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怒河濤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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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骨河谷的血腥氣仿佛已滲入骨髓,即便策馬狂奔了一天一夜,那混合著鐵鏽、死亡與塵土的黏膩感依舊纏繞在鼻端,揮之不去。夕陽的餘暉再次吝嗇地潑灑下來,將天邊染成一片病態的、如同陳舊凝血般的暗紅。

  韋賽里斯猛地勒住韁繩,身下那匹繳自奧戈的棗紅戰馬發出一聲疲憊至極的響鼻,口鼻間噴出的白氣在傍晚微涼的空氣中迅速消散。他環顧四周,殘存的三百多騎如同被抽去了脊樑,歪歪斜斜地癱在馬背上,或直接滑落在地,連呻吟的力氣都已耗盡。傷員的狀況尤其觸目驚心,簡陋的包紮下,鮮血仍在緩慢滲出,絕望如同無聲的瘴氣,在沉默的隊伍中瀰漫。

  「哥哥……」丹妮莉絲的聲音細若遊絲。她掙扎著從一匹溫順的母馬旁站起,嬌小的身軀在寬大的改制皮甲下更顯單薄。她懷中緊緊抱著那個用厚實軟布包裹的龍蛋,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溫暖與力量的源泉。「我們……還能走嗎?」

  韋賽里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這支瀕臨崩潰的隊伍,投向遠方那道在暮色中如同鉛灰色巨蟒般蜿蜒的輪廓——洛恩河的一條支流怒河。渾濁的河水在夕陽下反射著破碎而冰冷的光,湍急的水流聲隱隱傳來,像是大地低沉的心跳。

  希望就在對岸。只要渡過這條河,便算是踏入了瓦蘭提斯名義上的勢力範圍,或許能暫避那如影隨形的毀滅鋒芒。

  「所有人,立刻渡河!」韋賽里斯的聲音因乾渴和疲憊而嘶啞,卻帶著一種壓榨出最後生命力的、不容置疑的決斷,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尚存意識的人耳中。「到對岸再休息!喬拉爵士,組織人手,優先護送傷員!哈加爾,帶還能動的兄弟在岸邊警戒,給我爭取半刻鐘!」

  命令下達,隊伍如同生鏽的齒輪,再次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艱難地運轉起來。喬拉和哈加爾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低聲呵斥著,將癱軟的人從地上拉起,推搡著走向那看似希望、實則冰冷刺骨的河水。

  韋賽里斯則猛地一夾馬腹,棗紅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不滿的嘶鳴,隨即沿著河岸向上游疾馳而去。他必須親自確認渡河點的安全,以及……尋找任何可能扭轉這絕望局面的、哪怕一絲微光。

  【感知視野】全力展開,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角,瘋狂地掃描著河道與兩岸。腦袋仿佛被無數根燒紅的鐵釺穿刺,太陽穴的劇痛一波強過一波,眼前的景物開始搖晃、重疊,邊緣泛起模糊的黑影。過度消耗帶來的虛脫感如同潮水,一次次試圖將他拖入黑暗的深淵。

  不能倒下!他狠狠咬破舌尖,腥甜的血腥味和尖銳的劇痛讓他精神猛地一振,視野暫時恢復了片刻清明。

  向上游奔出約兩里地,地形陡然變化!河道在此如同被巨神斧劈般驟然收窄,兩側是風化嚴重的陡峭岩壁,如同沉默巨獸張開的獠牙。河水被擠壓在這狹窄的通道內,變得異常湍急狂野,咆哮著、翻滾著撞擊岩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濺起漫天白色的水霧。

  就是這裡!

  一個瘋狂而冒險的計劃,如同黑暗中划過的慘白閃電,瞬間照亮了他近乎絕望的心湖。風險巨大,但亦是絕境中唯一的生機。

  他調轉馬頭,以更快的速度返回渡河點。隊伍大部分已勉強渡過冰冷的河水,正在對岸如同落水狗般瑟瑟發抖地擠作一團,僅有少數負責斷後的戰士還在淺水區掙扎。喬拉、哈加爾、里奧等核心成員聚集在南岸,臉上寫滿了焦慮與等待。

  「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力氣再打一場硬仗了。」韋賽里斯甚至沒有下馬,聲音因急促和虛弱而顯得尖銳,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疲憊與茫然的臉,「但我們可以讓這條河,替我們打!」

  他猛地指向漆黑的上遊方向,那裡水聲如雷,仿佛隱藏著亘古的怒獸。「在那裡,河道最窄處,用最快的速度,築起一道臨時的堤壩!」

  命令來得突兀而難以置信。喬拉眉頭緊鎖,灰色的眼眸中滿是疑慮:「陛下,臨時堤壩……能蓄起多少水?而且我們的人……」

  「不需要完全截斷!」韋賽里斯打斷他,語速快得如同爆豆,「只要能讓下游水位明顯下降,讓他們敢於渡河就行!關鍵在於時機!里奧,」他轉向那個瘦削機敏的副隊長,「你帶二十個手腳最利索的兄弟,守在上游堤壩處。看到我發出的信號,立刻破壩!不需要完全摧毀,製造一次足夠猛烈的水頭衝擊即可!」

  里奧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領會了這險中求勝的意圖,重重點頭:「明白!交給我!」

  沒有時間討論,沒有時間猶豫。連日來的血戰與逃亡,早已將韋賽里斯的權威與那仿佛能窺見未來的「視野」緊密結合,化作生存的本能。儘管身體已經發出抗議的哀鳴,但命令就是一切。


  還能動彈的人,包括韋賽里斯自己,都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投入到這場與時間賽跑的瘋狂工程中。他們砍伐岸邊碗口粗的樹木,用武器撬動鬆動的岩石,甚至用破損的盾牌和從馬背上卸下的雜物,在狹窄的河床上堆砌、加固。汗水混著泥漿從額角滑落,滴入洶湧的河水,瞬間消失無蹤。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木材斷裂的脆響、岩石滾落的悶響,以及河水永不疲倦的、震耳欲聾的咆哮。

  丹妮莉絲抱著龍蛋,穿梭在忙碌的人群邊緣,用撕下的布條為磨破手掌的戰士簡單包紮,或是默默遞上一塊沾濕的布,讓他們擦拭臉上的泥濘與血污。她懷中的龍蛋在黑暗中似乎散發著微不可查的溫熱,這微弱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暖意,成了支撐她沒有倒下的最後力量。

  直到後半夜,一道簡陋卻足夠結實的堤壩終於在眾人拼盡全力的努力下,勉強合攏,將上游奔涌的河水暫時攔腰截斷。下游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從原先足以淹沒馬背的深度,迅速降低至僅及成人腰部。

  韋賽里斯安排里奧帶領二十幾人留在堤壩處抓緊時間休息,並等待執行破壩命令的信號,其餘人則撤離到南岸一處背風的窪地,進行短暫而寶貴的休整。

  韋賽里斯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連日來的精神與肉體的雙重透支,讓他幾乎瞬間就陷入了昏睡。然而,就在意識沉入最深沉的混沌時,那如同跗骨之蛆的【龍夢預言】再次兇猛地襲來!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象徵,而是無比清晰、帶著灼燒感的畫面——卓戈卡奧那猙獰扭曲的面孔在沖天的血色火焰中無限放大,帶著刻骨仇恨的雙眼死死鎖定了他,那柄巨大的、弧度驚人的亞拉克彎刀,仿佛跨越了時空,帶著撕裂靈魂的尖嘯,迎面劈來!

  「呃啊!」韋賽里斯猛地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內襯。他劇烈地喘息著,眼前似乎還殘留著那冰冷刀鋒的寒光,耳邊迴蕩著卓戈那仿佛來自地獄的咆哮。

  幾乎是生存的本能,他再次強行凝聚精神,全力展開【感知視野】。

  來了!

  極限範圍的邊緣,大片濃郁、狂暴、沸騰著赤裸裸殺意的猩紅色光點,如同燎原的烈火,正以驚人的速度向著河岸方向蔓延!其核心處,一個光點尤其熾烈、龐大,散發著如同遠古凶獸甦醒般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卓戈·卡奧!他親自率領著最精銳的血盟衛與寇,清一色的雙馬,速度遠超最壞的預估!距離已不足三公里!

  「他們來了!」韋賽里斯的聲音因極度的緊張和疲憊而撕裂,卻像一道驚雷般炸響在寂靜的營地,「準備迎敵!」

  他迅速下令,語速快得不容置疑:「喬拉,你帶大部隊,立刻保護丹妮和所有傷員,向南方撤退!能走多快走多快!哈加爾、卡波、威爾斯,還有所有還能舉起武器的兄弟,跟我留下!我們在這裡,給偉大的卓戈卡奧,送上一份永生難忘的『厚禮』!」

  沒有時間告別,沒有時間猶豫。喬拉深深地看了韋賽里斯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擔憂,有決絕,最終化為一聲低吼:「遵命,陛下!願諸神……願您的力量庇佑您!」他轉身,如同驅趕羊群般,催促著尚未完全恢復過來的大部隊迅速撤離,消失在南方的夜色中。

  韋賽里斯則率領著勉強挑選出的、不足八十人的騎兵,在南岸列開了單薄的陣勢。他們人人帶傷,盔甲破損,臉上寫滿了疲憊,但眼神卻如同瀕死野獸般,燃燒著最後一絲兇悍與與敵偕亡的決絕。身後,是水位明顯下降、流速減緩、仿佛暫時被馴服的河道。

  大地開始顫抖。低沉的馬蹄聲起初如同遠方的悶雷,旋即化為席捲天地的轟鳴,震得人腳底發麻,心臟都仿佛要跳出胸腔。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毀滅一切的韻律,敲打在每一個留守戰士的心上。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卓戈卡奧和他麾下最精銳的兩千血盟衛與寇,如同從地獄深淵中爬出的魔神軍團,出現在了河對岸。他們人馬皆覆蓋著征塵與肅殺之氣,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凝如實質的凶戾,卻沖霄而起,連即將到來的晨曦似乎都被這股無形的壓力逼退。

  卓戈一馬當先,古銅色的上身肌肉在微弱的天光下閃爍著冷硬如金屬般的光澤,粗壯的髮辮狂野地披散,末梢那些象徵榮耀與殺戮的金鈴,此刻卻死寂無聲,仿佛連它們都懾於主人那沸騰到極致的殺意。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眸,瞬間就穿透了黎明前的薄霧,精準地鎖定了對岸那個即便在人群中依舊顯眼的銀髮身影。

  短暫的死寂,只有河水減緩後依舊不甘的流淌聲,以及戰馬因感受到殺氣而不安刨動蹄子的聲響。

  「銀髮小賊!」卓戈的聲音如同兩塊萬年寒冰在猛烈碰撞,用的是多斯拉克語,但他身旁一名懂得通用語的寇,立刻用生硬卻充滿戾氣的語調翻譯過來,聲音在空曠的河面上迴蕩,帶著回音,更添幾分肅殺,「你像禿鷲爪下的老鼠一樣逃竄,卻逃不過雄鷹的眼睛!奧戈的血,還有我勇士們的血,必須用你和所有追隨者的血來洗刷!我會把你的頭骨鑲上黃金,作為我新的酒杯!讓你的女人,在我的帳篷里哀嚎!」


  韋賽里斯強壓下喉嚨口翻湧的腥甜感,努力讓聲音顯得平穩而充滿洞察,他用通用語回應,知道對方陣營里有人能聽懂:「卓戈卡奧!我們之間本無必須你死我活的仇恨!伊利里歐的謊言,就像草原上變幻無常的風,吹過就該散了!你是一位偉大的卡奧,你的目光應該看向更廣闊的草原和更豐厚的戰利品,而不是被個人怒火蒙蔽雙眼,死死追逐我們這幾條漏網之魚!」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冷靜剖析利害的銳利:「想想看,卓戈!如果你的精銳在這裡折損過多,你後方那龐大的、移動緩慢的卡拉薩失去了最強的保護,其他覬覦你地位的卡奧會怎麼做?多斯拉克海從不缺少飢餓的狼群!你在這裡與我們這幾百殘兵耗下去,甚至付出不必要的慘重代價,真的值得嗎?你的卡斯寇們,是否都對你忠誠不貳?當你力量受損時,他們的彎刀,還會永遠指向你的敵人嗎?」

  這番話,尤其是關於後方空虛和內部不穩的尖銳暗示,如同精準的毒刺,瞬間刺中了卓戈內心最深處的、屬於統治者的隱憂。他確實有點擔憂其他強大卡奧在他離開後會蠢蠢欲動。被一個他視為螻蟻、只配在命運腳下呻吟的「乞丐王」當眾剖析利害、直戳痛處,這比任何辱罵都更讓他感到暴怒和……一絲被看穿戰略弱勢的不安與羞辱。

  「多斯拉克人用刀劍說話,不用舌頭!」卓戈發出一聲仿佛受傷猛獸般的、震耳欲聾的咆哮,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耐心,根本不再理會翻譯。他猛地舉起那柄巨大的、象徵權力與毀滅的亞拉克彎刀,刀鋒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劃出一道冰冷刺目的弧線,直指對岸,「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殺!殺!」

  兩千名多斯拉克精銳發出地動山搖的、仿佛來自蠻荒時代的戰吼,如同決堤的毀滅洪流,毫無畏懼地沖入了因水位下降而顯得平緩的河道!馬蹄踐踏起漫天渾濁的水花,雪亮的彎刀映照著即將逝去的星光與初現的晨曦,場面壯觀而恐怖,帶著碾碎一切的意志,仿佛要將對岸那單薄的防線連同其後的大地一同踏平。

  韋賽里斯冷靜地屹立在陣前,如同暴風雨中屹立的礁石。【感知視野】如同最精密的沙盤,牢牢鎖定著敵人的動向。他看著敵人前鋒輕騎如同鋪開的死亡之毯,迅速涉過變得容易通過的淺水區,看著中軍主力那些最彪悍的戰士如同移動的鋼鐵叢林般完全進入河道,看著卓戈那顯眼而充滿壓迫感的身影位於隊伍的中前部,正催馬踏破浪花……

  就是現在!

  他猛地揮下手臂!動作決絕而狠厲!身邊的卡波用盡全身力氣,吹響了那支聲音尖利刺耳的號角——那是死亡的序曲!

  守在遠處上游堤壩處的里奧,一直緊繃著神經,如同潛伏的獵豹,死死盯著下遊方向。聽到那約定好的、穿透水聲與風聲的號角信號,他眼中精光爆射,嘶聲大吼:「推!」

  幾名早已準備好的壯漢用盡最後力氣,猛地撬動那支撐著堤壩核心結構的、碗口粗的巨木槓桿!

  「轟隆隆——!!!」

  蓄積了半夜、被強行束縛的河水,如同掙脫了萬年枷鎖的洪荒巨獸,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咆哮!那道簡陋的堤壩在巨大的水壓下瞬間分崩離析,蓄勢已久的河水裹挾著斷裂的樹木、翻滾的巨石、以及積蓄的所有動能,形成一道高達兩米、渾濁不堪、充滿死亡氣息的濁浪之牆,以排山倒海、摧毀一切的氣勢,向著下游瘋狂傾瀉!

  正在渡河的多斯拉克騎兵,大部分還沉浸在即將接敵、展開殺戮的興奮中。沖在最前面的騎手,甚至已經能看到對岸敵人臉上緊張的神情,口中發出嗜血的嚎叫,揮舞著彎刀,仿佛勝利已在眼前。

  然而,死亡的降臨往往只在瞬息之間。

  恐怖的浪牆如同一隻無形的、覆蓋天地的巨掌,以無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拍下!人仰馬翻的慘狀甚至來不及讓人看清細節,震耳欲聾的轟鳴就吞噬了一切雜音。

  一名剛才還嚎叫著的多斯拉克戰士,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轉為極致的茫然,隨即被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連人帶馬按入水底,視野被渾濁的泥沙充斥,冰冷的河水瘋狂湧入七竅,意識在巨大的衝擊力和窒息感中迅速沉入黑暗。

  一匹神駿的戰馬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悲鳴,腿骨便被翻滾的巨木輕易撞斷,下一刻便被濁流徹底吞沒,消失無蹤。

  精銳的戰士、矯健的戰馬,在這純粹的天地之威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瞬間就被狂暴的濁流拍碎、捲走、撕扯、淹沒。骨頭斷裂的脆響、臨死前短暫而絕望的哀嚎,全部被洪水那震耳欲聾、仿佛要撕裂耳膜的怒吼所淹沒。

  卓戈卡奧位於浪頭正前方,連人帶他那匹心愛的、如同火焰般的赤紅公馬,被一股仿佛來自神明的巨力猛地掀翻!冰冷的、充滿泥沙的河水瞬間灌滿他的口鼻,強大的水流將他像一片落葉般粗暴地揉搓、拖拽,身不由己地向下游衝去。他徒勞地揮舞著肌肉虬結的手臂,試圖抓住什麼固定物,指尖卻只划過更湍急冰冷的暗流和同伴漂浮的軀體。意識在冰冷的窒息感和巨大的衝擊力下迅速模糊、渙散,那匹伴隨他征戰四方、如同夥伴般的赤紅公馬,只在他模糊的視野中掙扎了一下,便如同被無形巨口吞噬,徹底消失在他眼前。


  對岸,那些尚未開始渡河、或因位置靠後而僥倖躲過第一波滅頂之災的多斯拉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宛如天罰般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他們眼睜睜看著敬若神明的卡奧、那些平日裡如同戰神般不可戰勝的血盟衛和同伴,在自然之怒面前如此不堪一擊,如同螻蟻般被洪水吞噬,一時間陷入了極致的混亂與恐慌。驚呼聲、戰馬受驚的悽厲嘶鳴聲、無法理解的恐懼吶喊聲亂成一團,原本嚴整的軍陣瞬間瓦解。

  韋賽里斯有點詫異於那簡陋的臨時堤壩竟然能製造如此巨大的浪濤,在他的感知視野下,似乎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魔法波動在河水中一掠而過。

  他身後的八十騎,同樣被這自己親手引發的天地之威震撼得臉色發白,不少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仿佛這樣才能汲取一絲安全感。他們看著對岸亂成一鍋粥、徹底失去追擊能力的卓戈殘部,又看了看腳下雖然也開始上漲、但威力已大減的河水。

  目的已經達到。

  「撤退!全速與喬拉爵士匯合!」韋賽里斯毫不猶豫地下令,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決斷。

  他率領著這支完成了近乎自殺式任務的的小隊,毫不留戀地調轉馬頭,向著南方疾馳而去。身後,是依舊在咆哮怒吼的怒河,是被徹底打懵、短時間內無法再構成威脅的卓戈殘部,以及那片被死亡與混亂籠罩的河灘。

  當天色大亮時,殘存的隊伍終於有驚無險地踏上了標誌著瓦蘭提斯勢力範圍的邊境地帶。地勢逐漸平緩,出現了零星的、被粗糙石牆圍起來的貧瘠農莊,以及一些低矮破敗、毫無生氣的奴隸村落。空氣中瀰漫著貧瘠、壓抑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恐懼氣息。

  更觸目驚心的是,在一些岔路口或村落入口那些歪斜的木樁上,赫然插著早已風乾、被烏鴉和昆蟲啄食得面目全非、只剩下骨架和碎布的屍體!它們像人形的恐怖路標,無聲而殘酷地宣示著這片土地鐵與血的法則——反抗與失敗的唯一結局。

  在一個擁有土木混合圍牆、看起來稍有規模的小鎮外,韋賽里斯下令隊伍在遠處一片稀疏的樹林中隱蔽休息。他、喬拉、里奧以及幾名機靈且通用語尚可的部下,迅速脫下顯眼的盔甲和過於破爛、帶有明顯戰鬥痕跡的外袍,換上勉強還算整潔但故意弄得沾滿塵土的衣服,偽裝成一支遭受多斯拉克人洗劫、僥倖逃生的商隊護衛殘餘。

  他們牽著疲憊的馬匹,步履蹣跚地來到鎮門前。守衛的士兵緊張地舉起長矛,眼神中充滿了警惕與不安。喬拉上前一步,用帶著濃重疲憊和驚惶未定的語氣,向守軍的小頭目喊道:「快!通報你們的指揮官!多斯拉克海最殘暴的卡奧,卓戈卡奧,他率領著數萬騎兵!已經越過了怒河,正在向我們這邊殺來!他們燒光了一切,見人就殺,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他刻意將數字誇大,並將卓戈生死未卜的消息徹底隱瞞,極力渲染著恐慌。

  守軍將信將疑,但看到他們一行人確實狼狽不堪,面帶菜色,帶有明顯的傷兵,並且提到了「卓戈卡奧」這個足以讓整個邊境地區聞風喪膽的名字,不敢怠慢。很快,一名穿著鑲釘皮甲、神色凝重疲憊的小鎮指揮官接見了他們,提供了有限的黑麵包和渾濁的清水,並詳細詢問了「敵情」。

  韋賽里斯等人半真半假地應對,極力描繪卓戈大軍的可怕規模與殘暴行徑,強調其主力正在逼近。在補充了一點急需的補給後,他們婉拒了停留的「好意」,聲稱必須儘快將這天塌地陷的消息送往更後方的瓦蘭提斯城,催促守軍立刻加強戒備。

  離開小鎮,重新與林中等得焦灼不安的隊伍匯合,韋賽里斯回頭望了一眼那逐漸遠去、在陽光下顯得愈發渺小脆弱的簡陋圍牆。他知道,關於「卓戈卡奧數萬大軍入侵」的謠言,已經像一顆帶著恐慌瘟疫的種子,被小心翼翼地種在了這片充滿恐懼的土壤上。它或許能稍微延緩追兵,或許能引發連鎖反應,為他們的逃亡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與此同時,在河流下游數十里外的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淺灘,幾名拼死掙扎、僥倖爬上岸的血盟衛,忍著渾身劇痛和刺骨的寒冷,從渾濁的河水裡奮力拖出了一個沉重的、毫無生息的身影。

  卓戈卡奧猛地噴出一大口混著泥沙的河水,發出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古銅色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現出一種近乎虛弱的蒼白。他賴以成名、象徵無數勝利與榮耀的烏黑髮辮散亂不堪,沾滿了污泥和水草,末梢那些曾令敵人膽寒的金鈴也啞然無聲。他環顧四周,跟隨他渡河的兩千名最忠誠、最勇猛的精銳,此刻身邊只剩下不足百人,個個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如同剛從地獄爬出的水鬼,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與未曾散去的恐懼。而他視若夥伴、象徵著力量與速度的那匹赤紅公馬,已是蹤影全無。

  聽著手下帶著哭腔、哽咽著匯報那慘重的、近乎全軍覆沒的損失,卓戈沉默著。但那死寂之下,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冰冷、都要刻骨的怒火。這怒火不僅針對那個詭計多端、如同毒蛇般的銀髮小子,也針對這該死的、反覆無常的河流,這該死的、戲弄他的命運,甚至隱隱針對那個傳遞虛假消息、引他踏入這片噩夢之地的潘托斯肥豬——伊利里歐。

  他猛地推開試圖攙扶他的血盟衛,搖搖晃晃地憑藉自身的力量站起,濕透的身體在晨風中感到一陣陣寒意,但這寒意遠不及他眼神中燃燒的、足以凍結血液的萬分之一冰冷。他望向韋賽里斯逃離的南方,那裡是瓦蘭提斯的地盤,是「羊人」用石頭堆砌的巢穴。

  「追!」他的聲音因嗆水和極致的憤怒而嘶啞變形,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平靜,「他們以為躲進了羊圈,就能高枕無憂……很好。」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更加殘忍和野心勃勃的、如同餓狼般的光芒:「傳令!放出所有的鷹,召集所有能找到的卡斯!我們不僅要揪出那條銀髮毒蛇,剝下他的皮做成戰鼓!還要順便踏平這些軟弱羊人的籬笆,搶光他們的糧食、財寶和女人!讓瓦蘭提斯人,用整座城市的鮮血和哀嚎,來償還今日之辱!卓戈卡奧的怒火,需要一座城市的毀滅才能平息!」

  一場因私人恩怨引發的追擊,在此刻,悄然轉向,即將引爆一場席捲邊境的、更加殘酷和貪婪的掠奪風暴。而始作俑者韋賽里斯,帶著他傷痕累累、疲憊不堪卻終於在絕境中掙得一絲喘息之機的隊伍,正一步步走向那座傳說中巨大、古老、繁華與危險並存的奴隸制城邦——瓦蘭提斯。新的挑戰、機遇與更深沉的陰謀,已在遠方那座迷霧籠罩的巨城陰影下,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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