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北口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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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剛漫過雙葉商社寫字樓的玻璃幕牆,距離不遠的「鳥繁」燒鳥店就飄起了濃郁的炭火香氣。

  油花落在紅泥爐上的滋滋聲、鄰桌上班族的談笑聲,本該是卸下一天疲憊的熱鬧場景,可角落裡這張桌子卻像被無形的屏障隔開。

  空氣都陰沉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八串燒鳥整齊碼在白瓷盤裡,雞皮泛著琥珀色的油光,雞腿肉還冒著絲絲熱氣,兩杯冰鎮啤酒的泡沫堆得老高,順著杯壁往下淌水珠。

  安井貴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身,眼神斜斜地掃過對面的北口。

  後者把胖乎乎的手放在膝蓋上,盯著盤子裡的燒鳥,以及旁邊的啤酒,喉結動了動,但此時的他卻連拿起筷子的力氣都沒有。

  「怎麼?野原股長今天沒給你加餐?」安井貴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嘲弄。

  他早就注意到北口的不對勁。

  從下班時在商社樓下招手,到一路走到燒鳥店,這胖子就沒說過一句話,臉上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倒像是見了鬼似的。

  北口聽到「野原廣志」這四個字,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眼底還殘留著之前的震撼,聲音悶悶的說道:「不是……廣志股長他……很好。」

  「很好?」安井貴的眉頭「唰」地擰了起來,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我問的是,你跟著他一天,感覺怎麼樣?別跟我打馬虎眼。」

  北口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白天的畫面重新捋一遍。

  炭火的光映在他臉上,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的複雜——有震驚,有佩服,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沒理清的茫然。

  他拿起啤酒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才勉強壓下心頭的激盪:「上午剛到股里,廣志股長就帶著我跑社區,三家便利店,進去聊了不到半小時,就簽了兩個補貨合同,還有一家新開的零食鋪,直接定了季度的貨……算下來,一上午就拿了 62萬業績。」

  說到這裡,北口的聲音忍不住拔高了幾分,連手都抬了起來:「你都不知道,他跟老闆聊天的時候,根本不像是推銷,就跟拉家常似的,人家老闆主動問起進貨的事,他才慢條斯理地報方案,還幫著算成本帳!下午更離譜,跑了六家店,三家當場簽單,其中有兩家是之前跟了半個月的老客戶,還有一家是路過時看到貨架空了,進去搭話就成了!」

  安井貴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眼神里的嘲弄漸漸被陰雲覆蓋。

  他當然知道野原廣志今天的業績。

  下午營業部的消息就傳開了,135萬的單日業績,把整個第三課都給炸了。

  他手下的人跟他抱怨的時候,他還不信,覺得是第四股故意吹牛,可現在從北口嘴裡聽到細節,那股子煩躁就像炭火上的油,「騰」地一下冒了上來。

  「所以,你就眼睜睜看著他,一天拿了 135萬業績?」安井貴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啤酒沫濺出來幾滴,落在桌布上暈開小漬。

  他往前探了探身,盯著北口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壓抑的火氣。

  北口點點頭,還沒從白天的衝擊里緩過來:「是……我親眼看著他簽的合同,客戶都笑得合不攏嘴,還留我們吃了點心……」

  「嗤——」安井貴突然笑了,那笑聲里滿是不屑,他伸出手指,一條一條數著,「一上午拜訪四家,成三家,62萬;下午拜訪六家,成三家,73萬。北口,你活了這麼大,見過這麼邪門的事嗎?」

  北口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安井貴猛地一拍桌子打斷。

  「啪」的一聲脆響,鄰桌的人都下意識看了過來,安井貴卻不管不顧,身體幾乎要湊到北口面前,眼神像刀子一樣扎過來:「你告訴我,這你也信?!」

  北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胖臉上滿是愕然:「可……這是事實啊!合同我都看了,客戶的簽字蓋了章,難道還能有假?」

  「假的!全是假的!」安井貴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連服務員都探頭往這邊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手指點了點桌子,一字一句地說:「你用用你那豬腦子想想,野原廣志是什麼人?以前在營業部最多算個中游水平,月均三百多萬業績,怎麼這兩個月突然跟開了掛似的?上周 472萬,今天 135萬,照這勢頭,月底破千萬都有可能——他要是有這本事,早成銷冠了,還用等到現在?絕對是平野秀平給他暗中用了手段!」


  北口皺著眉,心裡也犯了嘀咕。

  他跟著野原廣志也有段時間了,以前的廣志雖說認真,但確實沒這麼誇張的業績。

  可白天的場景歷歷在目,那些客戶的笑臉、簽好的合同,又不像是裝出來的。

  他張了張嘴:「可……廣志股長以前不認識平野副部長啊,他自己也說,月初就開了次例會,沒要過額外資源……」

  「平野秀平!」安井貴猛地打斷他,眼睛亮得嚇人,「就是因為平野秀平!你以為野原廣志能精準找到那些客戶?能知道哪家店要補貨、哪家店要新開?他筆記本里記的那些商店信息,說不定就是平野秀平給的!」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分析沒錯。

  安井貴的手指在桌子上快速敲擊著,像是在推演整個過程:「平野秀平是什麼人?營業部第三副部長,管著第五、六、七三個課!那些課里的優質客戶、待開發的資源,他手裡能沒有?野原廣志剛成立第四股,平野秀平想扶持自己人,把這些資源偷偷塞給他,讓他沖業績,打造個『銷冠』出來,好跟其他副部長抗衡——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北口咽了口唾沫,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卻壓不住心頭的慌亂。

  他想起白天看到野原廣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有商店的地址、老闆的喜好,還有每次拜訪的時間——以前他沒在意,可經安井貴這麼一說,心裡竟也泛起了嘀咕。

  難道……

  真的是平野副部長給的資源?

  「不然你怎麼解釋?」

  安井貴盯著他,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難道野原廣志被神明庇佑了?出門踩狗屎運,隨便進家店就能簽單?北口,你跟了他這麼久,他有這運氣嗎?」

  北口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句話。

  是啊,以前的野原廣志,跑十家店能成兩家就不錯了,哪有現在這樣的效率?

  他看著盤子裡漸漸涼透的燒鳥,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又悶又亂。

  一邊是白天親眼所見的業績和野原廣志的坦然,一邊是安井貴條理清晰的分析,他竟不知道該信哪一邊。

  安井貴看著他這副茫然的模樣,心裡的火氣消了些,語氣卻變得更加陰沉:「北口,你以前也在第三課工作過,很多簍子都是我給你擺平的,現在你調到了第七課也別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野原廣志現在風光,可他那業績是怎麼來的,你得弄清楚。」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赤裸裸的威脅:「接下來幾天,你好好跟著他,看他每天見哪些客戶,怎麼談的單子。最重要的是,想辦法看看他的筆記本,裡面到底記了什麼——是他自己跑出來的信息,還是平野秀平給的資源,一查就知道。」

  北口的身體僵住了,手指緊緊攥著褲子,指節都泛了白。

  他想起下午廣志笑著說「團建的事月底申請」,想起同事們歡呼時的笑臉,想起自己揣著傳呼機猶豫要不要報信時的糾結。

  那時候他明明覺得,跟著廣志好好干是對的,可現在被安井貴這麼一逼,心裡的天平又開始搖晃。

  「我……」北口張了張嘴,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我要是不做呢?」

  安井貴冷笑一聲,靠回椅背上,眼神里滿是輕蔑:「不做?可以啊。第三課給你留的閒職還在,每天看看報紙喝喝茶,月底拿點高工資——但你想清楚,野原廣志要是真靠平野秀平起來了,第四股火了,你這個大家公認的沒用的人,還能留在那嗎?到時候沒業績沒功勞,你覺得你還有好日子過?」

  這話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北口的心上。

  他知道安井貴的手段。

  要是真沒了好崗位,日子怎麼過?

  燒鳥店的燈光在安井貴臉上明明滅滅,他看著北口臉色的變化,知道自己的威脅起了作用,又放緩了語氣:「你只要把野原廣志的情報記下來,每天跟我匯報。等事情查清楚了,平野秀平的把柄到手,第三課不會虧待你——到時候給你個文職秘書組的小組長噹噹,不比在第四股當牛做馬強?」

  北口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鄰桌的談笑聲、炭火的滋滋聲、啤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膜,模糊又遙遠。

  他想起白天野原廣志坦然的眼神,想起同事們信任的笑臉,又想起家裡的房貸和孩子的學費,心裡像是被撕裂成了兩半。

  最後,他慢慢抬起頭,眼底的掙扎漸漸被麻木取代,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掐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看著安井貴,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我知道了。」

  安井貴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拿起一串燒鳥遞過去:「這才對嘛!來,嘗嘗這家的雞皮,外脆里嫩,跟野原廣志的『業績』一樣,看著香,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得慢慢品。」

  北口接過燒鳥,卻沒敢吃,只是捏在手裡。

  炭火的熱氣透過竹籤傳過來,燙得他手指發麻,可他卻像是沒感覺到似的,眼神空洞地盯著盤子裡的燒鳥——他知道,從答應的這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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