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火中取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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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落峰巒內,古木垂影,一片沉凝。

  「冕寧,」桐梓的聲音帶著憂慮,「明日之後,樞鳴、樞澤——還有華漁,他們三人素來親厚,若因此事恨你,你待如何?」

  冕寧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沉默良久,方低聲道:

  「前輩,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我出身伯脈,父母早逝,獨子又隕落江淮……天秩一道早已人滿為患,我也從未奢求過什麼金位。此生所系,唯有宗族。」

  他抬起頭,目光漸堅:

  「宗族養我、助我修行。當年仲父臨終那一幕……我至今難忘。為了蘇家,縱使萬人唾罵,又如何?」

  「是啊……」桐梓輕嘆,「心無掛礙,方能一往無前。」

  他聲音里含著一絲不忍。自主人隕落這一萬多年來,蘇家天人他已見了十代。多少人為了那份信念前赴後繼,最終只化作族譜上一行墨跡。

  「當年我開靈智之後,主人給賜名蘇桐梓,第一課便是教我蘇家的來歷與所追求之榮光,」桐梓緩緩開口,字句如塵封的捲軸被徐徐展開,

  「蘇家世代所求,皆源於道祖當年那句箴言——昔年清虛真君成道後,雖未登仙,卻空證出『瑤台玉蟾吞桂』這道余位。道祖大喜,言:『吾身邊之人,唯爾深得我真傳,有吾之風範。其餘人皆循規蹈矩之輩。此後此道余位,唯爾血脈可證,天地為鑑。』」

  他看向冕寧:

  「這也是你自幼所學、所信的『蘇家榮光』。我明白,甚至我自己也與你一樣不願蘇家憋屈凋零。大人們為日後需要這道余位,不會坐視蘇家覆滅……可若真到那一天,被擺布拿捏的蘇家,還是我守護了兩萬年的那個蘇家嗎?」

  光影微微搖曳,似在追憶:

  「我雖非蘇家血脈,出身南疆,可主人待我如子,我又在這折桂峰上覺醒靈智……早就將自己當作蘇家人了。否則,攜主人所遺遁入洞天,以太陰天下第一藏的特性,了此餘生不是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罕見的沉鬱:

  「自道祖離去,靈明道統確實不再『循規蹈矩』,得了道祖真傳,卻也教出兩位魔祖。且道途之爭下,私底下同門相殘早已不鮮見。太陰太陽此消彼長,誰還記得道祖所說的『陰陽均衡』?更是屢屢插手紅塵……這些,不是你我所能過問的。」

  桐梓聲音漸低,似說給冕寧,也似說給自己:

  「如今府主歸位太陰,折桂天內有一輪明月,相當於折桂天一直在祂眼皮子底下,所以很多話我不敢說,也幸好甲木一道尚無主位,否則今日你我連這番話都不敢出口。前路茫茫,唯有在大勢夾縫中借力掙扎,求一線生機。」

  冕寧沉默許久,才遲疑問道:「那青華天那位……」

  「哼。」桐梓罕見地顯出一絲怒意,「他打得好算盤——想以天秩制衡陰陽,分化五行,為眾生定規立序。這比當年司天,玄雷、玄風三位還要霸道!」

  「這……」冕寧一時無言。

  桐梓接著道:「當年玄明何等氣魄,上合司天與玄雷玄風欲立天庭監察諸天,下掌幽冥統轄萬靈……最終又如何?」

  光影微微晃動,似一聲嘆息:

  「所以當年祂讓你修天秩,我未曾反對。想著若真到那一天,你或許還有一線機會……如今看來,確是死路。」

  折桂峰祠堂內,燭火搖曳不定,蘇樞鳴神情不定的表情,在燭火照耀下,更顯的凝重。

  他跪在蒲團上,心頭紛亂如麻。

  碧落峰巒中冕寧老祖的話,仍在耳邊迴響:

  「樞鳴,族內如今處境艱難,天人有斷代之風險。湖上那位……是不會輕易允許蘇家改制。但你不同——你承了元康先祖的命數,修的又是太陰一脈。看在昔日元康先祖的情面上,或許…若樞澤、華漁二人修的也是太陰,我本可讓他們與你一同出面……可偏偏只有你一人修的太陰。」

  老祖的聲音頓了頓,似有深意的同時略帶悲鳴:

  「況且這些時日,先前大悲寺之事,你風頭正盛。由你來提此事,最是合適不過……也算是我替蘇家求一求你,這事真非你不可」

  蘇樞鳴長嘆一聲,愁緒如潮水般湧來。

  此事一旦開口,要得罪多少人?雖說不少族人對舊制不滿,可堅守古法、視規矩如天的長輩,又豈在少數?

  更何況——湖上那邊,真會因他得了先祖遺澤、修太陰之道,就網開一面嗎?


  冕寧老祖顯然已一意孤行。為什麼自己總如水中浮萍,被推著走,不得安寧?

  既然逃不出這場風暴……

  那便不如讓風浪來得更猛些。

  「這種身不由己的日子……真是夠了。」他心底少見的升起一股戾氣,「青銅神樹的安排雖多,至少眼下看來於我有益。可此事……縱使我早有此想法,可也不該是這樣被逼著走到台前。」

  思緒翻湧間,他忽然低聲自語:

  「那就鬧大罷,看誰先受不住。」

  聲音雖輕,在寂靜的祠堂里卻顯得格外清晰。不知是說給堂上列祖列宗聽,還是說給……那可能藏在暗處的人聽。

  就在這時——「咳、咳咳……」

  一陣咳嗽聲響起。躺在地上的蘇樞澤緩緩睜開雙眼,眼神還有些渙散。

  「澤哥,你醒了?」蘇樞鳴壓下心緒,俯身問道。

  「鳴弟……我這是怎麼了?」蘇樞澤撐起身,茫然四顧,「怎會躺在地上?」

  「先前塑月巡天旗忽現,我也暈了過去。」蘇樞鳴垂眼沉吟,終是撒了個謊,「方才醒來見你未醒,便將你扶正。不久冕寧老祖現身,說只是想試探我二人心志……隨後便離去了。」

  「老我等怎會……」蘇樞澤怒意剛起。

  「澤哥。」蘇樞鳴輕聲打斷,「此地不宜多言。你我還在此受罰。」

  「……哼。」

  蘇樞澤終究沒再說下去,只是冷哼一聲,起身在蘇樞鳴身旁端正跪下。

  燭火仍晃,長夜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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