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潮汐之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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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11月20日,星期四

  東方的晨光,總是比文昌來得更慵懶一些。周四上午八點過後,陽光才慢悠悠地爬滿八所鎮畜牧職工小區老舊宿舍樓的窗台,將房間映得透亮。吳晨文在一種近乎奢侈的自然醒中睜開眼,休假進入第三天,身體裡那種被基地嚴格作息表擰緊的發條,已徹底鬆弛下來。窗外傳來的不再是電子哨聲和空調的低鳴,而是鄰居家電視早間新聞的播報聲、小販沿街叫賣「甜薯奶」的拖長尾音,以及遠處碼頭隱約傳來的汽笛聲。這是一種充滿了生活毛邊的、令人安心的嘈雜。他躺在床上,聽著這些熟悉的聲音,感受著休假特有的、時間可以肆意揮霍的緩慢流速。

  起床後,母親符葉已在小賣部忙碌,鍋里照例溫著白粥和鹹鴨蛋。吃早餐時,符葉一邊整理貨架,一邊絮叨著昨晚上家族群里老哥吳汐發的新消息——培訓進入實操考核階段,表現優異,有望留任省廳。語氣中的自豪幾乎要滿溢出來。吳晨文安靜地喝著粥,心裡為哥哥高興,卻也再次清晰地感受到那根無形的、衡量「出息」的標尺。自己的「潮汐」生活,在這把標尺下,似乎總是短了一截。他快速吃完,藉口說要去市區書店轉轉,逃離了母親那種混合著關愛與期望的、令人有些窒息的視線。

  騎著那輛依舊靠腳蹬的破舊電動車,穿行在東方市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上。陽光明媚,海風帶著西部特有的乾爽氣息。路過東方動車站附近時,他看到巨大的宣傳牌上寫著「全力衝刺全島封關運作,打造新時代對外開放重要門戶」的標語。這些宏大的詞彙,與眼前小城緩慢的生活節奏、與自家小賣部的柴米油鹽、甚至與文昌基地那高牆內的紀律森嚴,仿佛存在於兩個平行的世界。個體的微小悲歡,與時代的巨輪轟鳴,之間似乎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玻璃。

  他原本計劃去新華書店,但鬼使神差地,車輪一拐,駛向了海邊的東方公園。這裡有一片相對安靜的海堤,是他小時候常來發呆的地方。停好車,走到堤岸上,望著面前灰黃色的、略顯渾濁的海水(與文昌那邊蔚藍的海截然不同),以及更遠處停泊的漁船。海風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他想起昨晚臨睡前,收到林珊發來的一條長長的消息,不是閒聊,而是一段關於海口白沙門戰役的史料連結和她的幾句感慨。林珊說,她因為整理文印室的一些舊資料,偶然看到了關於這場戰鬥的記載,覺得震撼,便多查了些資料。「1950年4月,43軍127師加強團的一支護航部隊,幾百人,因為風向和潮流迷失方向,誤登了海口白沙門島。結果被國民黨軍隊重兵包圍,激戰兩晝夜,大部分犧牲了。……感覺歷史有時候很殘酷,一些小的意外,就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消息最後,她說:「忽然覺得,我們平時工作的那個地方,雖然規矩多,但至少是和平的。想想幾十年前,這片土地上的人,經歷的可是真正的生死考驗。」

  此刻,站在海堤上,吳晨文反覆咀嚼著這段話和林珊分享的史料細節。白沙門,那個如今已是生態公園、充滿遊人歡笑的地方,在七十五年前,卻曾是個血流成河的古戰場。「誤登」、「迷失方向」、「被包圍」、「激戰」、「大部分犧牲」……這些冰冷的詞語背後,是幾百個年輕生命的驟然隕落。他試圖想像當時的場景:漆黑的夜,錯誤的登陸點,突如其來的槍聲,絕望的抵抗,還有那片被鮮血染紅的海灘。這與他在廉政教育基地看到的那些關於廉政、紀律的抽象說教不同,這是一種更加具體、更加慘烈、也更能撞擊心靈的歷史真實。

  他打開手機,又仔細看了一遍林珊發來的資料。其中提到,這支誤登的部隊雖然幾乎全軍覆沒,但他們的戰鬥吸引了敵軍大量兵力,為主力部隊在預定地點的登陸創造了有利條件。有軍事作家後來評價說,這場悲壯的阻擊戰起到了「巨大的作用與貢獻」,是「事先完全沒有意料到的」。「意外的犧牲,卻成就了戰略上的勝利。」這個評價,讓吳晨文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在堤岸上坐了下來,望著起伏的海浪。那些犧牲的解放軍戰士,他們在迷失方向、陷入重圍時,在想什麼?他們是否也曾感到迷茫、恐懼和不甘?他們的生命,在宏大的解放海南的戰役中,或許只是一個被歷史書記載的傷亡數字,一次「悲壯的意外」。但對於每個個體而言,那就是他們的全部。這與他自身的處境何其相似?他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也「誤登」了某個地方——不是期望中的「岸」,而是勞務派遣的、在體制邊緣漂浮的「潮汐」地帶。他時常感到迷失方向,感到自身努力的微不足道,甚至懷疑這種周而復始的生活意義何在。

  然而,白沙門那些戰士的結局,雖然慘烈,但歷史從更宏大的視角肯定了他們的價值。這是否意味著,個體命運的「誤入歧途」或看似「無謂的犧牲」,在更漫長的時空尺度和更複雜的因果鏈條中,可能會呈現出意想不到的意義?自己的「潮汐」生活,這種在穩定與漂泊、期望與自我之間的掙扎,是否也可能是這個快速變化的時代(比如海南自貿港建設背景下)某種普遍性困境的微觀縮影?他的記錄,如果足夠真誠和深刻,是否也能為理解這個時代普通年輕人的生存狀態,提供一份獨特的、帶有痛感的「樣本」?


  他想起了父親吳財常說的「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父親那一代人,下崗後回來養豬,是一種在時代變遷下的被動選擇後的堅韌求生。而白沙門的戰士們,則是在歷史洪流中被動捲入絕境的英勇獻身。不同時代,普通人都面臨著各自的「戰場」和「困境」,需要一種堅持和擔當。這種聯想,讓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悲涼,也有一種奇特的慰藉和力量。

  海風吹拂著他的頭髮,也仿佛吹散了一些縈繞在心頭的迷霧。他不再僅僅將自己的處境視為一種需要擺脫的尷尬,而是開始嘗試以一種更歷史、更悲憫的眼光來看待它。如果「潮汐」是命運賦予他的當下節奏,那麼,就像白沙門那些被迫迎戰的戰士一樣,他能否也在這種看似被動的格局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堅守」和「價值」?寫作《潮汐筆記》,或許就是他的一種「堅守」方式——不是與敵人廝殺,而是與內心的虛無和迷茫抗爭,並試圖為同代人記錄下一種真實的心路歷程。

  中午,他在一家簡陋的本地快餐店吃了碗豬腳飯。店裡食客大多是附近的工人、司機,大聲交談著,充滿著鮮活的生活氣息。這與基地食堂的安靜有序,與白沙門歷史上的槍炮聲,形成了奇特的時空疊印。生活終究要繼續,無論是在歷史的驚濤駭浪中,還是在日常的瑣碎波瀾里。

  下午,他去了東方市圖書館。在一個僻靜的角落,他找到了幾本關於海南解放戰爭的史料和地方志。他翻閱著那些泛黃書頁上冷靜克制的敘述,試圖尋找更多關於那個時代的細節,特別是普通士兵的蹤跡。他發現,除了白沙門,還有像「風門嶺阻擊戰」、「美亭決戰」等許多慘烈的戰鬥,無數無名者埋骨於此。歷史的長卷,是由無數個體的鮮血、汗水與淚水繪就的,但最終能被銘記的,往往只是少數名字和宏大敘事。這讓他更堅定了記錄自身這個「小人物」在當下時代痕跡的想法——哪怕只是歷史塵埃中微不足道的一粒。

  從圖書館出來,夕陽西斜。他騎著車,再次來到海邊。落日的餘暉將海面染成金紅色,壯麗而寧靜。他想到,海南這片土地,既承載了沉重的歷史(如解放海南戰役中的激戰),也孕育了紅色革命的火種(如瓊崖縱隊二十三年紅旗不倒的歷史),如今更肩負著建設自貿港的未來。歷史的層累是如此深厚,他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可能都浸透著往事。而他自己,一個普通的「潮汐」青年,也是這歷史層累中正在生成的新的一層,儘管薄如蟬翼。

  晚上回到家,家族群里依舊熱鬧。吳汐曬了考核優秀的證書,父母各種點讚鼓勵。符葉又@了吳晨文,問他書看得怎麼樣。吳晨文回了句「在圖書館查資料」,便設置了免打擾。他需要一段安靜的時光,來消化白天的思緒。

  他打開電腦,點開《潮汐筆記》,創建了新的一章:「第十七章:潮汐之鑑」。他決定將「白沙門」的觸動寫進去。但他不打算直接寫歷史事件,而是將其作為一面「鏡子」,映照當下的心境。

  他寫道:

  「休假第三天,在東方的海堤上,我試圖與歷史對話。七十五年前,離此不遠的白沙門,幾百名因迷失方向而誤登的解放軍戰士,在此地浴血奮戰,大多長眠。這是一場意外,一場悲劇,但歷史評價他們,以血肉之軀吸引了敵軍火力,為主力登陸創造了條件。他們的犧牲,在宏大敘事中找到了悲壯的意義。

  而我,一個二十五歲的青年,生活在和平年代,卻同樣感到某種『迷失』。我的人生航船,似乎也未能在預期的『港口』靠岸,而是漂到了『勞務派遣』這片陌生的水域,隨著『上班一周、休假一周』的潮汐起伏不定。我時常懷疑這種生活的價值,感到渺小和無力。

  但今天,白沙門的故事像一道閃電,照亮了我內心的幽暗。如果連那樣極端、被動的絕境,都可能蘊含著某種未被當時個體所洞見的、更廣闊的歷史價值,那麼,我這種看似平庸、充滿焦慮的『潮汐』生活,是否也可能是一種獨特的時代註腳?記錄下在自貿港建設、社會快速變遷的背景下,一個普通青年對穩定、對身份、對未來的渴望、迷茫與探尋,其本身,是否就是一種微小的意義?

  這並非為自己尋找藉口,而是嘗試與命運和解,並從中汲取力量。潮汐漲落,非我所能控制。但如何面對潮汐,如何在起伏中保持觀察、記錄和思考,卻是我可以選擇的。白沙門的戰士們,在絕境中選擇了堅守到最後一刻。而我,或許可以選擇在規律的漂泊中,真誠地記錄下每一次潮水帶來的泥沙與貝殼,為自己,也為這個時代,留下一份來自『潮間帶』的鮮活樣本。

  這面來自歷史的『鏡子』,讓我看清,個體的困惑與掙扎,從來不是孤例。而寫作,就是我擦拭這面鏡子,並試圖讓它映照出更廣闊時空的方法。」

  他寫了很久,將白天的思考、歷史的碎片、個人的感悟,一點點編織進文字里。寫作的過程,像是進行一次精神的洗禮。他不再僅僅將《潮汐筆記》視為私人的情緒出口,而是開始賦予它一種更沉重的歷史責任感和時代意識。他記錄的,不僅是吳晨文的個人史,也是一幅大時代背景下普通青年的心靈折線圖。

  保存文檔時,夜已深。窗外,東方市寂靜無聲,只有偶爾路過的車燈划過窗簾。吳晨文走到窗邊,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潮水已退至最遠處,裸露出的,不僅是沙灘,還有深藏於海床之下的、古老的地層紋理。那裡面有火山運動的遺蹟,有古生物的化石,也有戰爭遺留的彈片。他的「潮汐之鑑」,既照見了歷史的深邃,也照見了自身在歷史長河中的微小與真實。

  他依然不知道未來的岸在何方,但至少,他找到了一面鏡子,可以時常拿來照一照自己,照一照身處的這個世界。這面鏡子,由歷史的光輝、現實的瑣碎和內心的反思共同打磨而成。握著它,即使在潮汐的迷霧中,他似乎也能看清一點點前行的方向了。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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