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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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市幽光如同退潮般散去,廢棄廠區重歸死寂的黑暗與混亂。寧默握著那三株微涼的「清心草」和腦海中反覆咀嚼的簡短情報,迅速遠離了那片是非之地。他沒有返回棚戶區的破屋,那裡已經不再安全。游醫的警告、提燈人的詭影,都預示著那片區域也並非淨土。

  他將目光投向了情報中提到的「東南『七號排污口』」。這很可能是一個連接著「館」地下核心設施與城市地表排水或廢棄管網的隱秘出口,在高壓下可能被用作臨時的「泄壓閥」。靠近那裡無疑風險巨大,但反過來說,那裡也可能是觀察「館」內部壓力真實狀況、甚至尋找某些「漏洞」的絕佳窗口。而且,正因為危險,或許反而不會有太多其他勢力的眼睛盯著。

  他需要找一個既能觀察到「七號排污口」大致區域,又相對隱蔽且方便撤離的臨時據點。東南工業區範圍很大,老舊管網錯綜複雜。

  依靠對城市地形的記憶和之前感知到的東南方向規則「高壓」與「躁動」的大致方位,寧默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工業區邊緣一片廢棄多年的老化工企業舊址。這裡廠房破敗,管道鏽蝕,到處是叢生的荒草和瓦礫,空氣中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令人不適的化學品味。規則背景充斥著工業廢棄後的「死寂」與「污染」殘留,恰好能掩蓋他微弱的規則波動。

  他在一處半塌的、原本可能是冷凝塔的混凝土圓柱形建築內部,找到了一個相對乾燥、避風且有觀察孔(裂縫)的角落,作為新的臨時藏身處。

  安頓下來後,他首先處理那三株「清心草」。草藥已經乾枯,但莖葉中仍蘊含著那絲清涼微苦的規則特性。他不敢直接服用,而是按照最謹慎的方式,先取下一小片葉子,含在口中,用唾液慢慢浸潤,同時運轉「錨點」和觀想「水之符文」,仔細體會其藥性對身體和靈魂的影響。

  一股清涼、略帶苦澀的氣息順著咽喉而下,迅速蔓延開來。與「水之符文」那種潤澤、平和的清涼不同,這「清心草」的清涼中帶著一絲銳利的「滌盪」之意,如同冰冷的泉水沖刷著靈魂深處的污濁與滯澀。對於被「鏽蝕」氣息侵染或規則衝突留下的暗傷,似乎確實有微弱的淨化與安撫作用。但對於寧默這種因高強度信息衝擊和靈魂共鳴導致的、更深層次的結構性創傷,效果就比較有限了,更多是緩解表面的灼痛和紊亂感。

  即便如此,這已是雪中送炭。寧默小心地將剩餘草藥收好,計劃分次使用,配合「水之符文」的觀想,希望能加快靈魂創傷的恢復速度。

  接下來,他開始仔細琢磨「老貓」提供的情報。

  「『蓄電池』負荷近極」——指「館」鎮壓的地脈裂隙(鏽蝕源頭)壓力已接近臨界點。

  「『抽離派』暫占上風」——意味著主張放棄或轉移鎮壓、甚至可能利用裂隙能量的派系在當前內部博弈中占據了優勢。這可不是好消息,意味著「館」可能採取更激進、更不顧後果的行動。

  「『加固』所需『零件』獲取遇阻」——顯然指城西水屬地竅的青白玉璧(水之契印)未能按計劃被「館」控制或修復,反而瀕臨崩潰,導致想加固封印的一派陷入困境。

  「壓力轉向『外圍清掃』與『備選方案』探查」——解釋了為何「館」近期對老墨診所、可能與林教授有關的地點(包括老宅)加強了監控和清理,並在尋找其他可能替代或補充契印系統的方法。

  「東南『七號排污口』近期或有異動,或為臨時『泄壓閥』,慎近。」——這是最直接的行動提示。

  寧默結合自己之前感知到的東南地下規則的「高壓」與「躁動」,以及城市裡「鏽蝕」現象明顯增多的跡象,判斷這條情報可信度很高。「館」確實快要撐不住了,必須想辦法釋放壓力,而這個「七號排污口」很可能就是他們選擇的其中一個釋放點。

  去那裡,能看到什麼?可能是洶湧而出的、高度濃縮的「鏽蝕」污染?還是「館」在壓力下不得不排出的、其他危險的規則廢料?亦或是……某種「備選方案」的測試?

  風險極高,但誘惑同樣巨大。如果能親眼目睹「館」的壓力釋放過程,或許能更直觀地判斷其內部狀況、預估「鏽蝕」爆發的可能規模,甚至……找到那個「備選方案」的蛛絲馬跡。

  他需要等待,等待那個「近期」的到來,同時全力恢復自己。

  在接下來的兩天裡,寧默如同最耐心的獵人,潛伏在廢棄冷凝塔中。他極少外出,僅靠之前儲備的一點食物和收集的冷凝水維生。大部分時間都用於「水之符文」的觀想和「清心草」的輔助療傷。靈魂的創傷恢復依舊緩慢,但那種虛弱感和靈魂撕裂般的劇痛總算得到了有效控制,精神力也恢復到了正常狀態的六七成。


  他也時刻留意著東南方向的動靜。通過廢棄冷凝塔高處的裂縫,他能遠遠望見那片規則「高壓區」的大致方位——那裡是新興工業園和部分老城區的交界處,地面建築看起來並無特別,但寧默的規則感知能隱約捕捉到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越來越頻繁的、沉悶的「律動」,如同一個巨大心臟在沉重而不規律地搏動。空氣中瀰漫的、淡淡的「鏽蝕」氣息也時濃時淡,仿佛地下有什麼東西在間歇性地「呼吸」。

  第三天深夜,異動終於來了。

  不是劇烈的爆炸或地動山搖,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心悸的變化。

  首先,寧默感知中那片區域的規則「高壓」突然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凹陷」和「紊亂」,仿佛堤壩上的閘門被打開了一道縫隙。緊接著,一股龐大、渾濁、充滿了衰敗、腐朽、混亂意味的規則洪流,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熔岩,順著某個特定的「管道」洶湧而出!

  不是沖向天空,而是沿著地下管網系統,朝著某個預設的方向奔涌!其強度遠超寧默之前感知到的任何「鏽蝕」散發!與此同時,那片區域的地表,幾處不起眼的、疑似老舊下水道或工業排污口的井蓋縫隙處,開始滲出暗紅色的、如同稀釋血液般的粘稠霧氣,霧氣帶著濃烈的鐵鏽和硫磺惡臭,迅速在低洼處聚集,所過之處,野草迅速枯黃凋零,水泥地面出現細微的龜裂和變色。

  「泄壓」開始了!這就是「七號排污口」(或其之一)的異動!

  寧默心臟狂跳,立刻衝出藏身處,朝著規則洪流奔涌的大致方向、同時也是紅色霧氣滲出最明顯的區域疾馳而去。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距離最近一處滲霧點約百米外的一棟廢棄二層小樓屋頂停下,伏低身體,全力運轉「錨點」收斂氣息,同時將規則感知凝聚成一線,小心翼翼地探向那規則洪流和紅色霧氣。

  感知接觸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噁心、暈眩和靈魂層面的刺痛感襲來!那洪流中混雜了太多東西:純粹而暴烈的「鏽蝕」毒素、被「館」設施處理過但依然危險的規則廢料、甚至還有一些殘缺的、充滿痛苦與怨恨的意念碎片(可能是之前被「處理」掉的異常個體殘留)!紅色霧氣則是這種混合物的實體化表現,具備強烈的腐蝕性和規則污染性。

  這就是「館」釋放的壓力!他們竟然將如此危險的東西直接排入城市地下管網(雖然可能是廢棄或專用的部分)!雖然從洪流的指向看,似乎是朝著遠離市區的郊外荒地或大江下游而去,但過程中一旦有泄露或意外,後果不堪設想!而且,這種「泄壓」能持續多久?能緩解多少壓力?

  就在寧默強忍著不適,試圖更細緻地分析洪流成分和走向時,異變再生!

  那股洶湧的規則洪流中,突然分出了幾道相對細小、但卻更加靈動而貪婪的「支流」!這些「支流」如同有生命的觸手,竟然試圖脫離主幹,朝著不同方向、包括寧默所在的這片廢棄廠區方向「舔舐」而來!它們的目標,似乎是那些規則結構相對脆弱或存在「空隙」的地方,比如某些古老的、規則沉澱較厚的廢棄建築,或者……像寧默這樣,具備一定規則敏感性的個體所在處!

  是「收集者」!它們竟然潛藏在這「泄壓」洪流之中,或者一直在附近窺伺,此刻趁亂出手,試圖攫取洪流中攜帶的「規則碎片」和「廢料精華」!

  其中一道最為陰險迅捷的「支流」,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直奔寧默藏身的小樓而來!它似乎察覺到了寧默身上那不同於普通環境的、更加「純淨」且帶著「水之符文」清涼特質的規則波動!

  不好!被發現了!

  寧默當機立斷,沒有選擇硬抗或正面對抗這股明顯帶著「收集者」特性的侵蝕支流。他深知自己狀態未復,且對方借了「泄壓」洪流的勢,不可力敵。

  他身形暴退,直接從二樓屋頂躍下,落地一個翻滾卸力,毫不停留地朝著廢棄廠區更深處、地形更複雜、規則背景更混亂的區域衝去。同時,他迅速從懷中掏出幾片自製的規則干擾片,注入一絲精神力後向後拋出。

  干擾片在空中炸開,形成幾小片短暫而扭曲的規則迷霧,稍微阻礙了那道侵蝕支流的鎖定。

  但「收集者」的觸鬚極其靈活狡猾,很快繞過迷霧,再次鎖定寧默。它們如同附骨之疽,速度奇快,且不斷從主幹洪流中汲取力量,變得越來越凝實、越來越具有攻擊性!

  寧默在破敗的廠房、生鏽的管道和堆積的廢料間左衝右突,險象環生。他能感覺到那陰冷粘稠的侵蝕力量如同跗骨之蛆,不斷試圖突破「錨點」的防護,沾染他的靈魂。靈魂剛剛穩定的創傷處,再次傳來陣陣刺痛。

  這樣逃下去不是辦法!遲早會被追上,或者被逼入死角!


  他目光急掃,忽然注意到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半埋在地下的、直徑約兩米的巨大金屬管道入口,管道鏽蝕嚴重,大半被塌方的泥土和垃圾掩埋,但入口處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管口附近的規則背景異常「死寂」和「厚重」,仿佛能吸收和隔絕規則波動。

  賭一把!

  寧默毫不猶豫,一個箭步沖向管道入口,彎腰鑽了進去!管道內部比他想像的要寬敞一些,但充斥著濃重的鐵鏽、淤泥和某種化學試劑的刺鼻氣味。更重要的是,一進入管道,外界的規則洪流噪音和「收集者」觸鬚的鎖定感,瞬間被大幅度削弱了!這管道的材質或者其內部淤積的污穢,似乎對規則力量有很強的衰減和干擾作用!

  他不敢停留,立刻向管道深處摸去。黑暗中,他憑藉強化後的視覺和「錨點」的輪廓感知,深一腳淺一腳地前進。管道並非筆直,蜿蜒曲折,岔路眾多,如同地下迷宮。他儘可能選擇向下、向規則背景更「沉寂」的方向走。

  身後的追擊感越來越弱,最終徹底消失。似乎「收集者」的觸鬚也不願深入這種規則「死寂」區,或者被管道複雜的結構和污穢干擾失去了目標。

  寧默暫時鬆了口氣,但絲毫不敢大意。他不知道這管道通向哪裡,裡面是否還有其他危險。

  他停下腳步,背靠冰冷的、濕滑的管壁,劇烈地喘息著。靈魂的刺痛感並未因脫離追擊而立刻消失,反而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和緊張而有所加劇。他連忙再次觀想「水之符文」,同時含了一小片「清心草」葉子,穩住心神。

  調息片刻,他才有餘力觀察四周。這裡似乎是某個早已廢棄的工業排污或物料輸送管道的深處。空氣污濁,幾乎不流通,腳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淤泥和垃圾。規則背景幾乎是一片「荒漠」,只有管道本身金屬和化學污染的微弱殘留,以及一種……深沉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冰冷的「死寂」。

  等等……冰冷的「死寂」?

  寧默忽然心中一凜。這種感覺,並非單純的「沒有規則」,而更像是一種被壓制、凍結、或者吞噬了所有活躍規則的「場」!他嘗試將一絲最微弱的規則感知探向腳下的淤泥和管道深處。

  感知如同泥牛入海,迅速消散,但在消散前的一瞬,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又無比熟悉的規則質地——與那截從林教授老宅帶出來的深褐色木心,散發出的古老、滯澀、仿佛能追蹤地脈流向的特質,有幾分相似!但這裡的「質地」更加「原始」、更加「混亂」,也帶著更濃的……衰亡與束縛的氣息!

  難道……這廢棄管道下方,或者其延伸的方向,竟然與那股被木心感應的、通往「館」核心設施的地脈流向有關?甚至是那條「流向」的某個淤塞、廢棄或者被污染的支流?

  他想起林教授筆記中關於地脈「淤積」、「濁流」、「死竅」的零星記載。某些地脈節點或通道,可能因為地質變遷、人為破壞、或者長期積聚負面規則(如工業污染、大規模死亡意念、強烈的「鏽蝕」侵蝕等),而逐漸「死亡」或「變質」,形成規則層面的「毒瘤」或「荒漠」。

  自己現在所在的,很可能就是這樣一條「死亡」或「重度污染」的地脈支流通道!所以規則背景如此死寂,連「收集者」都不願深入。

  這既是危險,也可能是……機會?一條被所有人遺忘的、通往某個關鍵地點的、隱蔽的「死路」?

  寧默的心臟再次劇烈跳動起來。他抬頭望向管道深處無邊無際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擁有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前方,是未知的險地。

  身後,是沸騰的深淵與貪婪的追獵。

  他已無路可退。

  緊了緊手中冰涼濕潤的木心,寧默深吸一口污濁而冰冷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既然無路可退,那便向前。

  沉淵之下,或許才有真正的破局之機。

  他邁開腳步,向著管道深處,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與規則的絕對黑暗,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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