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我的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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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我的電話號碼

  羽村悠一沒有立刻回應中森明菜,他緩緩將手中的酒杯放回吧檯。

  「是嗎。」他說著,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沒有否認中森明菜。

  中森明菜低下頭,就著杯沿,抿了一小口威士忌。酒液滑過喉嚨,帶來灼熱的暖流。

  許多人喜歡喝果味重的雞尾酒,中森明菜卻恰好相反,她喜歡烈酒的直白。

  「嗯。」她輕輕回應著。

  「變成了那種————」

  她頓了一下,纖長的睫毛垂下又抬起,謹慎地篩選一個既準確又不會顯得過於冒犯的詞彙。

  「已經不需要再刻意收斂的人。」

  此話落下,兩人之間原本被昏暗光線填滿的距離與空氣,一下子變得稀疏又危險。

  危險的不是物理距離,他們之間仍隔著兩個拳頭的空隙。

  危險的是兩人心理層面那道無形的界線,正被她這句話輕易地擦除、重繪。

  中森明菜點出了他的變化,而他承認這一點,便意味著默許她踏入更私密的觀察領域。

  羽村悠一沒有動怒,被自己的學生看透,也沒什麼好窘迫的。

  他向後緩緩靠在了高腳椅的椅背上,姿態看起來更鬆弛了,可他落在她臉上的視線,卻沒有移開分毫,反而更加專注。

  「中森同學,」他開口,聲線壓低,「你觀察人,還是這麼仔細。」

  中森明菜聞言,唇角彎起。

  「因為你以前,總是在觀察別人。」她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著,「在教室里觀察誰在認真聽講,誰在走神。我也知道,你在走廊觀察誰和誰走得近,誰又在孤立誰。甚至在事務所的人面前,你也在觀察他們的算計和底線。」

  她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動作從容。

  「現在,輪到我了。」

  接著,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酒保在遠處擦拭著玻璃器皿,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羽村君,你知道嗎。」中森明菜忽然再次開口,側臉在帽檐陰影下有種不太真實的柔和。

  羽村悠一靜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我剛才猶豫了一下,」她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確保這句話只有他們倆才能聽清,「要不要坐過來。」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進他的視線里,沒有任何閃躲。

  「倒不是因為怕被記者或粉絲拍到,我知道我現在很火。」

  說到這裡,中森明菜甚至自嘲般地彎了彎嘴角,但那個笑容轉瞬即逝,被更複雜的表情取代。

  「而是覺得————」

  她停頓,在凝聚勇氣,換句話來講,也是在確認自己是否要說出口。

  「你現在,可能已經不需要我這樣的熟人了。」

  羽村悠一不傻,儘管中森明菜的身上已經很難再看到四年前那個少女的影子,但他畢竟曾是她的班主任,能夠明白她這番話可絕對不是感慨與客套。

  她在用一種笨拙的直白,試探他現在的邊界,她想要弄明白在「羽村老師」這個稱呼的背後,是否還有容納一個中森明菜的空間。

  此刻,羽村悠一恰好看到了她在放下巨星光環後,只屬於「明菜」本人的忐忑與小心思。

  然後,他開口了。

  「明菜。」

  這是他第一次,丟掉了「中森同學」的姓氏與敬稱。

  這個稱呼吐出的瞬間,中森明菜搭在杯柄上的指尖收緊了一下,下意識地用力,指甲月牙更白了。

  她輕輕呼氣,卻覺得胸口很悶。

  但她沒有垂下眼帘移開視線,驚訝與羞澀也全都壓在了心底。

  她只是抬頭看著他,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收縮,又緩緩漾開。

  羽村悠一迎著她的目光,繼續說道:「如果你沒有坐過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她,也給自己,一個理解的間隙。

  「我大概,會覺得遺憾。」

  這句話在泡沫時代浮華又孤獨的夜晚,不是示好,甚至算不上明確的邀請。


  但對他們這兩個早已習慣權衡利弊與保持距離的人來說,這已經足夠親密,也足夠危險。

  中森明菜看著羽村悠一看了很久,然後才端起了那杯威士忌。

  烈酒灼燒的觸感讓她微微眯起了眼,眼尾泛起了紅暈。

  放下酒杯時,她深吸了一口氣,再看向他時,眼底那層屬於巨星中森明菜的防護罩,似乎淡去了些許。

  「是嗎。」她輕聲重複了羽村悠一剛才的話,笑了起來。

  「那看來,我坐過來,是對的。」

  中森明菜沒有再繼續那個危險話題,她忽然想起了什麼無關緊要的事,側過身,伸手從吧檯內側的紙巾盒裡,抽出了一張素白的紙巾。

  然後,她在羽村悠一的注視下,低頭打開了那隻小巧的黑色皮包,直接從中取出了一支金色的眼線筆。

  羽村悠一察覺到她的意圖,下意識地開口,試圖打斷這個即將打破更多平衡的動作:「中森同」

  話只說到一半,便生生頓住。

  因為她已經低下頭,左手按著紙巾邊緣,右手握著那支眼線筆,快速而穩定地在紙巾上寫下了一串數字。

  寫完最後一筆,她放下眼線筆,用指尖將那張紙巾在吧檯上朝他所在的方向,輕輕推了過來。

  「這是我家的座機。」她說著,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晚上打。」

  這壓根不是請求,也不是邀請。

  這更像是把選擇權,連同隨之而來的所有責任、風險與可能性,直接放到了他的手裡。

  羽村悠一看著眼前那串數字,愣住了。

  各種拒絕的理由全都浮現在他的腦海里,諸如兩人的身份差異、地理距離、

  各自忙碌到近乎不可能的行程,以及眼下這個時機本身的荒謬與風險————

  他抬起眼,正準備開口,聲音已抵達喉間,可中森明菜在他說話之前,已經站了起來。

  「你不用現在回答。」

  即便是在四年後的今天,她仍然無比了解羽村悠一,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他此刻所有的猶豫和即將出口的婉拒。

  她拿起了手包,目光最後落在他臉上,有期待,似乎也有破釜沉舟的意味。

  「反正,」她微微歪了下頭,那個瞬間竟依稀有些許當年少女的神態,「你如果不想見我,是不會打的。」

  「這一點,我很清楚。」她微微笑了起來。

  這句話,說得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謹慎的行事風格與權衡利弊的思維模式,她也知道他一旦做出了決定便不會輕易反悔的個性,她也清楚他若真的不願,任何形式的勉強都毫無意義。

  中森明菜這下子讓羽村悠一一時之間,竟完全沒能接上話。

  所有準備好的理所當然的拒絕,在她的面前,突然失去了分量。

  就在他愣住的短短几秒里,她已經拿上了自己的黑色皮包。

  「那我先走了。」

  沒有再說一句「再見」,也沒有多餘的眼神糾纏。就好像她今晚來到這裡與羽村悠一重逢,留下這張紙巾,說出那幾句話,便已經完成了全部任務。

  她轉身,朝著門口走去。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依舊平穩,背影挺直,黑色的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走得乾脆利落,沒有回頭。

  直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酒吧門外,融入東京更深的夜色,羽村悠一才回過神來。

  他忽然意識到中森明菜方才的從容,或許正是落荒而逃的另外一種形式。

  恰好是因為太乾脆,太平穩,才露出了破綻。

  而中森明菜將自己的逃離,掩飾得近乎完美。

  羽村悠一還坐在原位,面前酒杯里的冰塊已經融化了大半,稀釋了原本醇烈的酒液,杯壁掛滿細密的水珠。

  那張素白的紙巾,靜靜躺在檯面上。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壓住了紙巾的一角。

  這串號碼很普通,看起來就是一部普通的家用座機。

  這不是那種需要經過事務所與經紀人轉接的工作號碼,她給了他一條完全私密的通路。

  她沒有署名,因為不需要。

  中森明菜給他打開了一道門,這道門後,不是演唱會的後台與任何需要閃光燈的舞台。

  這部家用座機,代表著一個與巨星中森明菜的工作、公眾形象完全切割開來的私人空間,是一個只屬於明菜本人的領域。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做好了被羽村悠一,而非「羽村老師」,真正聯繫上的準備。

  羽村悠一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酒保悄然過來,輕聲詢問是否需要續杯,他搖了搖頭。

  如果是四年前的自己,那個對捲入藝能界充滿戒備、心思更直接僵硬的年輕老師,會當場拒絕。

  或者,他想他可能會很乾脆地將這張紙巾留在原地,起身離開,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可現在,他沒有立刻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一旁的菸灰缸。

  他的指尖仍壓在紙巾邊緣,目光落在數字上,他想要看清在寫下它們時,中森明菜眼底深藏的所有未言明的期待與孤注一擲。

  空氣里,威士忌的余香與她殘留的極淡冷香,依然縈繞不散。

  羽村悠一點燃了一根煙,將紙巾放在了自己的錢包夾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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