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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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陳兄,久仰久仰。」

  李秋月笑嘻嘻的,和笑得和善的陳覺世交談起來,這二人看上去一團和氣,好似相識多年的老友重聚一般。二人客套著,驚雪只覺無言,她瞧著這虛偽的兩人,輕輕咳嗽兩聲,提醒李秋月他們還要趕到驚龍城去。

  陳覺世聽了,笑道:「秋月和驚雪要回驚龍城是吧,正巧為兄也要趕回去,不如同行如何?」

  李秋月拉著陳覺世的手,笑道:「我與陳兄一見如故,若能同行,再多多暢談,最好不過,我們這便走吧!」

  陳覺世也笑著:「我見秋月,便如見了經年老友,如此便同去,我的馬便在附近的一條山道上,驚雪姑娘可以將馬引向那邊。」

  驚雪見李秋月點頭,又看了看陳覺世腰間掛著的古拙長劍,眉頭皺起,她抬頭,口中發出奇怪的嘯叫,天上便有一隻巨大的白色飛鷹盤旋,驚雪口中不住發出呼嘯,那隻白鷹也發出啼鳴回應幾聲,隨後飛入天穹雲中消失不見。

  陳覺世從那消失的白鷹身上收回目光,贊道:「不愧是雪嶺郡仙遙雪山上的雪鷹,當真靈巧非凡。」

  這種體型碩大,智慧超群的白鷹乃是天下聞名的猛禽,由於只有雪嶺郡的仙遙雪山主峰碧落蜂的雪線之上才會生活這般猛禽,又極難以馴服,故而歷代這般雪鷹只供皇室所用,陳覺世這一句話,幾乎便點出了驚雪的皇家身份,但又不點破,讓李秋月和驚雪暗自品味。

  李秋月施展輕功,跟在陳覺世身後往林外山道趕去,驚雪則跟在他身側,二人對視一眼,互相點頭,故意放慢速度落後陳覺世一丈遠,陳覺世覺察到了,也毫不在意,反而提氣運轉高妙的輕功,向二人展示自己的底蘊。

  「厲害的輕功。」

  李秋月和驚雪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心中的念頭,陳覺世的輕身功法很厲害,當世少有,但,他在輕功上下的功夫也有十分,想來是從小便有高人精心培養。

  三人運起輕功來,倒是一時無言,轉眼之間便來到林邊的山道旁,此時陳覺世的馬旁已經多了兩匹馬,那隻雪鷹站在其中一匹馬的頭頂,不時環顧四周,見驚雪出來,便高昂長鳴一聲,振翅飛入天穹,往驚龍城的方向急速飛去。

  陳覺世上馬,手中拿著韁繩,他看著驚雪和李秋月,道:「二位,走吧。」

  李秋月早已經學會了騎馬,驚雪也已經安坐馬背,他二人跟在陳覺世身後,三人揚鞭策馬,被微雨打濕的山道在駿馬踐踏之下驚起泥點,飛散在路旁青草上。

  三人縱馬疾馳,勁風撲面而來,但三人修為深厚,馬上交流分毫無礙,陳覺世便道:「見秋月兄弟如此年紀便有這般修為,當真叫人驚嘆,不知師承何人。」

  「開始了。」

  李秋月心裡如明鏡一般,他面上仍舊笑著,他的來歷,只要是有心人,要查出來很簡單,這陳覺世來歷神秘修為高深,想來頗有手段,於是便道:「說師承倒也沒什麼師承,只是從小修習那些從書局裡買回來的武功秘籍,想來是天上仙人見我天資拙劣,於是垂憐一二,近來修為方才進步迅速。」

  「秋月兄弟真是謙虛,兄弟天資絕世,便是尋常武技到了手中都能化腐朽為神奇,依愚兄之見,你的天賦,比史上那些所謂的天下第一還要強得多。」

  陳覺世自然不信那些什麼神仙的說法,他只是驚駭莫名,他手下人對李秋月的調查結果他早爛熟於心,這李秋月大青山屠殺之前,才開始練武,這短短時間便有如此進境,想來是滅門之恨叫他一時頓悟,只是,若此刻李秋月使用的內功真是他自己創造的,這未免......

  陳覺世深吸一口氣,將疾風納入肺腑,他還是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天才,若是真的,那全天下的江湖人都該感到絕望,與這般不到半年便觸及大宗師門檻的人物爭鋒,如何不能叫人絕望?

  天人合一的大宗師,那可是攔下了多少江湖人一生的門檻啊,多少人到死都在渴望看一眼這武道巔峰的境界是怎麼樣的風景。

  反而是驚雪,在聽到李秋月說「仙人傳功」的時候,神色不變,但暗暗記下這件事。

  李秋月說完,看向陳覺世,笑道:「陳兄不過年長我兩三歲,便身負上乘武學,功力深厚,想來天資比小弟更甚,也不知是哪方仙人,能得陳兄這般高徒?」

  陳覺世卻道:「一會兒見了正主,在下會對各位和盤托出,且走吧!」

  李秋月知道他說的正主便是沈安荷,也知道在見到沈安荷之前,陳覺世什麼也不會透露,便住嘴揚鞭,三人在微雨之中馳騁,不遠處便是占據半山建築群聚的驚龍城,驚龍城好似俯視茫茫無邊的八萬里雲夢澤,煙雨之中,一切都好似朦朦朧朧。


  馬蹄聲中,三人下了山,轉入驚龍城官道,在雲夢澤邊疾馳,靠近水域的地方,那些洗衣的女子們早回了家,湖邊反而安靜下來,只有輕微波濤拍岸的聲音,不知何時,微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三人各自運轉真氣,周身便滴水不沾。

  路邊出現了些棚屋草屋,這些多半是剛遷來驚龍城的窮人或是乞丐,只能在城外隨便搭建個破爛房子暫且容身,再往前,就出現了一些布局混亂不成規章的房屋,這些是維持驚龍城運轉的力工們的家,驚龍城黑幫專門有自己的建築隊,只要給錢就給你修房子,因為官方不管,所以這些違規修建的房子分布混亂且質量堪憂,畢竟驚龍城這些幫派們的建築隊不過是為了斂財而臨時組建的的隊伍,其中有多少人有修建房屋的經驗都猶未可知。

  此時這群占據了驚龍城下城幾乎所有地方的建築上正飄起炊煙,家長里短的交談聲與飯菜的香氣一同飄蕩繚繞,伴隨那裊裊炊煙,就好似這片雜亂無章的地方在呼吸一樣。

  它是活著的。

  李秋月這樣想著,前方隱隱傳來嘈雜的聲音,其中夾雜著女子哭聲,他耳朵靈敏,遠遠傳來的聲音都被捕捉到,這件事應當發生在下城城門口附近。三人進了城,便勒馬降速,免得衝撞行人,又沿著長街往前,城門遙遙在望,陳覺世和驚雪都聽見了飄來的哭聲,看著城門口有十幾人圍著,便知道生了事端,只是不知為何驚龍城巡衛所和軍士不曾前來。

  陳覺世眼力驚人,他早瞧見了被圍在人群中中的那個萎頓在地放聲嚎哭的女子,立時面色一變,忍不住扯動韁繩,馬匹小跑起來往城門而去,李秋月挑眉,瞧著陳覺世這般失態,可不像先前表現出的波瀾不驚,當即也催動馬匹與驚雪一同追上去。

  孫滿跌坐在地,懷中抱著早已經沒了生命的弟弟孫實,她已經沒有繼續嚎哭了,只是不斷流淚,她手上沾滿的滑膩滾燙的鮮血已經冰冷起來,叫她的世界跟著這血的冰冷一起褪色。

  「喂!你哭夠了沒有,趕緊交錢!你弟弟今天沒給咱驚龍幫交錢就敢擅自出船去打魚,也是死有餘辜!但這錢必須交,不交,連你們家的房子我們也要收走!」

  孫滿抱著孫實,她忍不住出聲哭道:「你們已經打死了他!他已經沒命了!還要錢,你要不連我一起打死!」

  圍住人群里,一個中年男子猥瑣笑笑:「打死你?我們可捨不得,孫大姑娘,你既然不肯交錢,我們也只好把你賣出去了,賣之前,還能叫我們兄弟爽爽呢。」

  人群登時淫笑起來,絲毫不顧地上那人還抱著一個新死的親人,他們這般作威作福慣了,在驚龍城下城區他們驚龍幫管的地盤,還沒人敢出來路見不平呢,那些江湖豪客們都愛去上城區尋歡作樂,誰會來下城區行俠仗義呢?

  說著,先前提出這個建議的中年男人就伸手去故意拉扯孫滿肩頭的衣裳,在他的料想中,孫滿肯定不會任由自己碰她,只要她掙紮起來,自己就可以加幾分力道,把孫滿的衣服扯破,到時候春光乍泄,也算有幾分情趣。

  孫滿果然如中年男人預料一般掙紮起來,扭著肩頭身子,想要掙脫,他嘿嘿一笑正要發力,就聽見一聲冷喝:「如果你還想要你的爪子,最好立馬拿開,不然我就砍斷它!」

  中年男子手不松,偏頭看向說話的人,是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穿著綾羅綢緞的公子,他警告著:「這位公子,大路朝天,您最好看清楚自己該走哪兒!這可是驚龍幫的地盤兒。」

  話音剛落,那男子就瞧見又有兩匹高頭大馬走到來人身邊站定,其上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其中那少年笑問道:「我卻不知江湖上何時出了個驚龍幫,瞧這架勢,在驚龍城內權勢煊赫,想來是要取代月澤山做千湖郡霸主咯?」

  他的話里滿是調侃,驚龍幫的幫眾們面色都沉下來,從孫滿身邊離開,將三匹馬團團圍住,為首的便是方才拉扯孫滿的中年男子,他獰笑道:「三位,想逞英雄,得瞧瞧自己有幾分斤兩!」

  陳覺世已經十分不耐,他厭倦與這些既蠢又壞的人打交道,從來都是眼不見心不煩,讓手下人去處理,如今見他們為難孫滿,心中怒氣已然升騰,自己先前才和孫滿說過有事去上城尋自己,轉眼之間就瞧見孫滿受難,他不出手,心中難過這一關。

  「沒腦子的蠢貨!」

  陳覺世冷聲喝罵,真氣勃發,透體而出,恍如無形之風掃過城門口,將一眾地痞吹得東倒西歪砸在地上,那股真氣震盪臟腑,叫這些地痞五內如焚,卻又哀嚎不出聲音來,只得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打滾。

  而對李秋月驚雪以及倒在地上的孫滿而言,這股橫掃全場的澎湃真氣卻如微風拂面,只將他們的發端輕輕吹動起來罷了,李秋月暗贊一聲好手段,心中卻思索起這一招的運用法門,他自當初風荷仙子傳下《仙武經》以來,每日都對這門高妙的武學有新的領悟,再加之被重塑加固過的經脈體魄,他已經可以肆無忌憚地推演起那些在尋常武人眼中看起來無異於自殺的真氣運轉使用方式。


  驚雪瞧了一眼陳覺世,這般真氣運用法門在江湖上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她開始思索尋找起來能有這般法子的江湖門派都有哪些,以此推斷陳覺世的來歷;陳覺世既然有見安和公主且投入其麾下的意願,對其了解自然是越多越好。

  孫滿抬起頭,滿是血絲的雙眼裡盛滿了淚水,朦朧模糊之間,她瞧見了騎在馬上的陳覺世,認出了這是早些時候山道上遇見的公子,想起那時她拿過陳覺世賠償的銀子,想著分出一些上交給驚龍幫,為弟弟緩口氣,不必冒著被驚龍幫發現的風險擅自出船,卻不曾想那時構思的美好未來,不過半天之間,已經是天差地別。

  「多謝,多謝陳公子出手相救,孫滿無以為報。」

  聽到這般絕望的話語,陳覺世眉頭緊皺,他仍然記得自己早些時候說服孫滿收下銀子的時候,孫滿眼中曾流露出的一絲希望,她那雙被貧困折磨得了無生氣的雙眼竟然靈動起來,而此刻,這雙眼睛已經如死灰一般再無半點光亮可言。

  陳覺世不知為何心中焦躁不安起來,他翻身下馬,回頭看了看,在長街周圍的房子裡探出了不少腦袋,或大或小或男或女,這些人都帶著探究看向發生動靜的這裡,眼睛和和陳覺世之前在山道遇見孫滿時的眼睛何其相似,都是那般麻木中隱藏著痛苦;這些生活在下城區的人尚且如此,城外那些住草屋的人呢?

  陳覺世強迫自己不要再細想下去了,他快步走到孫滿身邊,想要伸手去把孫滿扶起來,卻瞧見孫滿緊緊抱著一個面容和她有些相似的少年,不肯鬆手;陳覺世伸出的雙手停滯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來,抿著嘴似乎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李秋月和驚雪也已經下馬,走到陳覺世身側,卻不曾看向孫滿,而是看著那些痛苦地翻滾著的地痞,李秋月也沒說什麼,只是瞧見有人想掙紮起身,便上前一腳踹在小腹處,將人踹得繼續在地上痛苦翻滾。

  「這位朋友,不知我這些弟弟們何處衝撞了您幾位,以至於下此狠手?」

  城門內走出一個穿著綢緞長袍背著手的男人,看上去約莫三十餘歲,臉上鬍鬚被修整得一絲不苟,身上沒有任何武器,看上去就好像一個飽讀詩書,不修武功的世家大族執掌。李秋月瞧了一眼這個男人,而陳覺世和驚雪連眼神都欠奉。

  李秋月挑眉,道:「這些人攔我的馬,故意挑釁,我就教訓教訓他,怎麼,你有什麼高見?」

  那男人走到近前,眯著眼,語氣平常:「自然不敢說高見,在下鄭合流,幸得幾位兄弟賞識,與在下合夥辦了個驚龍幫,推舉在下為幫主,所為的不過是在驚龍城內尋些活路罷了,閣下不由分說便打傷我幫中兄弟,我叫閣下給個交代,想來也合乎常理。」

  李秋月毫不在意地笑笑:「你也要攔我的路?」

  鄭合流依舊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攔路不敢,閣下一表人才,可見是有志於江湖的豪俠,他日定能翱翔九霄。」鄭合流捧了兩句李秋月,看起來就好像真的只是一個為手下人討公道的好幫主,但李秋月知道,這人還沒說到重點,就聽見了下一句:

  「只怕閣下還未能展翅,便在驚龍城內折翼,這對於一個少俠而言,未免不美。」

  鄭合流微笑:「在下在這驚龍城內,雖然只是一個無名之輩,但仰賴各位幫中兄弟辦事得力,外城諸位鄉親抬舉,城中幾位為官的朋友,也願意賞在下,賞驚龍幫一個面子,閣下是聰明人,應當知道其中輕重,我所為的,不過是一個交代罷了,對閣下也無關痛癢。」

  李秋月終於轉身直面這位驚龍幫的幫主,面無表情地問道:「那鄭幫主想要我給個什麼交代呢?」

  此時驚龍城中小雨轉為大雨,瞬息之間天地間便白茫茫一片,雨聲將城中其他聲音都掩蓋下去,這群人所在的地方被城門遮蓋,倒沒什麼雨水,只是一時之間沉默下來,只有沙沙雨聲在眾人耳邊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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