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三問破心,巧解神臂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個問題接連拋出,又響又硬。

  神機營的工匠們本是看熱鬧的,現在成了純粹看笑話。

  總匠師親自出馬,用三個連他自己都搞不定的難題來考一個外行,這不是比試,是當眾羞辱。

  他們都等著看林卿宣怎麼出醜。

  林卿宣身後的淨衣衛個個神色緊繃,手按著刀,替自家大人捏了把汗。

  只有林卿宣本人,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徑直走到那堆有問題的神臂弩前,拿起一架,分量很沉。弩身是用上好的鐵樺木做的,機括泛著金屬光澤。

  他的手掌貼上木製弩臂,開口道:「第一個問題,射程不穩。」

  他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弩臂。

  「咚、咚、咚。」聲音很脆。

  他又拿起另一架,做了同樣的動作。

  「篤、篤、篤。」悶了不少。

  「唐總匠師,你說是同一批木料,對嗎?」林卿宣問。

  「當然!都是從同一座山上砍下來的百年鐵樺木,還能有假?」唐賀梗著脖子回答,不明白他敲敲打打是什麼意思。

  「山是同一座,樹卻不是同一棵。」林卿宣放下弩,「向陽坡的樹,木質緊;背陰坡的樹,木質松。同一棵樹,靠近樹心和靠近樹皮的部分,硬度也差遠了。你們選料,只看年份和品種,卻沒校準過最基本的東西——木料本身的彈性。」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唐賀臉上的嘲弄凝固了。他是鐵匠出身,懂鐵,可對木工只懂個大概。

  「胡說!木頭裡面的東西,肉眼怎麼看?難道要一根根劈開看年輪?」一個老木匠忍不住嗆聲。

  「不用那麼麻煩。」林卿宣走到一邊,對一個淨衣衛吩咐,「去,給我抬一桶水,再拿一包鹽來。」

  工匠們都愣了,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很快,一大桶清水抬了過來。林卿宣抓起鹽包,倒了半包進去攪了攪。

  他又讓人取來幾塊還沒加工的弩臂木料,扔進桶里。

  接下來的一幕讓所有工匠都看呆了。

  幾塊木料,有的浮得很高,有的半沉不浮,還有的快要沉底。

  「木料疏密不同,在鹽水裡浮起的高度就不同。」林卿宣的聲音傳進每個人耳朵里,「以後,所有弩臂木料,都用這個法子篩選。立個規矩,只用浮在中間水位的。這樣,每一架弩的弩臂彈力,都能保證大差不差。」

  他指著水桶,對唐賀說:「這叫標準化取材。第一個問題,解決了嗎?」

  唐賀的臉開始發燙。

  這麼簡單的法子,他怎麼就沒想到?這等於說他們連最基本的選材都沒搞好。

  林卿宣走向了第二堆廢品——斷裂的機弦。

  「第二個問題,機弦易斷。」

  他撿起一根斷弦,牛筋和絲線絞合而成,看著很結實。

  他沒檢查編織的手法,而是把斷弦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腥味和鹼味。

  「鞣製牛筋的硝石和鹼水,配比有問題。」林卿宣直接給出結論,「鹼水放多了,傷了牛筋的內里,看著結實,其實早就脆了。絲線浸泡的時間也不夠,油沒吃透,跟牛筋的伸縮步調不一致。一上弦,兩股力道互相較勁,上個十次八次,可不是就要斷嗎?」

  唐賀的臉由紅轉白。

  配方是老師傅傳下來的,他從沒懷疑過。現在卻被一個外人一語道破。

  「那……那該怎麼辦?」一個負責制弦的工匠結巴地問。

  「兩個辦法。」林卿宣扔掉斷弦,拍拍手,「第一,改配方。鞣製之後,用溫鹽水和特定的油脂,再進行二次熟化處理,增加韌性。」

  「第二,引入一道新工序,叫『疲勞測試』。」

  「疲勞測試?」工匠們你看我我看你,沒聽過這個詞兒。

  「做一個簡單的木頭架子,用腳踏板或者水車帶動,把做好的機弦掛上去,反覆拉伸、放鬆。每一根弦,都必須經過至少一千次拉伸。能撐過去的,才是合格品。撐不過去的,就是廢品,不准裝上弩。」

  林卿宣的法子,簡單粗暴,卻正中要害。


  與其等上了戰場再斷,不如在工坊里就把它折騰到斷。

  唐賀的呼吸變得粗重。他引以為傲的經驗,在這個少年面前,被說得一文不值。

  什麼「標準化」?什麼「疲勞測試」?這些概念,他聞所未聞,可偏偏那麼占理。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林卿宣已站到校場中央,看向天空。

  今天是個陰天,天色灰暗。

  「第三個問題,陰雨失准。」

  他拿起一架神臂弩,擺出瞄準的架勢。

  「問題不在準星,在你們的眼睛。」林卿宣說,「陰雨天,光線暗,準星和目標物的輪廓都變得不清楚,全靠感覺去瞄,自然失准。」

  「這……這是老天爺的事,我們匠人能有什麼辦法?」有人小聲咕噥。

  「辦法很簡單。」

  林卿宣放下弩,向淨衣衛要來紙筆,幾下就在紙上畫出一個小零件的圖樣。

  那是個帶弧形頂蓋的銅套,可以正好卡在準星上。

  「給準星戴個帽子。」林卿宣把圖紙遞給一個銅匠,「這個遮雨檐,能防止雨水糊住準星,還能在陰天聚攏光線,讓準星的輪廓更分明。」

  銅匠看著圖紙,眼睛都亮了,這東西結構簡單,一兩個時辰就能做出來。

  「至於夜裡,就更簡單了。」

  林卿宣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從桃花島帶來的。

  他拔開瓶塞,用小指頭沾了一點瓶里的白色粉末,輕輕塗在神臂弩的準星尖上。

  那準星的尖端竟冒出一點綠瑩瑩的光,在昏暗的天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海螢粉,一種東海生物磨成的粉,遇潮會發光。」林卿宣解釋,「塗上一點,足夠用上十天半月。夜間作戰,再也不用當瞎子了。」

  校場一片死寂,所有工匠,包括唐賀,都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發光的準星。

  唐賀的嘴唇哆嗦著,那張生硬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他看看準星,又看看林卿宣,喉結上下滾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突然,他身體晃了一下。

  在所有工匠的注視下,唐賀大步走到林卿宣面前,雙膝重重砸在地上!

  他沒有求饒,而是雙拳拄地,將額頭用力磕在滿是鐵屑的地面上。

  「我唐賀,服了!」

  這一拜,不是官場禮節,是匠人對技藝的臣服。

  「從今天起,神機營三百六十二人,聽憑林監丞號令!」唐賀抬起頭,額上已是一片混著鐵屑的紅印,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錘。

  林卿宣看著他,接受了這份臣服。

  「起來吧。現在,帶我去看你們的倉庫。」

  他沒有廢話,直接下令。

  唐賀站起身,在前面帶路。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神機營的天,變了。

  林卿宣帶著淨衣衛,以「檢查安全隱患」的名義,走向物資倉庫。

  倉庫很大,堆滿了各種原材料和成品軍械。

  淨衣衛們散開,兩人一組,開始盤查。翻看帳目、核對庫存、檢查每一箱物資。

  一個淨衣衛去檢查一排即將運走的弩箭,在搬動一個箭箱時,腳下一絆,手沒扶穩。

  箱子翻倒在地,滿滿一箱弩箭散落一地。

  「怎麼搞的!毛手毛腳!」負責看管倉庫的匠人立刻跑過來,心疼地罵。

  「對不住,對不住,我馬上收拾!」那名淨衣衛連聲道歉,蹲下去撿地上的弩箭。

  借著收拾弩箭的動作作掩護,他指甲在箱底一個接縫處用力一撬,一塊薄木板應聲而開,露出了下面的夾層。

  夾層里,躺著一隻死了的信鴿。

  鴿子羽毛凌亂,身體早已冷了。在它的腿上,綁著一個用蜂蠟封口的小蠟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