的大廚,還是院裡的『傻柱』,大家都敬著你,巴結著你。你會跟著我,我會對你好,棒梗也會叫你『傻叔』,咱們……咱們本來可以好好的。」

  她描繪的畫面如此熟悉,曾經無數次出現在傻柱的幻想里。可此刻聽來,卻像一個諷刺的笑話。

  「好好的?」傻柱忽然笑了,笑聲嘶啞難聽,「秦姐,你摸著良心說,那些年,你對我是真心的嗎?還是只想讓我幫你養家,給你帶飯盒,替你出頭?」

  秦淮茹的臉色僵了一下。

  「我不是傻子。」傻柱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疲憊的清醒,「我以前是蠢,是瞎,但我現在……我看明白了。你對我的好,都是有代價的。就像今晚——你讓我睡你,然後要我幫你去殺人。」

  他抬起頭,看著秦淮茹,眼神複雜得讓秦淮茹心裡一緊:「秦姐,我不怪你以前利用我。是我自己願意。可你現在……你現在是要拉著我一起下地獄啊。」

  「地獄?」秦淮茹嗤笑一聲,往後退了一步,雙臂環抱在胸前,那是個防禦又冷漠的姿勢,「傻柱,你以為你現在在哪兒?天堂嗎?你瘸著腿,沒了工作,全院人都知道你以前是個被寡婦耍得團團轉的傻子!你爹回來了,可他看你的時候,眼神里有愧疚,有同情,就是沒有尊重!你妹妹?她心裡恨死你了!你那個小叔爺?他可憐你,施捨你,就像施捨一條瘸腿的狗!」

  她的話像刀子,一刀一刀凌遲著傻柱那點可憐的自尊。

  「你以為你還有退路嗎?」秦淮茹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刺耳,「你剛才睡了我。我現在就去公安局告你強姦!告你一個殘廢,強姦我這個死了丈夫兒子的可憐寡婦!你說,公安信你還是信我?何洪濤是會護著你這個強姦犯侄孫,還是會秉公執法?」

  傻柱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或者,」秦淮茹又換了一種語氣,帶著惡意的溫柔,「我去找何雨水,告訴她,她最尊敬的哥哥,剛剛強姦了她最恨的女人。你說,她那本來就脆弱的胃,受不受得了這個刺激?會不會又疼得死去活來?」

  「你……你敢!」傻柱嘶吼著,想撲過去,可瘸腿讓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我有什麼不敢的?」秦淮茹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瘋狂,「傻柱,我連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我現在一無所有,就剩這條爛命。可你不一樣——你還有你那點可憐巴巴的『重新做人』的念想,還有你爹,你妹妹,你小叔爺施捨給你的那點『親情』。你說,咱倆誰更輸不起?」

  她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給自己倒了半杯已經涼透的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在品嘗什麼美味。

  「幫我這一次。」她放下杯子,轉過身,眼神平靜得可怕,「事情成了,何洪濤死了,黑三會帶我離開四九城,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你,繼續當你的何雨柱,瘸著腿,但至少不用坐牢,不用被你妹妹唾棄。事情不成——」


  她頓了頓,笑容擴大了些:「那我就拉你墊背。反正我一個人上路,也挺孤單的。」

  屋裡陷入死寂。

  只有傻柱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

  他看著秦淮茹,看著這個他愛了、念了、恨了那麼多年的女人。月光下,她穿著那件記憶里的碎花襖子,身形瘦削,面容憔悴,可眼神里的那股狠勁兒,是他從未見過的。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秦淮茹。

  剝去了所有偽裝,卸下了所有算計,赤裸裸的,瘋狂的,為了報仇可以出賣一切,包括她自己,包括他。

  傻柱忽然覺得累極了。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見秦淮茹時,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害羞又溫柔的樣子。想起她接過他飯盒時,眼睛裡的那點光亮。想起棒梗叫他「傻叔」,她在一旁抿嘴笑。也想起後來,她一次次利用他去對付許大茂,一次次默許棒梗偷他的東西,一次次在他和雨水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偏向自己家……

  他以為那是生活所迫。

  他以為她心裡是有他的,只是不敢說。

  多可笑啊。

  「秦姐,」傻柱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知道我剛才抱著你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秦淮茹皺了皺眉,沒說話。

  「我在想,要是時間能倒流,回到八年前,我爹剛走那會兒。」傻柱慢慢地說,眼神有些渙散,「我一定好好對雨水,不讓她餓肚子,不把她鎖屋裡。我也一定離你遠點,離易中海遠點,離這個院子裡的所有人遠點。我就好好當我的廚子,攢點錢,等我爹回來,或者等雨水長大……」

  他抬起頭,看著秦淮茹,笑了,笑容里滿是自嘲:「可時間回不去了,對吧?我這條腿回不去了,雨水受的那些苦回不去了,我爹丟的那八年也回不去了。你兒子死了,你男人死了,你爹娘也死了——都回不去了。」

  秦淮茹的嘴唇抿緊了,眼神里閃過一絲什麼,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瘋狂淹沒。

  「所以,別說那些沒用的。」她的聲音冷硬,「幫我,還是不幫?」

  傻柱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淮茹幾乎要失去耐心。

  然後,他緩緩地,用一種秦淮茹從未聽過的、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語氣說:

  「秦姐,我勸你一句——收手吧。」

  秦淮茹愣住了。

  「你現在去自首,把黑三供出來,把你們的計劃說出來。」傻柱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奇異的清明,「小叔爺……何洪濤他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兒子死了,男人死了,你也是受害者。你去自首,戴罪立功,說不定能保住命……」

  「哈!」秦淮茹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笑出了聲,笑聲尖利刺耳,「傻柱!你他媽現在勸我從良?你睡我的時候怎麼不想著勸我從良?!我告訴你,我秦淮茹走到今天這一步,就沒想過回頭!」

  她猛地衝到床邊,揪住傻柱的衣領,眼睛充血:「何洪濤必須死!他不死,我咽不下這口氣!你要麼幫我,要麼我現在就去告你強姦!選!」

  兩人的臉離得很近,呼吸可聞。

  傻柱看著她眼中的瘋狂,聞著她身上那股混合著廉價雪花膏、塵土和剛才情事氣息的味道,心裡最後一點幻想,徹底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秦淮茹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得秦淮茹吃痛,鬆開了他的衣領。

  「秦姐,」傻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認識你。」

  秦淮茹掙扎著想抽回手,但傻柱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箍著她。

  「我為了你,坑了我親妹妹八年。」傻柱繼續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為了你,我跟我爹反目。為了你,我被易中海當傻子耍了那麼多年。現在,我腿瘸了,工作沒了,成了個廢人——還是因為你。」

  他手上又加了幾分力,秦淮茹疼得臉都扭曲了。

  「可就算這樣,」傻柱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他媽還是放不下你。剛才你躺我懷裡的時候,我明明知道你在算計我,明明知道你在利用我,可我還是……還是想要你。你說我賤不賤?嗯?我他媽是不是天下最賤的賤種?」


  秦淮茹被他眼裡的東西嚇到了。那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更深沉的、讓她毛骨悚然的絕望。

  「柱子,你鬆開……」她聲音開始發抖。

  「鬆開?」傻柱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鬆開讓你去害小叔爺?鬆開讓你去告我強姦?鬆開讓你去找雨水?」

  他猛地一拽,把秦淮茹拽到床上,整個人壓了上去。

  「秦姐,」他的嘴唇幾乎貼到她的耳朵,聲音低得像囈語,「咱們一起下地獄吧。就像你說的,一個人上路,太孤單了。」

  秦淮茹終於慌了。她拼命掙扎,手腳並用,又踢又打:「放開我!傻柱!你瘋了!放開!」

  可傻柱的力氣太大了。他畢竟是個男人,就算腿瘸了,上半身的力量還在。而且,他現在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一隻手死死按住秦淮茹,另一隻手扯過床頭的枕巾,就往秦淮茹嘴裡塞。

  「唔……唔唔!」秦淮茹瞪大眼睛,拼命搖頭,雙手去抓傻柱的臉,在他臉上抓出幾道血痕。

  傻柱像是感覺不到疼,用力把枕巾塞進她嘴裡,又扯下自己的褲腰帶,三兩下把她的雙手反綁在身後。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

  秦淮茹被綁住,嘴被堵住,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咽,驚恐地看著傻柱。

  傻柱喘著粗氣,坐在床邊,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幾道血痕格外刺目。他的眼神空洞,像兩口深井。

  「秦姐,對不起。」他喃喃地說,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不能再讓你害人了。小叔爺……他救了我的腿。雨水……她是我親妹妹。我欠他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我不能再讓你……讓你毀了這一切……」

  他伸出手,顫抖著,撫上秦淮茹的臉。

  秦淮茹拼命搖頭,眼淚湧出來,眼神里滿是哀求。

  「可是我也不能讓你去告我,不能讓你去找雨水。」傻柱的手停在她脖子上,冰涼的,「我累了,秦姐。我真的累了。咱們……咱們就這樣吧。一起走,黃泉路上,也有個伴……」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

  秦淮茹的眼睛瞬間瞪大,瞳孔里映出傻柱那張扭曲的臉。她拼命掙扎,雙腿亂蹬,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傻柱閉著眼,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

  他能感覺到秦淮茹的掙扎越來越弱,能聽到她喉嚨里那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可他沒有鬆手。

  不能松。

  鬆了,她就會去害小叔爺。

  鬆了,她就會去告他強姦。

  鬆了,她就會去找雨水……

  不能松。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秦淮茹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

  那雙曾經讓傻柱魂牽夢縈的大眼睛,此刻空洞地睜著,望著屋頂,再也沒有了光彩。

  傻柱鬆開手,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看著床上的秦淮茹,看著她脖子上那圈清晰的指痕,看著她再也不會動的身體。

  忽然,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沒有聲音。

  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

  就在這時——

  「砰!」

  外屋的門被猛地踹開了。

  一個黑影閃了進來,動作快得像鬼魅。

  是黑三。

  他站在門口,手裡握著一把磨得鋒利的匕首,眼神冰冷地掃過屋裡的一切——床上秦淮茹的屍體,癱坐在地上捂著臉的傻柱,凌亂的被褥,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情慾和死亡氣息。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嘖。」他走到床邊,用匕首挑開蓋在秦淮茹身上的被子,看了看她脖子上的指痕,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碎花襖子,嗤笑一聲,「穿成這樣來勾引男人?秦淮茹啊秦淮茹,你也就這點出息了。」

  他轉過頭,看向傻柱,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我說這娘們靠不住,果然。讓她來套點消息,她倒好,跑來跟老相好重溫舊夢,還把命搭上了。夠賤。」


  傻柱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空洞地看著黑三。

  「你……」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你一直跟著她?」

  「不然呢?」黑三把玩著手裡的匕首,「這娘們瘋瘋癲癲的,我怎麼放心讓她一個人來?總得看看,她是不是真能成事。」

  他踢了踢秦淮茹的屍體,語氣冷漠:「可惜啊,廢物就是廢物。老子籌劃了那麼久,連何洪濤的行車路線、警衛情況都摸清楚了,就等著這娘們弄到準確時間——結果她倒好,跑來送死。」

  傻柱慢慢站起來,瘸腿讓他站得不穩,但他還是強撐著,盯著黑三:「你……你要殺小叔爺?」

  「何洪濤?」黑三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殺意,「他壞了我們多少事?抓了我們多少人?他不死,我們睡不著啊。」

  他朝傻柱走近一步,匕首在手裡轉了個花:「不過現在,計劃得變變了。這娘們死了,消息弄不到了。但——你不是何洪濤的侄孫嗎?你說,我要是綁了你,用你當誘餌,何洪濤會不會來救你?」

  傻柱的瞳孔猛地收縮。

  黑三又往前一步,幾乎貼到傻柱面前:「瘸子,聽話點,跟我走。說不定,我還能留你一條命……」

  話音未落,傻柱忽然動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一頭撞向黑三的肚子!

  這一下太突然,黑三猝不及防,被撞得後退兩步,後腰磕在桌沿上,疼得悶哼一聲。手裡的匕首也脫手飛了出去,「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操!」黑三罵了一句,反手一拳砸在傻柱臉上。

  傻柱被打得歪向一邊,嘴角滲出血絲。但他沒停,紅著眼睛,像頭瘋牛一樣又撲上來,雙手死死抱住黑三的腰,把他往地上摔。

  兩人扭打在一起。

  黑三受過訓練,身手好,力氣大。但傻柱現在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而且處在一種極度亢奮和崩潰的狀態下,爆發出的力量驚人。

  他瘸著腿,站不穩,就抱著黑三一起滾到地上。拳頭、手肘、膝蓋、頭——能用上的部位全用上了,不管不顧地往黑三身上招呼。

  黑三起初還能還手,但很快就被傻柱這種同歸於盡的打法壓制住了。他臉上挨了好幾拳,鼻血流了出來,眼睛也腫了一隻。

  「媽的……瘋子!」黑三啐出一口血沫,摸到掉在地上的匕首,抓起來,對著傻柱的肚子就捅!

  傻柱感覺到冰冷的刀鋒刺進身體,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一僵。

  但他沒有鬆手。

  反而用最後一點力氣,死死掐住黑三的脖子。

  黑三瞪大眼睛,匕首在傻柱肚子裡攪動,想讓他鬆手。可傻柱像是感覺不到疼,手指越收越緊,指甲摳進黑三的皮肉里。

  兩人在地上翻滾,撞翻了椅子,撞倒了暖水瓶。「砰」的一聲,暖水瓶炸開,熱水濺了一地。

  黑三的呼吸越來越困難,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拼命掙扎,用匕首又捅了傻柱幾下。

  可傻柱就是不鬆手。

  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嘴裡湧出血沫,但手上的力道一點沒減。

  「一起……」他嘶啞著嗓子,聲音幾乎聽不見,「一起……下……地獄……」

  黑三的眼珠凸了出來,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他最後掙扎了一下,手裡的匕首掉在地上,身體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傻柱還掐著他的脖子,掐了很久很久。

  直到確認黑三真的死了,他才慢慢鬆開手。

  然後,他仰面躺在地上,看著屋頂的房梁。

  肚子上的傷口汩汩地往外冒血,溫熱的感覺迅速流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

  他覺得很累。

  累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了。

  眼前開始出現幻覺——他看見小時候,爹還沒走的時候,一家四口坐在炕上吃飯。娘做的白菜燉粉條,熱氣騰騰的。雨水那時候才一點點大,抱著個破碗,吃得滿臉都是。

  爹喝著小酒,笑著摸他的頭:「柱子,長大了想幹啥?」

  他說:「當廚子!像爹一樣,做最好吃的菜!」

  爹哈哈大笑:「好!有志氣!」

  然後畫面變了。易中海站在他面前,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柱子,一大爺老了,以後就指望你了。」


  秦淮茹低著頭,紅著眼圈:「柱子,姐沒辦法了,只能靠你了。」

  雨水瘦小的身影蜷縮在牆角,胃疼得臉色發白,小聲說:「哥,我餓……」

  最後,是小叔爺何洪濤那張冷硬的臉。他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眼神里滿是失望:「何雨柱,你這輩子,就是個笑話。」

  是啊。

  笑話。

  傻柱想笑,可一張嘴,血就涌了出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床上。

  秦淮茹還躺在那裡,眼睛睜著,像是在看他。

  傻柱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伸出手,想去夠她的手。

  差一點。

  就差一點點。

  手指停在半空中,僵住了。

  然後,無力地垂落。

  屋裡,一片死寂。

  只有血,慢慢在地板上洇開,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窗外,北風呼嘯。

  天,快亮了。

  第二天

  何大清是第一個發現的。

  他通宵在食堂盤點,天亮時才忙完。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四合院,想看看傻柱怎麼樣了。

  一進中院,就感覺不對勁。

  太靜了。

  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他推開正房門,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然後,他看到了屋裡的景象。

  何大清僵在門口,手裡的布兜「啪」地掉在地上。裡面的兩個饅頭滾出來,沾上了地上的血。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畫面。

  足足過了半分鐘,他才發出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尖叫:

  「柱子——!!!」

  聲音悽厲,劃破了四合院清晨的寂靜。

  東城公安分局,局長辦公室。

  何洪濤正在批閱文件,門被猛地推開了。

  吳波林衝進來,臉色慘白,聲音發抖:「老師!出事了!四合院……何雨柱……死了!」

  何洪濤手裡的鋼筆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吳波林:「說清楚。」

  吳波林語無倫次地把情況說了一遍——何大清早上回家發現的現場,屋裡三具屍體,秦淮茹、一個陌生男人,還有何雨柱。初步勘查,何雨柱和那個男人是互毆致死,秦淮茹是被扼頸窒息。現場有掙扎打鬥的痕跡,暖水瓶碎了,椅子倒了,滿地是血……

  何洪濤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握著鋼筆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良久,他才開口:「現場勘查仔細點。那個陌生男人的身份,查清楚。」

  「是!」吳波林轉身要走。

  「等等。」何洪濤叫住他,「何大清和何雨水呢?」

  「何大清在派出所,整個人都傻了,問什麼都說不出來。何雨水……學校那邊通知了,正趕回來。」

  何洪濤點點頭:「保護好現場,我馬上過去。」

  吳波林離開後,何洪濤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深不見底。

  秦淮茹。

  黑三。

  何雨柱。

  這三個名字在他腦海里轉了一圈,串聯起一條清晰的線。

  他大概能猜到發生了什麼。

  只是沒想到,結局會是這樣。

  何洪濤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那種沉甸甸的、揮之不去的倦意。

  四合院已經被封鎖了。

  警戒線外,圍了不少街坊鄰居,低聲議論著,臉上帶著驚恐和好奇。

  何洪濤下車,穿過人群,走進院子。


  吳波林迎上來,低聲匯報:「老師,法醫初步檢查過了。秦淮茹死因是機械性窒息,脖子上有指痕,符合被扼頸。那個陌生男人——已經確認了,是黑三,公安部通緝的在逃特務,孫三案的同夥。他死於機械性窒息合併多處刀傷。何雨柱……腹部有三處刀傷,致命傷是肝臟破裂,失血性休剋死亡。死亡時間大概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

  何洪濤點點頭,走進正房。

  屋裡還保持著原樣。三具屍體已經被白布蓋上了,但地上的血跡還沒清理,凝固成暗紅色的斑塊,觸目驚心。

  法醫正在做最後的取證工作。

  何洪濤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中間那具較小的屍體上——那是何雨柱。

  他走過去,蹲下身,掀開白布的一角。

  何雨柱的臉慘白,眼睛閉著,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何洪濤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把白布蓋回去。

  站起身,他走到床邊,掀開另一塊白布。

  秦淮茹。

  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臉上殘留著驚恐和難以置信。脖子上那圈指痕清晰可見。

  何洪濤看了她幾秒,蓋上了白布。

  最後是黑三。這個潛伏多年的特務,死狀最慘——脖子幾乎被掐斷,臉上青紫,眼睛凸出,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帶血的匕首。

  何洪濤檢查了匕首,又看了看黑三手上的老繭和虎口處的舊傷——是常年用槍留下的。

  他站起身,對法醫說:「仔細檢查黑三身上,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匕首上的指紋、血跡,全部提取。」

  「是!」

  走出正房,何洪濤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初冬的陽光很淡,照在身上,沒有多少暖意。

  吳波林走過來,低聲說:「老師,何雨水來了,在派出所,情緒很激動。何大清……還是那樣,不說話。」

  何洪濤點點頭:「我去看看。」

  派出所里,何雨水坐在長椅上,雙手緊緊攥著書包帶子,指節發白。

  她臉色慘白,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但此刻,她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何洪濤走進去時,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恐懼,有茫然,還有一絲隱隱的怨恨。

  「小叔爺……」她的聲音在抖,「我哥他……他真的……」

  何洪濤在她對面坐下,點點頭:「死了。」

  兩個字,像兩把錘子,砸在何雨水心上。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無聲地,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為什麼……」她哽咽著,「他明明……明明已經開始好起來了……腿也好些了……為什麼……」

  何洪濤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有些悲劇,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就像一輛失控的列車,沿著既定的軌道狂奔,最終只能撞向懸崖。

  「秦淮茹和那個特務,想害我。」何洪濤平靜地說,「你哥……可能是不想讓他們得逞。」

  何雨水猛地抬頭:「我哥他……他是為了保護你?」

  「也許是。」何洪濤頓了頓,「也許,他只是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活下去了。

  這句話,何洪濤沒說出口。

  但何雨水聽懂了。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何洪濤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忽然開口,聲音很冷:

  「何雨水。」

  何雨水一愣,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你恨你哥嗎?」何洪濤問。

  何雨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恨他以前對你不好,恨他為了秦淮茹欺負你,恨他把你餓出胃病——對嗎?」

  何雨水的嘴唇哆嗦著。

  「現在他死了。」何洪濤的聲音像冰,「為了保護我,或者為了別的什麼原因,死了。你心裡是不是鬆了口氣?想著,這個混蛋哥哥終於沒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了,對嗎?」


  「不是的!」何雨水尖叫起來,眼淚洶湧而出,「我沒有!我沒有那麼想!」

  「那你為什麼哭?」何洪濤盯著她的眼睛,「為他難過?還是為自己難過?為自己那些年受的苦,終於隨著他的死,畫上了句號?」

  何雨水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只能拼命搖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何洪濤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何雨水,我告訴你——你哥這輩子,活得確實混蛋,確實對不起你。但他最後做的這件事,至少像個男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恨他,可以。但別否認,他最後想保護你,想保護這個家。」

  說完,他不再看何雨水,轉身走了出去。

  門外,吳波林等在那裡,眼神複雜。

  「老師,您……」他欲言又止。

  「送她回學校。」何洪濤說,「讓她冷靜冷靜。」

  「那何大清……」

  何洪濤看向隔壁房間。透過玻璃,能看到何大清坐在裡面,佝僂著背,雙手抱著頭,一動不動,像個雕塑。

  一夜之間,他好像老了二十歲。

  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深刻,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何洪濤看了他很久,然後對吳波林說:「給他辦手續,讓他回家。派兩個人看著點,別讓他做傻事。」

  「是。」

  何洪濤轉身,朝外走去。

  腳步很穩,但背影,顯得有些沉重。

  何雨柱的葬禮很簡單。

  沒有追悼會,沒有花圈,只有一口薄棺,埋在了郊外的公墓。

  下葬那天,天氣陰沉,飄著細小的雪粒。

  來的人不多——何大清,何雨水,吳波林,還有幾個老街坊。

  許大茂也來了,穿著一身黑,站在人群後面,表情複雜。

  何大清全程沒說話,只是盯著墓碑上「何雨柱」三個字,眼神空洞。

  何雨水哭了幾次,但被吳波林勸住了。

  何洪濤沒來。

  吳波林說他有個重要的會,脫不開身。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不想來。

  葬禮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

  何大清還站在墓前,一動不動。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肩膀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吳波林走過去,輕聲說:「何叔,回去吧,天冷。」

  何大清像是沒聽見,還是站著。

  吳波林嘆了口氣,站在他身邊,陪著他。

  很久很久,何大清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波林啊……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特失敗?」

  吳波林不知道怎麼回答。

  「當兒子,沒孝順我爹,讓他帶著遺憾走。當丈夫,沒保護好媳婦,讓她早早沒了。當爹……」何大清的聲音哽咽了,「我把一雙兒女扔下八年,回來的時候,兒子殘了,女兒病了,家不像家……現在,兒子死了,死在我眼前……」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卻發不出哭聲,只有壓抑的、破碎的抽氣聲。

  「我算什么爹……我算什麼男人……」

  吳波林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酸楚。

  這個曾經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的何大清,如今佝僂著背,站在兒子的墓前,像個無助的孩子。

  雪,靜靜地下著。

  覆蓋了墓碑,覆蓋了大地,也試圖覆蓋那些鮮血淋漓的過往。

  但有些東西,是蓋不住的。

  比如罪,比如罰,比如那些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

  1960年的冬天,格外漫長。

  四合院裡的血腥氣,漸漸散了。但那股沉重的、死寂的氛圍,卻久久不散。

  何大清徹底變了。

  他不再去分局食堂上班,辭了職,整天窩在家裡。有時候發呆,有時候喃喃自語,有時候會突然哭起來,又突然停下。

  何雨水周末回來,看著父親這副樣子,心裡難受,但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她自己也變了很多。不再愛說話,不再愛笑,大部分時間都埋頭讀書,像是要把所有精力都耗在學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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