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凡人做了修士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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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叫牛象山。

  又是牛,又是象,最後一個字更誇張,還是個山字。

  但是,此時站在道心廬講壇前的這位中年文士,卻顯得甚為文弱,且有一股恬靜氣質。

  他約莫四十歲出頭,清瘦的臉龐上一對杏核般的亮眸。他還留有好看的三綹長須。

  牛先生肩披灰褐色的狐皮裘袍,身著素色的綿襖,望眾人而微微而笑。

  甄長鋒一眼掃過去,他發現先生身上毫無靈力波動,赫然是一位凡人。

  這時他看到,在講壇的另一側,有一個默然而立的玄甲力士,一眼看就知道是一名激發出來的符將。應是這個符將,架著碧空舟,將先生從他處護來。

  二層區域的玄通講習課,分有5大類課目,分別是識劍、學玄、煉心、得仁、超凡。

  今天來的,正是「得仁」類目的教授,沒曾想是位凡人。

  眾人未有動作,卻是顏師兄上前,他橫過來,對一眾師弟道,

  「諸位師弟,請給牛先生行禮。」

  甄長鋒心裡驚訝。他隨著前排的幾位師兄,朝牛先生鞠躬。幾人一同稀稀拉拉的稱:見過牛先生。

  沒想到此時後頭傳送一道稚嫩的聲音---至少是還沒過變聲期的。

  「憑什麼我等修士,要給一個凡人行禮?從來沒聽過這一遭。」

  說話的是浮鵝山莊的那個小天才王師弟。

  他背後負著一個高出他兩個頭的巨大劍匣,此時一臉通紅,認真的發難。

  顏師兄一看是這個小刺頭,略微尷尬,但也正色回應:

  「這是宗門規定,外門二層區域5類課,4目都可以不拘禮數,唯得仁課前後必須給先生行揖禮。」

  「我偏不,我只拜同道的師長和前輩,凡人就免了,這課不上也罷。」

  顏師兄聞此言也不開心了,他裂開森森的白牙,笑了笑,眼睛直射王師弟。

  「你是說,你想違背宗門規制?」說話間右手一動,酒葫蘆浮於空中,就有寶物要激發出來。

  「且慢。這位小學童,可是浮鵝山莊王長鶴之子?」

  溫暖而和煦的聲音傳來,卻是牛先生緩步走來。他用眼神制止了顏師兄的下一個動作。

  王師弟也沒想到平日和氣的顏師兄,竟然會變得滿身一股煞氣。他少年心性,恐慌中依然帶著不服氣。

  「你這位凡人,卻有什麼膽子直呼我父名諱,他是金丹大成的高修,你休要胡亂攀附。」

  牛先生依然不生氣,他走到王師弟面前,略微打量王師弟的臉和他背後的劍。

  「你名王漫生,你的劍名'旌如'。你的祖父叫王嘉一。你的曾祖父,」牛先生要繼續說下去。

  「好你個潑皮,竟敢冒犯我祖父,我浮鵝山莊可不能受這氣。」

  王漫生終於按捺不住,匣中劍猛然暴起,一道如同跨虹的劍升起。滿室都是紅光。

  與此同時,顏師兄的酒葫蘆中的劍亦是浮起,那是慘白的陰森森的冰寒之刃。

  顏師兄眼神死死的盯向王漫生。他一字一頓嚴肅道,「師弟,你可得冷靜了。」

  兩把光芒不同,法力截然的飛劍在道心廬中形成了對抗之勢。

  王漫生此時有些清醒了,不敢再動,他估摸自己已犯了大錯。和凡人教授不行禮,他不知道錯誤有多大,但是和區域總管飛劍相持,肯定是件大壞事了。

  顏師兄對王漫生的出身多少有些忌諱,因此也做了克制。

  一眾人見勢頭不好,也在慢慢想辦法去嘗試著調和。

  牛先生竟然是很好看的笑了一下。他似乎沒把眼前的事當回事。

  「你的曾祖父叫王康,他是個凡人。」

  牛先生繼續轉悠著,

  「但是你們家每年祭祖,每日禱思,都是要拜這位凡人的。」

  王漫生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牛先生一方面好像是點出了凡人也該承禮,這是合理的解釋。但一方面似乎也占了他便宜。這個凡人竟然想和他的先祖比肩。

  牛先生輕按顏師兄的手腕,示意他收了飛劍。


  他回頭又對王漫生說,

  「漫生,你也把劍收了唄,且聽我今日的課,莫要耽擱師兄弟們的時間。若是今日你聽得不滿意,以後便是不用行禮。顏師兄也不需要強求於漫生,就說是我牛象山講的。」

  王漫生並不愚蠢。他一聲冷哼,就此收了飛劍。氣鼓鼓的盤膝坐於台階,他倒是要聽這個牛先生說出些什麼東西來。

  先生輕聲的咳嗽了兩聲。

  雙手招呼大家坐下。

  「諸位學生,你們應當已經知道,這『得仁』課的教授是流轉不定的。我在宋國的時間其實不多,往來漂移周折,今日能到仙山,也是我的福氣。」

  牛先生的聲音清澈,柔和,很是引人入勝。他真誠無礙的望著台下的眾人。

  「我不是專職的教書先生,我乃朝廷命官。平日做的是和他國邦交往來的事務。我的職務叫正旦使,每年都需要帶著我大宋國的稀罕物產和異珍,去到那禁國之地,為什麼呢,因為禁國的國君要過生日,我要去賀壽。便是換了新國君,新國君也是要過生日的。」

  他望著台下訝異的一眾,毫無波瀾的繼續講:

  「這禁國乃我大宋的勁敵,我每年攜200賀禮使,兼無數財寶過去,便是要讓他們多少生出一點麻木倦怠之心。世人以為我大宋畏他禁國。非也,禁國每年也是200賀禮使過來宋國,無數珍寶運過來。」

  兩國互相提防,修士和凡人都在暗中布防兵馬,但是面子上總是在走來走去的。

  你們道,這是為了什麼?」

  甄長鋒心想,這個我熟悉,我前世也有個大宋國,幾百年都是和那些荒蠻之地送布匹和錢糧,就是為了少打戰,朝好處說,使點錢,也是為了免得生靈塗炭。

  他心裡頗為不屑。

  牛先生卻是發現了他心理似的,他指著甄長鋒說道,「甄長鋒,你來答。」

  甄長鋒心裡也奇怪,牛先生那裡莫非有畫了相的花名冊,怎麼會認識他的。

  他起身,鞠躬。

  「自然是為了少起兵戈,尋老百姓一時的安寧。」

  「非也,非也,少起兵戈是真的,但是,為的是尋得長久的安寧,而不是一時。」

  牛先生似乎變得有些豪氣了,現出一些外交家的氣場。

  「長鋒你也不用奇怪,這就是我今天來和你們講的,一個'仁''字的所在。」

  牛先生轉身,望了望顏師兄。顏師兄會意,他單手朝著懸掛的九國地圖指去。

  那地圖便由半空滑下,滿滿當當的落到眾人面前。

  牛先生滿意點點頭。

  他指著布滿山川河流,溝壑連綿的九國大地圖。

  「我今日不是來和你們說地理山川形勢,也不是講故國舊史。

  九國生民,總計有六佰二十億口,其中修士約五千三百萬。其中大宗派六百七十家,小門派無法統計,約有三十萬多家。此外,歷三世的修士家族九萬多家。」

  「長鋒,哪個宗門可以統一修真世界,哪只支軍隊能踏平八國,一統凡間?又有誰的驕傲,可以削平那九萬多家修士家族的自立之心。

  最後,還有誰能在掃蕩乾坤之後,讓這幅巨圖上的生民長久和睦而處?

  「歷史上想這麼做的,都失敗了,是不?」

  牛先生靠近甄長鋒問,又把目光放向全場。

  「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他仰頭似乎在追思。

  「但我們得去做!」

  「因為我們有'仁'。」

  「沒有任何修士大能,人,或者國家能幹成這件豐功偉績。只有一個仁字。」

  牛先生略帶苦笑,又有些欣慰的說,

  「我領著大宋國的殊物異寶,麻痹的是君心。但每年隨行的200人,個個都是君子,他們去到禁國後,全部會主動留在當地,他們娶當地蠻女為妻,交好本地勢力,教授當地人學習我大宋文華。

  我這十多年裡不算什麼,但如果從嘉和238年開始算起,我大宋國在禁國留下和教化的子民,已經超過了50萬人,他們穿我大宋的衣服,講大宋的話,傳我大宋的經,他們已經在禁國形成了國中國。」


  牛先生又咳了幾聲。接著道,

  「他禁國來我大宋的使者,每年也是200人,只有少數人在做暗樁和諜報,多數人已經在貪戀新世界中,忘記了本國的語言,本國的血性,一代代下來,在我大宋國竟然尋不出幾千人來。更勿言建國中國了。」

  世人其實都看得明白。包括禁國人,偏生我大宋人在禁國,因文華領先,反而成為他們的依賴,不說他們朝廷,便是禁國的修士界,亦是對他們頗有倚重。」

  牛先生說到這裡,笑了。他望向王師弟道,

  「漫生,禁國的元嬰修士蒲察通,十一年前,曾經去到禁國所在的宋城,和一位凡人學究請教夫子講過的一句話。此後兩人還成為了好朋友。

  那個凡人學究,正是區區在下。」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嘩聲。

  王漫生一隻緊繃著的臉鬆弛下來。就連王漫生也止不住愕然。

  牛先生自然是不會說謊的。他能給到任何人這種信任感。

  他又轉身,看向還杵在那的甄長鋒。

  「長鋒,聽聞你頗有悟性,你猜我當時和他講了什麼,而獲得了友誼。」

  甄長鋒其實早就想搶答了,牛先生自然是富於魅力和雄辯的。但目前展開的這些內容,對前世常做職業培訓的他,並不覺得為難。

  「先生定是和那禁國大修講'仁',世人只知勇者無敵,但實際上是仁者無敵。牛先生自然是以德服人了。」

  甄長鋒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牛先生莞爾一笑,顯然是有些得意了。

  他對甄長鋒接這個話茬很滿意。他從無形的國戰中走來,心裡確實帶著許多的想法,迫切希望能和這些修士界的少年交流,分享。

  「是也,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我們大宋國送禮送物,不是為了苟合,而是為了給'仁'一個入口,給一個開化的口子。

  你們看這世間,無論仙凡,萬物形態各異,剛柔有別,智愚殊途,參差不齊;

  世人稟賦也有不同,或躁或靜,或銳或鈍,性情各殊。

  唯以'仁'才能為根本,才能導善化偏,不管品類萬千,皆可歸於正途。

  我一個區區凡人,就因為講一個仁字,才讓那蠻國之地的元嬰大修下駕求問。」

  牛先生說到這裡,眼中的光芒稍稍沉澱,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追憶:

  「這條路,我大宋已走了幾百餘年。無數如我一般的使者,埋骨異鄉。我們並非無所畏懼,只是深知,此乃以我之文明,代彼之刀兵的千秋之功業,雖百死而其猶未悔。」

  「這個仁字,就是我大宋國的根本。」

  牛先生說到此處,雙眼發出精光。

  「我大宋,用仁字來做國戰的前哨,也做護國的神盾。這些都不算什麼,若是你們修士得了這個'仁'字,便是宋國的利劍。」

  他從袖子摸出一隻符,用手搓一下。

  只見那一直立在門口的符將,蹬蹬蹬的走過來。

  牛先生凝神而道,「你們若是得了仁,便是能劈出一個萬世的太平!」

  那符將竟然隨著這句話,單手揮出一柄金色的大劍,''嗖''的一聲穿行到那九國的大圖之前。

  大好乾坤圖前,金色利刃熠熠生輝。

  顏師兄暗暗心驚,這尊給牛先生護駕的符將不簡單,氣息深不可測。

  甄長鋒卻是早一步察覺——那符將行走時,腳下靈氣漣漪,竟比周長老和劉師叔師父的氣息還穩。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尊符將的法陣紋路,和殺梅劍匣的靈紋竟有幾分相似,莫不是金丹初期了?

  此刻,全場的少年此刻無不折服。全部起立給牛象山教授行禮。

  王漫生想起祖父常說的「王家先祖以凡人之身開宗,靠的是『待人以誠』」——原來先祖的「誠」,就是牛先生說的「仁」。

  他感受到自己背後的「旌如」劍,劍穗還在微微顫動,像是在認同什麼。

  王漫生此時也看懂了,心裡也服了,這一躬下比其他人更加的深。


  只有甄長鋒心裡開小差的想,這牛先生要是在前世地球,定是個洗腦的高手呢。

  牛先生說完這些,並沒有結束授課。

  他繼續耐心和少年們講起禁國的風土人情和逸聞。對於外交官常遇到的誤解非議和糗事也毫不避諱。

  在自由交流環節,牛先生把學生們逗得滿堂大笑。

  他又藉機的再次科普外交官的偉大,話里藏的是希冀這些少年有志於外交事業-----最好是以後能去到禁國娶蠻妻生多幾個兒子。

  學生們放開了,也是輕鬆的笑鬧起來。居然有一個學生問牛先生有沒有娶蠻妻。

  牛先生答,那是自然,我娶了一妻,是蠻族大族家的千金,還娶了兩個蠻族的平妻,每個妻子都給生養了孩子。就留在了禁國。

  眾人對先生又是敬佩又是覺得好笑。倒是那個李松,似有意動,陷進到了長考中。

  時間過得很快,眾人執禮,一同送牛象山先生離山。

  符將揚出碧空舟,牛先生上舟之後,盤坐中間,符將還貼心的在牛先生身周打上一圈法力保護罩。

  光影浮動,倏忽不見了這位給學賢驛帶來思想衝擊的牛先生。

  甄長鋒也在目送牛先生,不再想「洗腦」的玩笑。

  前世他最明白「講透道理不如講活故事」——牛先生沒講「仁」的典籍釋義,只講自己娶蠻族妻、使者埋骨的經歷,讓王漫生服、讓所有人信。

  比起這份說服的技巧,更動人的是那份「雖百死而不悔」的認真,這一世的凡人先生,在把它做成千秋功業。

  甄長鋒心裡又道,若是有機緣,我也願為大宋分責,為這位牛先生分責任。

  一個時辰後。甄長鋒在茅屋完成休憩。

  他冒著冷風到聚靈法陣區別,準備加餐練習真氣引導和淬鍊。卻見有人也激發了法陣在修煉。

  原來是李松師兄。甄長鋒上前招呼一聲,選了臨近的一個法陣,插上靈石,閉上眼睛,服用凝氣丹。

  他在引導真氣前,忽地冒出一個念頭,原來這個世界有六佰二十億人(獸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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