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潮汐之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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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11月19日,星期三

  東方市的晨光,比文昌來得更晚一些,也似乎更柔和一些。周三早晨七點,吳晨文在熟悉的家中醒來,不是被電子哨聲或生物鐘喚醒,而是被窗外八所鎮畜牧職工小區逐漸甦醒的市聲——鄰居摩托車的啟動聲、遠處小販隱約的叫賣聲、還有不知誰家陽台傳來的本地電台儋州調聲的廣播——輕輕托出了睡夢。這是一種與基地絕對紀律性寂靜截然不同的、充滿了生活毛邊的嘈雜,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休假進入第二天,「退潮」後的生活,正以一種鬆散而溫暖的節奏,緩緩鋪陳開來。昨日歸途的疲憊尚未完全消散,但一種熟悉的、屬於「家」的鬆弛感,已如暖流般滲透四肢百骸。

  母親符葉早已在小賣部里忙碌,鍋碗瓢盆的輕微碰撞聲和空氣中飄來的白粥米香,構成了家庭清晨最樸素的背景音。父親吳財天沒亮就已騎摩托車去了自建房的豬場。家裡只剩下吳晨文一人,享受這難得的、無人催促的懶覺。他躺在略顯硬板的舊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幾道細微的裂縫,那是歲月和海邊濕氣共同刻下的痕跡。這一次歸來,心態似乎與以往有些微妙的不同。不再是單純地想要逃離基地的束縛,徹底放縱;也不再是充滿焦慮地想著備考和未來。心底那份因寫作《潮汐筆記》而悄然生長的觀察與記錄欲,像一顆被潮水帶上岸的種子,在這休假的第二天清晨,開始悄無聲息地吸收著「家」的養分,試圖紮根。

  上午九點,吃過母親留在鍋里的溫熱白粥和鹹鴨蛋,吳晨文騎上那輛電池依舊缺席、只能靠腳蹬的舊電動車,前往高速路邊的自建房。他打算去幫父親干點活,也順便……收集點「素材」。一路上,陽光明媚,帶著海南西部特有的乾爽。路邊的香蕉林鬱鬱蔥蔥,芒果樹上已可見零星的小果。幾隻土狗在路邊懶洋洋地曬太陽,看到他的破車經過,只是抬了抬眼皮。這種田園牧歌般的景象,與文昌基地那種高度人工化、規整化的環境形成另一種對比。他感覺自己像一塊海綿,從一種密度的液體被投入另一種密度的液體,需要一點點時間重新調整自身的吸水速率。

  到達自建房時,父親吳財正穿著那身沾滿污漬的工裝,在豬舍旁攪拌飼料。巨大的攪拌機發出轟鳴,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飼料發酵味和豬糞特有的氨氣味。吳晨文停好車,熟門熟路地套上高筒雨鞋和舊外套。

  「爸,我來了。今天幹什麼活?」

  吳財抬頭看了他一眼,古銅色的臉上皺紋在陽光下格外清晰:「來了?那邊幾欄小豬該打疫苗了,你幫我抓一下。」

  「好。」吳晨文應道。走進豬舍,熟悉的、帶著體溫和躁動的氣息撲面而來。小豬崽們看到生人,驚慌地「哼哼」叫著,在欄里亂竄。吳晨文深吸一口氣,看準機會,猛地俯身,熟練地抓住一隻小豬的後腿,將其提起。小豬奮力掙扎,發出尖銳的叫聲。吳晨文用膝蓋輕輕頂住它的身體,一手固定,一手示意父親過來注射。吳財動作麻利,用碘酒消毒,快速注射疫苗,然後拍拍小豬的屁股,吳晨文順勢將其放開。小豬一溜煙跑回角落,驚魂未定地喘著氣。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卻需要技巧、力量和冷靜。吳晨文的額頭微微見汗,不是累,而是一種全神貫注的緊張。他忽然想起在基地監控室值守時,那種需要長時間保持警覺、應對突發狀況的狀態,與此刻抓豬打針的短暫爆發,雖有動靜之別,卻都需要一種類似的、基於熟練和責任的專注。父親沉默寡言,但每一個動作都精準有效,那種與土地、與生命打交道的直接和篤定,是基地里那些精密電子設備和複雜流程所無法比擬的。這或許就是父親常說的「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最直觀的體現。他一邊幫忙,一邊下意識地觀察著父親的動作、豬舍的環境、甚至光線投射在飼料粉塵上的形狀,心裡默默地將這些細節歸檔,仿佛在為自己的「素材庫」添加新的庫存。

  幹完活,父子倆依舊坐在龍眼樹下休息。吳財遞給兒子一碗涼茶,自己點起煙。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聽你媽說,你哥那邊培訓挺順,快結業了。」

  「嗯,哥昨天發消息說了,表現不錯,可能留省里。」吳晨文喝著略帶苦澀的涼茶。

  「哦。」吳財吐出一口煙圈,目光望著遠處的豬舍,「留省里好。你呢?在文昌那邊,還習慣不?」

  「老樣子,上班一周,休息一周。」吳晨文頓了頓,補充道,「就是……感覺有點重複,也不知道以後能咋樣。」

  吳財沉默了片刻,用粗糙的手指彈了彈菸灰:「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我當年下崗,回來養豬,也沒想那麼多。就覺得,人不能閒著,總得找點事做,把家撐起來。」他頓了頓,看向吳晨文,「你那個工作,雖然不像你哥那樣是『鐵飯碗』,但也是正經事。在那種地方幹活,規矩多,能磨磨性子。賺多賺少是其次,關鍵是……別荒廢了日子。」


  父親的話不多,卻像沉重的石塊,投入吳晨文的心湖。「別荒廢了日子」,這樸素的期望,與他內心那種想要記錄、想要表達、想要在「潮汐」生活中尋找意義的衝動,似乎在某一點上重合了。寫作《潮汐筆記》,在父親看來,或許算不上什麼「正事」,但如果能讓自己覺得日子沒有虛度,是否也算一種「不荒廢」?

  下午,吳晨文沒有留在自建房吃晚飯,藉口說要去市區書店買點資料,騎電動車返回了八所鎮城區。他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消化早上的勞動和父親的對話,也想去看看書,為自己那本「秘密」的筆記尋找一些潛在的養分和參照。

  他再次走進了那家新華書店。這一次,他沒有在考試用書區過多停留,而是徑直走向了「文學」和「海南地方文化」區域。他記得在搜索結果中看到,一些成功的現實題材網絡文學,如《上海繁華》、《中國鐵路人》,其作者都是行業親歷者,他們的作品「有血有肉地呈現在讀者面前」,充滿了「信手拈來的行業術語」和「字裡行間的真情流露」。這讓他深受鼓舞。他又想起那篇關於「現實主義網絡文學記錄中國新時代」的文章中提到,網絡文學和傳統文學在現實主義題材寫作上「沒有特別大的區別」,關鍵是「要儘量走進現實、接觸現實、深入現實,要近距離觀察真實的社會和生活場景」。這堅定了他繼續從自身經歷挖掘故事的信心。

  他在書架上看到了一本《海南島志》,翻看其中關於瓊崖縱隊「二十三年紅旗不倒」的歷史,以及海南作為僑鄉、在改革開放和建省辦特區過程中的獨特地位。這些宏大的歷史背景,與他筆下描繪的日常瑣碎似乎相距甚遠,但又隱隱感覺,自己所經歷的「潮汐」生活,以及父輩的奮鬥,或許正是這宏大敘事在個體生命中的微小迴響。他還注意到一本關於海南非遺「錦灰堆」(又稱「八破圖」)的書籍介紹,這是一種將破碎不全的書畫、拓片等重新拼貼創作的藝術形式,寓意「從無序到有序,從整理殘破到促發新生」。這個意象莫名地觸動了他,他自己的《潮汐筆記》,不也是在試圖從看似碎片化、有時甚至感覺「殘破」的生活中,梳理出一點秩序和意義嗎?

  離開書店時,已是傍晚。他沒有買書,覺得目前的積累還不夠,但心裡卻裝了很多新的想法。他騎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城裡轉悠。夕陽西下,將城市的建築染成金色。他路過東方工業園區,看到巨大的煙囪和廠房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雄偉;他也穿過老城區,看到騎樓下的茶店裡坐滿了閒聊的市民,生活氣息濃郁。這種發展與市井並存、傳統與現代交織的景象,是東方,也是海南許多地方的縮影。他想起了近期網絡上對海南自貿港建設、以及關於瓊州海峽跨海大橋的討論,這些宏大的規劃與爭議(如高昂的造價、技術難題),似乎與他每日生活的細節隔著層層迷霧,但他能感覺到,這片土地正在經歷著深刻的變化,而他自己,也是這變化中的一滴水珠。

  晚上,家族微信群熱鬧起來。大嫂文景曬了幾張雯雯在東方幼兒園活動的照片;老哥吳汐難得地發了一段培訓基地宿舍的小視頻,看起來條件不錯,他還開玩笑說「比文仔的基地宿舍強」;老媽符葉則發了一長串語音,主要是叮囑吳汐注意身體,又問吳晨文今天吃了什麼,書看得怎麼樣。吳晨文看著屏幕上滾動的信息,一種熟悉的溫暖和輕微的壓力同時湧上心頭。他回復了幾句,報個平安。

  夜深人靜,吳晨文終於坐在了自己房間的書桌前。他打開電腦,點開那個名為《潮汐筆記》的加密文檔。看著已經積累的數萬字,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嘗試創作第十六章。

  他決定將本章命名為「潮汐之脈」。他寫道:

  「潮汐之脈,既指向地理的脈絡,也暗喻生命的節奏與時代的脈搏。休假第二天,重返東方這片熟悉的土地,呼吸著與文昌截然不同的空氣,感受著家庭特有的溫暖與重量。清晨幫父親在豬場勞作,汗水滴入紅土,雙手觸摸到生命最原始的躁動與韌性。這與我坐在文昌基地監控屏前的工作,仿佛是生命的兩極:一極是與土地、生命直接相連的、充滿體力付出的踏實;另一極則是高度規則化、符號化的、需要極致精神專注的秩序維護。父親那句『別荒廢了日子』,像樸素的箴言,叩問著我在『潮汐』起落間尋找的意義。下午在書店的漫遊,讓我意識到,我的個人敘事,或許可以嘗試與腳下這片土地——海南——更深層的文化肌理和歷史脈搏相連接。那些關於闖海人、關於瓊崖往事、關於自貿港未來的宏大敘事,並非與我無關,它們如同地下潛藏的暗流,無聲地滋養著我這片小小『沙灘』上的每一次潮汐漲落。而家族微信群里的瑣碎日常,則是連接我與更廣闊天地的、最鮮活的情感血脈。寫作《潮汐筆記》,或許就是我嘗試捕捉這些細微『脈動』的方式,是在潮汐的間歇,俯身聆聽大地與時代的心跳。」

  他嘗試將白天的經歷轉化為文字:描寫豬場的氣味和觸感,刻畫父親沉默勞作的身影,記錄書店裡的思緒流轉,以及夜晚面對家人訊息時的複雜心緒。他努力讓文字更細膩,更富有畫面感和情感張力。他不再僅僅滿足於記錄事件,而是開始嘗試挖掘事件背後的情感內核和象徵意義。寫作的過程,像一種自我療愈,也更像一種積極的建構——建構對生活的理解,建構自身的意義體系。

  寫到關於海南本土文化的思考時,他特意化用了「錦灰堆」的概念:「也許生活本身就像一幅巨大的『錦灰堆』,充滿了看似無序、甚至殘破的碎片:工作的重複、家庭的期望、個人的迷茫、時代的巨變……而寫作,就是我的『錦灰堆』技藝,嘗試將這些碎片撿拾、拼貼、重構,賦予它們新的秩序和美感,即使最終呈現的依然是一幅『殘破』的、未完成的圖景,但這個過程本身,已是對抗虛無、確認存在的一種方式。」

  他寫了很久,直到午夜時分。保存文檔時,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平靜。潮水已退至遠方,他站在裸露的、廣闊的沙灘上,不僅看到了貝殼和礁石,更仿佛感受到了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微弱而持續的搏動。這搏動,來自土地,來自家庭,來自歷史,也來自這個奔騰的時代。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真正捕捉到它,但至少,他已經在努力傾聽。

  窗外,東方市的夜晚寧靜而深沉。吳晨文知道,明天的潮水還會再次湧來,但此刻,他心中已有了更深的定力。他的「筆」,不僅記錄潮汐的表象,更開始嘗試探尋那驅動潮汐的、更深層的力量之源。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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