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巫泣星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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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之巔,巫殿巍然矗立。

  召問落在殿前廣場上,大片召氏子弟早已靜候於此。

  見他歸來,眾人齊齊伏身下拜,山風卷過,唯有衣袍摩挲的輕響。

  寂靜中,為首的一位長老率先開口,聲音蒼老而沉凝:

  「恭迎大祭司歸山。」

  眾子弟隨之齊聲:

  「恭迎大祭司——!」

  聲浪在群山間隱隱迴蕩,掠起林間宿鳥簌簌。

  召問聞言,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卻未作停留。

  他一言不發,徑直向巫殿走去。

  人群無聲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路。

  行至殿門前,他腳步微頓,似是想起了什麼,轉身看向殿前眾人:

  「都散了吧。稍後自有安排吩咐你們。」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記住,在接到諭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下山——莫要擾了靈明的布置。」

  話音落下,他便轉身踏入殿中。

  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天光與眾人隔絕在外。

  殿內幽深,唯有長明燈在神像前投下晃動的光影。召問一步步走到巫神像前,衣袍曳地,而後屈膝,端正跪下。

  殿內長明燈的火苗猛地一顫。

  召問跪在神像前,肩背微微抽動,沉默片刻,突然仰起臉,喉嚨里滾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哽咽: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淚水划過溝壑縱橫的臉頰,他望著神像模糊的面容,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石磨過:

  「昔年便是玄明親臨……幽冥掌控南疆……也未曾……未曾讓他們拿走巫圭啊……」

  「夠了!」

  一聲厲喝自巫神像中迸出,震得殿內燈火齊暗。

  「玄明要的是巫脈所有傳承,想將地巫一道併入都衛體系;幽冥更是視我等為籠中豬玀,只待圈養宰割。」神像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在空寂的殿中迴蕩,「如今靈明允我等另擇福地,傳承不輟,已是莫大幸事。」

  召問的哭聲戛然而止,伏跪在地,肩頭仍在顫抖。

  「巫圭雖失,巫心猶在。」神像中的語調漸緩,卻字字清晰,「召問,莫要忘了你是大祭司。抬起頭來。」

  「那我等日後……究竟遷往何處?」召問語帶哽咽,抬頭望向神像。

  殿內沉寂了片刻,巫神像中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且看機緣吧。去處……無非是苗嶺之南,或武陵余脈。」

  召問聞言身軀一震,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苗嶺以南,是玄真觀清修持戒之地,道統森嚴,豈容外巫立足?武陵余脈,山深林密,確是巫風盛行之所,可那裡世代是黑苗的地盤,排外尤甚……更何況,玉蟾蘇家的勢力也在那一帶盤根錯節……何況苗嶺之北還有白苗一脈,那位巫仙娘娘怎會容我……」

  召問喉頭滾動,將後半句艱澀地咽了回去——我等如今連巫圭都已獻出,加上那位巫仙娘娘出身歸夜,修的是上巫一道,本就瞧我等地巫不爽……

  「且看。」

  巫神像中只傳來這淡淡二字,便再無聲息。

  殿內重歸沉寂,唯余長明燈芯偶爾爆開的細響。

  召問獨自跪在幽光里,望著神像模糊的輪廓,半晌,緩緩垂下了頭。

  青華天外。

  楊波遠手持「天綱正儀金鞭」,已在此跪了月余。

  除最初青陽天來了一位使者,此後月華、素華、青革三天亦各遣一人至此,靈明五軌至此齊現。然而天門前始終只有人進,不見人出。

  唯十餘日前,北辰忽有虛影浮現在不遠處,灑落些許星石於天門之外。

  這一幕落在同修天秩的楊波遠眼中,再清晰不過——

  有洞天之內,新晉了一位天人,且所修正是楊家先祖開明天序護道真君所傳的六品《開明昭序護道刑經》。

  此經唯有兩處存有傳承:一在楊家,二在青華天,向來不傳外人。而近幾百年間,靈明大道內非青華出身,而修天秩一道的天人,唯玉蟾蘇家那位冕寧,修的還是青華嫡傳功法之一的七品《青華御宇統序天經》。


  當時聽聞此事,楊波遠也震驚許久。

  靜默片刻,楊波遠闔目凝神,將種種猜測與雜念盡數斬去。

  他不再思,不再問,只是雙手穩持金鞭,身形如石,在寂寥天門之外,深深垂首,長跪如塑。

  正在其不再有所思時,一道溫醇平和的嗓音,似穿過無盡雲靄,輕輕落在楊波遠耳邊:

  「波遠,南疆之局已定。巫滇國主與巫王之位,因當年投幽冥之事,加上此乃『從革』大勢,不可逆也,你這一脈必須放棄此位。」

  楊波遠聞言身軀微震,卻仍垂首不語。

  那聲音頓了頓,續道:「念在開明真君昔年護道之功,青華可允一事:你若願放下執念,交出金鞭……現任巫王,可活著離開南疆。」

  楊波遠緩緩抬頭,望向星輝流淌的天門,聲音沙啞卻沉凝:

  「大人,我家在巫滇紮根千年,血脈已與南疆山水相系。今日若退……先祖開拓的基業、萬千巫民的信奉,又當如何?」

  雲靄深處傳來一聲輕嘆:「痴兒。存續之道,有時在退不在進。你守的究竟是爾家血脈,還是一座註定傾塌的王座?」

  楊波遠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唯余決絕:

  「楊家……寧與南疆共沉浮,不退。」

  「所有你便送楊躍去死,來試探我青華態度?」

  語罷那聲音便不再響起,唯有夜風掠過天門,寂寥如許。

  只余楊波遠面露苦色。

  又是三日過去。

  楊波遠忽覺手中金鞭微微一沉——竟似有人從上方輕輕握住鞭身,欲要將它抬起。

  他心頭一喜,面上也不由露出期冀之色,以為堅持已有結果,於是緩緩抬頭望去。

  只見原本只是泛著淡淡星光的金鞭,此刻竟星光大盛,煌煌如握星河。

  那光芒過於灼目,連他這般天人後期的大羽士,一時也險些睜不開眼。

  略一適應,他才看清來人身形——

  一襲素白長袍,面容年輕,望之不過二十餘歲,且眉目間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熟悉,猶如故人,正猜測之時。

  那青年見楊波遠抬頭,只淡淡一笑,說出一句讓他骨髓生寒的話:

  「世伯,許久不見。」

  「是你——!」

  楊波遠驚呼一聲,渾身劇震,瞬間想起眼前之人。

  隨即又哈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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