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萬化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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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中有薄霧籠罩,陳覺世在深山道路旁一處歪脖子樹下把馬拴好,取下馬上掛著的長劍,走入山林中,越是深入林子,人的足跡也就越多,前方一處隱秘的山坳中,隱隱傳來喊殺聲。

  山裡的天氣變得快,陳覺世在林子裡跋涉這段時間,頭頂已經飄起毛毛雨,他真氣運轉圓融,自然生發之間,那些飄落的雨珠竟然在落到他周身半寸之時,就好似撞上了一道屏障,往兩邊滑落,他的鞋底也被真氣覆蓋,走在雨中山林里,鞋子依舊乾爽。

  轉過山口,下方赫然出現了一個群山環抱中的隱秘山坳,裡面立著些房子,顯然是個土匪寨,陳覺世笑笑:「呂江倒是謹慎,這個寨子只怕早幾年就開始暗中修建了,若不是這次他們逃得倉促,採買糧食找上了我的鋪子,只怕也難得尋到。」

  下方的寨子裡已經喊殺聲震天響,微雨之中,陳覺世眼力驚人,瞧見了亂糟糟的寨子裡,有個穿著黑袍的少年持劍左右衝殺,偏生他不取人性命,只是以真氣將人震暈,短短瞬息之間,他已經擊倒了近十人,其真氣源遠流長綿綿不絕,叫陳覺世都為之側目,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般真氣,比江湖上的頂級內功心法修出的真氣都要中正平和雄渾綿長。

  「世上居然還有這門功夫,門內典籍所記載的頂級功法似乎都有所不如,當真驚人。」

  陳覺世已經認出了下方寨子裡那個衝殺的黑袍少俠,便是李秋月,既然李秋月在此,那麼安和公主應當也在附近,他喃喃自語:「這般只打昏卻不取性命的做法,不知給千湖郡巡衛所們加了多少負擔。」

  下方山寨之中,李秋月此行的真正目標終於忍不了他如此橫行無忌,主寨之中發出一聲暴怒的厲喝:「李秋月!莫要步步緊逼!我退守山中,已經給了公主面子,不要逼我拼命!」

  轟然一聲,主寨兩扇緊閉的大門便倒飛而出,砸在寨子裡,幾個倒霉的,被李秋月打昏的水匪恰好被飛來的大門砸中,當即臟腑破裂吐血身亡;一個中年人從破碎的大門內走出來,他身高不算太高,只到李秋月肩膀,四肢粗壯,尤其是這一雙腿,更是粗大,長在這人身上,好似一個後肢健碩的巨大癩蛤蟆。

  見正主終於現身,李秋月笑了笑,他道:「呂江,你這模樣,不怪當年公孫劍月嫌棄,誰會喜歡一個天天在自己身邊蹦躂的癩蛤蟆呢?」

  李秋月故意提及舊事,走出來的呂江果然被激怒,當年月澤山那個掌門兒子便時常譏諷他是個癩蛤蟆,呂江心中怒火衝天,腳下發力,轟然一聲踏在台階上,人已經飛身而起,凌厲一腿踢向李秋月。

  李秋月側身輕輕閃過,呂江勢大力沉的一腿踏在寨子的泥地里,磅礴真氣激發,將泥地踏出一個深坑,那些泥點飛散好似臘月的雪花。

  「我此次所來,只為一件事,你若說了,我給你一個痛快,若是不說,我只好廢了你的功夫,將你送給巡衛所,這些年你殺了月澤山不少人,想來巡衛所在問出想要的東西之後,會很樂意將你送給月澤山做個人情。」

  李秋月依舊保持那副風輕雲淡的樣子,他近來說話越來越直接了。呂江聞言,原本就如蠶豆大小的眼睛眯起來,好似消失在他一張黑臉上,他露出滿口黑牙,道:「你先勝過我再說吧!我可不是王秋麥這些垃圾貨色,十年前我就能打殺這些廢物,今日殺你,也同樣輕鬆!」

  呂江雖然身材矮小,但下盤極其穩定,他這一雙腿粗壯有力,當年便能被稱作鞭風腿,雖然做了水匪沒人再敢往來,也沒人繼續給他取個外號,但如今這雙腿,莫說是鞭風,便是鞭山,他也自信當得!

  呂江提氣運轉,身形又矮小了幾分,好像要縮進自己踏出的坑裡,李秋月見了,譏諷道:「呂江,不想說沒關係,沒必要這麼早就躺進給自己挖的墳坑,要不要我幫你撒兩把土,也好有個蓋的。」

  呂江沒回應李秋月的譏諷,他的身形又矮了幾分,連站在山上遠遠觀望的陳覺世都能感受到呂江體內奔行的雄渾真氣,可那李秋月好似沒有覺察一般,仍然站著等呂江蓄勢,陳覺世眼中的驚詫越發濃厚,李秋月顯然不是蠢蛋,他的修為也不算低,自然能覺察出呂江的意圖,可他還是等著呂江蓄勢,不去打斷,他的修為必然高深到讓他能如此自信的地步,呂江是水匪不錯,可他也是江湖上有名號的好手,若是誰能如此以玩弄的態度對待搏命的呂江,修為最差也需要觸及天人合一的大宗師境界才是。

  「江湖上有修煉半年就接近大宗師的人嗎?」

  想起了李秋月的來歷,陳覺世心中自己都不敢相信這件事,李秋月分明幾個月前還是大青山上遊手好閒的一個花架子,沒什麼真功夫,可自大青山屠殺之後,存活下來的他修為進境已經不能用迅速來形容,哪怕是陳覺世師門記載中最極端,直接吸取他人真氣和血肉為己用的邪道功夫,都無法讓一個真氣剛剛進入門檻的少年不到半年便站在江湖高位,觸及那武道最高的境界——天人合一的大宗師。


  陳覺世站在山腰心中驚駭不止,山坳里的呂江卻只看到了李秋月的狂妄自大,他承認李秋月現在的樣子比十年前他闖蕩江湖時還要狂傲,但他受到了教訓,而今天,他認為自己也該以江湖前輩的身份,給李秋月這個年輕人一點教訓!

  呂江聚氣凝神,他此刻真氣遊走全身,又都往雙腿上匯聚,經脈難以容納他全力灌注的真氣,透過血肉肌膚,將兩條褲腿如鼓風一般吹脹起來,真氣怒放,帶動坑裡的浮土,如風卷一般環繞在雙腿之間,高深修為,可見一斑。

  李秋月見了,倒是笑笑,這幾個月來,他跟在沈安荷身邊,雖然是為了借這位公主的大勢查一查邪道的事情,但也收穫頗多,沈安荷從小就對江湖事極有興趣,身邊人也願意講給她聽,是以她知道的江湖往事內幕甚多,李秋月這幾個月都打聽了個七七八八。

  「你今日死在這裡,這門踏風截雲的功夫就此失傳,倒也可惜,我可以留你一命,等你在巡衛所將這門功夫傳下來再死,畢竟是百年前亂世時曾名聲大噪的踏雲子的功夫。」

  呂江猙獰笑道:「想要我功夫,去地獄裡問我師父學去吧!」

  呂江腳尖向下,真氣噴薄,身形已經來到半空中,他腿上環繞的浮土在真氣牽引之下,凝結作一團緊實的泥土,呂江在尚未下墜之時,足尖輕踏那團泥土,身形居然再向上拔高三丈。前朝末年天下大亂,江湖上有個叫踏雲子的高手,他雖然真氣修為不算強橫,但自己琢磨悟出了一門輕身的功法,憑藉這功法,他縱橫天下,便是大宗師要抓住他也難。

  踏雲子輕功了得,為人極其自傲,但卻有一腔拳拳報國之心,當年盛朝太祖的義軍在雪嶺郡與蠻族對陣,雙方僵持不下,傷亡慘重,然而雪嶺郡背靠蠻族大本營,補給比盛朝太祖的義軍充分,是踏雲子星夜潛入蠻族軍中,縱火燒掉輜重補給,如此這般兩三次,為盛朝義軍的補給到來爭取了寶貴的時間,踏雲子自己卻在最後一次潛入蠻族大營之時被蠻族三位大宗師設下埋伏,死於他鄉。

  當年踏雲子何等英雄豪傑,捐軀之後天下豪傑莫不為之涕泣落淚,誰曾想自己的後人卻成了一個劫船害命的水匪,當年若是呂江不接受月澤山道歉,一心向那掌門一家復仇,天下無人敢管這件事,還要反過來贊他一句少年意氣,可成了匪類,就完全不同,更何況呂江手上,有不少無辜百姓的鮮血,如今已然是人人得而誅之。

  李秋月抬頭,看著在半空幾乎成了個小點的呂江,面對呂江帶著凌厲的真氣急速下墜,他卻絲毫沒有畏懼,只是站在原地。呂江幾乎沒有得到當年踏雲子後人的真傳,昔年踏雲子施展這一招仙人落,雖然看似直來直往,其中卻暗含諸多變化,能在空中扭身調整招式方向,若是落地時被躲開,也能立刻跟上變招,如今呂江施展來,卻只靠真氣激盪加速,只圖一個快字,卻又快不過江湖上的真正高手,只能欺負欺負那些初入江湖或是修為不深的人罷了。

  「不過做水匪,這一招確實是夠用了。」

  呂江攜帶無邊威勢猛然降落,他這一腳若是踢實了,任誰來都要嘔上兩升血,往日縱橫江湖,從未有人能躲過自己這一招,何況一個出名不過幾個月的小子?

  不過呂江自己都忘了,往日闖蕩江湖和做水匪的時候,面對的不是同齡人就是經過挑選的,守衛稍弱的商船,他唯一一次面對比自己修為高深的對手,還是當年月澤山公開道歉時,見到的月澤山掌門,還是自己先動手,對方連防都不曾,硬接了他幾腳,才被公孫劍月攔開。

  「小子,後悔為了所謂的虛名來找我吧!今日,你死定了!」

  在呂江看來,李秋月便是那種為了女子而不顧一切的人,也就是當初的他自己,許是被李秋月扯開了當年的傷疤,呂江現在心中只有殺意,這一腳更是用上十成功力,速度之快是他平生之最,他自信這一招即便是當年踏雲子復生也不過如此!

  「唉,你們總是,坐井觀天!」

  李秋月慨然一嘆,連腰間的劍都不曾拔出,雙手帶出幻影,他周身立時蕩漾起熾白的真氣,如烈焰一般環繞在他周身,李秋月雖然修習《仙武經》,但這門功法內卻只有內功與輕功的修習之法,他的招式,都是以前學的「江湖秘籍」和從話本小說上自己推演來的,也虧得仙武經浩瀚博大,能支撐他毫無顧忌地推演那些一眼看去便是胡謅虛構的招式。

  如今李秋月雙手在身前遊走,便是他自己推演出來的一招,內里真氣運行經脈,真氣發力多少,發力角度都只有他自己知道,可以稱作是當世絕無僅有的一招:

  「萬化風雲!」

  浩蕩真氣激盪不休,如海潮翻湧在李秋月身前,竟形成了一個奇異的漩渦。李秋月出招奇快,呂江飛身而下,瞧見那如烈焰般熾烈的真氣,心中怒火登時煙消雲散,轉而被飛速蔓延的驚恐取代,李秋月展現出的修為已經遠超他的預期,若是硬碰硬,他只會被李秋月的真氣震碎。


  但呂江習武不到家,這招連自己都收不住,此刻後悔已經為時晚矣!

  眨眼之間,呂江已經帶著赫赫威勢進入李秋月營造出的真氣漩渦範圍內,他真氣匯聚的左腳上只覺得被巨大的力量牽引著往一邊偏轉,隨後那個真氣漩渦急速旋轉起來,強大的吸力將這個山坳範圍內落下的雨滴都盡數吸納進來,連帶著呂江一起在真氣漩渦里不住地旋轉翻湧,那些雨滴進入漩渦聚合為一條高速旋轉的水帶,水帶如同鋒利的刀刃一般不斷割裂呂江的身體各處,由於高速旋轉,不過瞬息之間,呂江周身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那些細長卻深刻的傷口內不斷湧出鮮血,將真氣漩渦染成血紅色。

  「驚人的真氣運轉手段,驚人的體魄!」

  陳覺世站在山崖上,忍不住出聲感嘆,李秋月的真氣運使法門當真驚人,他只在宗門記載中看到過零星的類似招式,但那些招式都是邪道中人所用,因為只有某些靠吸納血肉強健自身體魄的人,才能擁有這般堅實的經脈支撐真氣這般不要命的輸出。

  可李秋月這外放的真氣,細細感知來,明明是最最正道的功法,到底是什麼功法竟然有如此功效?

  「難道是仙人法門不成?」

  陳覺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笑了兩聲,前方山坳中,李秋月已經將呂江放下了,且山坳四面八方都走出不少黑甲護衛,將整個大寨內那些被打昏的水匪們一個個捆束起來,同時有人一掌打在這些水匪的丹田,將他們的真氣修為廢掉,這些人便是公主府的軍隊,這段時間來,跟著沈安荷四處征討水匪,這些護衛們如今處理起這些水匪也駕輕就熟。

  黑甲護衛里走出一個穿著鵝黃花襖的少女,她腰間背著兩把彎刀,走到李秋月身邊,正是沈安荷的婢女驚雪,李秋月看著倒在地上渾身不再湧出鮮血,進氣多出氣少的呂江,頭也不回地對著走來的驚雪問道:「沈安荷從月澤山回來了?」

  驚雪也不在意,看了兩眼呂江,知道這個水匪頭子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也就不再多想,對著李秋月道:「月澤山的老掌門沒見到,只有公孫劍月出來招待了兩句,公孫劍月說話滴水不漏,沒了解到多少消息,還不如前幾日從那個匪首口中得到的消息多,公主還要去會一會劉劍山劉太守,便派我來,讓你跟著我速到驚龍城。」

  李秋月笑了笑,驚雪吩咐了兩句,就有一個看上去是頭領的黑甲護衛上前來,給呂江嘴裡塞了一顆保命的藥,拖著下山去了;李秋月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山林,對著驚雪笑道:「不必著急,今日我們還有個朋友能一起回驚龍城。」

  驚雪立馬警覺起來,雙手按在腰後的雙刀刀柄上,看向李秋月看著的方向,低聲問道:「有人看著?」

  李秋月點頭:「不過沒有敵意,應當是個有所求的人,這般觀察,估計是想投在公主府門下,我們去瞧瞧。」

  驚雪聽了,點點頭,鬆開刀柄,跟在李秋月身後,運轉輕功往那邊山林中趕去,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與李秋月倒是成了可以互相信任的朋友。

  陳覺世看著交談幾句便往自己這裡趕來的二人,笑了笑,也不轉身便走,站在原地等著李秋月和驚雪前來,這二人所修習的輕功都是江湖頂尖,轉眼之間就已經到了這處山林中,來到了陳覺世面前,陳覺世笑著,先開口打了個招呼:「李秋月李少俠,驚雪姑娘,在下陳覺世,幸會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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