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舊地陰雲與酒吧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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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一天多沉悶而顛簸的行駛,期間科德林刻意避開了主幹道上幾個可能設有檢查站的大型城鎮,選擇繞行更偏僻但熟悉的舊道。當記憶中那片被起伏丘陵環繞的軍事區域輪廓終於在天邊浮現時,已是第三日的薄暮時分。

  遠遠望去,駐地的變化似乎不大。高聳的瞭望塔依舊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山脊制高點,鏽跡與新漆斑駁交錯;層層鐵絲網在夕陽餘暉下反射著冰冷的微光;低矮敦實的營房、倉庫和訓練場建築群,以某種刻板的幾何規律散布在山坳平地上,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秩序感。然而,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卻如同無聲的薄霧,瀰漫在這片區域上空。通往駐地大門的道路上,增設了臨時路障和檢查點,穿著標準軍裝的哨兵數量明顯增多,且檢查過往車輛(雖然稀少)的程序顯得格外嚴格和緩慢,即使是對一些持有軍方牌照的車輛也不例外。

  科德林沒有試圖靠近。他將「黑隼」駛入駐地外緣那個依附而生的陳舊小鎮。小鎮與他記憶中的模樣相去不遠,甚至更加破敗了些。街道狹窄,房屋低矮,招牌上的油漆大多剝落,但那些熟悉的店鋪名還依稀可辨:供應劣質烈酒和油膩食物的「老哨站」酒吧兼旅館、為士兵修補靴子和衣物的「鐵砧」裁縫鋪、售賣菸草和粗劣日用品的「軍需」雜貨店……空氣里混合著煤煙、馬糞、廉價啤酒和永遠洗不乾淨的軍營特有的汗餿味。

  他將「黑隼」停在「老哨站」後院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用油布加以遮蓋。這家旅館他過去來過幾次,老闆是個退伍的老兵,沉默寡言但懂得規矩,只要付錢,從不過多打聽。

  辦理入住時,櫃檯後的老闆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雖經旅途風塵卻難掩幹練氣質的面容和結實的體格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他隨身那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長條形帆布包裹(裡面是拆開的「矮人咆哮」),什麼也沒問,只是咕噥著報出房費,遞給他一把黃銅鑰匙。「二樓盡頭,窗戶對著後院。熱水晚上八點到十點。」

  房間狹窄簡陋,但還算乾淨。科德林迅速檢查了一遍,將重要裝備妥善放置,只帶了隨身手槍和匕首,以及足夠的現金,下樓走向喧鬧的酒吧區域。

  推開那扇隔音效果甚差的木門,熟悉的聲浪和氣味如同實質般湧來。汗味、酒精、菸草、機油、以及未完全洗淨的體味混雜在一起,幾乎令人窒息。昏暗的瓦斯燈下,人影幢幢。穿著洗得發白舊軍裝的退伍老兵聚在角落吞雲吐霧,回憶著不知真假的昔日榮光;現役的士兵三三兩兩,大聲談笑,用粗俗的語言抱怨著長官、伙食和枯燥的巡邏;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小鎮居民或過往商旅的人,小心翼翼地坐在邊緣,儘量避免與那些精力過剩的大兵們發生視線接觸。

  科德林走到吧檯,要了一杯本地蒸餾的、口味粗糲的威士忌,付錢時手指間不經意地多夾了一枚先令,推給那個臉上帶著傷疤、眼神精明的酒保。「最近生意還行?」

  酒保麻利地收走硬幣,擦拭杯子的動作未停,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比往年這時候忙。多了不少生面孔,不全是大兵。」他頓了頓,意有所指,「也有些……打聽事兒的。」

  科德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拿起酒杯,轉身找了個靠近角落柱子、既能觀察全場又背靠牆壁的位置坐下。他小口啜飲著烈酒,灼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暖意。他的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周圍嘈雜聲浪中所有可能有用的碎片。

  「……見鬼的巡邏任務又加了!說是『加強警戒』,屁!就是折騰人!」一個年輕士兵灌了一大口啤酒,抱怨道。

  「少說兩句吧,傑克。聽說『黑獾』小隊上周在7號礦區邊緣真的遇上東西了,傷了兩個人。」他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同伴低聲道。

  「什麼東西?土匪?那幫傢伙敢動軍方的人?」

  「不是土匪……」年長士兵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聽說是……『鐵皮畜生』。動作快得邪門,子彈打上去噹噹響,不怎麼管用。最後是用炸藥和噴火器才趕跑的。」

  「又是『實驗體失控』?後勤部那幫蠢貨到底在搞什麼鬼!」另一桌一個滿臉胡茬的軍士加入了討論,語氣憤懣,「上個月是東邊山谷,這個月是7號礦區,下次是不是要鬧到營房門口了?」

  「誰知道呢。上頭封口封得嚴實,只說遇到『受污染的異常野生動物或失控機械』,要求『就地銷毀』,嚴禁外傳細節。我有個老鄉在醫療隊,說送回來的傷員的傷口……看著不像是普通野獸或者機器造成的,倒像是被什麼東西……融過又撕開似的,古怪得很。」

  科德林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壁,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愈發深邃。鋼鐵怪物、子彈難以奏效、傷口古怪……這些描述,與他交手過的「鏽蝕魔犬」何其相似,但聽起來似乎更原始、更具攻擊性,像是……未完全受控的版本,或者適應了野外環境的變種?齒輪正教在這裡進行的,難道是更大型、更野性的生物兵器野外測試?還是說,他們在利用這片區域豐富的礦產(以及廢棄礦坑提供的天然隱蔽所),進行著某種需要「放養」實驗體的禁忌研究?

  「嘿,你們聽說了嗎?」又一個聲音加入,來自吧檯旁一個看似商販打扮的微胖男人,他臉上帶著神秘兮兮的表情,「不光咱們這邊不太平。往北走,靠近舊隘口那邊,最近有幾個村子的人都說晚上聽到地底下有動靜,像是巨大的齒輪在轉,還有……怪叫。有人大著膽子去看,說看到廢棄的舊礦井口有藍幽幽的光一閃一閃,沒敢靠近就跑了。」

  「又是以訛傳訛吧?」有人不屑。

  「難說。我送貨經過那邊,感覺氣氛是不對。而且……」商販聲音壓得極低,「我還看到過幾輛沒標識的封閉馬車往那邊去,護送的……不像普通人,動作整齊得嚇人,身上鼓鼓囊囊的,肯定帶著傢伙。」

  舊隘口……廢棄礦井……藍色幽光……封閉馬車和專業的護送人員。科德林默默記下了這些關鍵詞。舊隘口方向,那裡地形更為複雜,遍布著早已被主流礦業拋棄的、深入山體的老舊坑道網絡,確實是建立隱秘據點或進行非法活動的絕佳場所。

  他放下幾乎沒怎麼動的酒杯,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藏在襯衫下的「壁壘」指環,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保持清醒。看來,這次的「度假」之旅,註定無法平靜。駐地本身籠罩在異常事件的疑雲中,而周邊區域又出現了與齒輪正教高度相關的詭異傳聞和活動跡象。

  風暴的中心,或許不在倫敦,而是在這裡,在他曾經熟悉、如今卻感到陣陣陌生的土地之下、群山之中。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驗證這些傳聞,更需要查明,北方第三軍團——或者說其中的某些部分——在這盤污穢的棋局中,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他站起身,將幾枚硬幣留在桌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喧囂的酒吧,回到二樓那間簡陋的房間。窗外,小鎮的燈火稀疏,更遠處,軍營的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冰冷的巨劍,劃破沉沉的夜幕,反覆掃視著黑暗的丘陵輪廓。

  科德林站在窗邊,凝視著那片被黑暗籠罩的群山。狩獵,進入了新的階段,舞台從城市的鋼鐵叢林,換成了荒野與山巒。而獵物與獵人的界限,在這瀰漫著鐵鏽、謠言和未知恐懼的北方之夜,變得愈發模糊不清。他需要制定計劃,需要更謹慎地接觸過去的關係,也需要做好隨時應對致命威脅的準備。

  長夜漫漫,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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