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經濟高增長期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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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經濟高增長期的敘事

  手持攝影機的輕微晃動,看起來像是偷拍般的視角。

  畫外音傳入觀眾們的耳朵里,有下課後大學生的談笑聲,自行車的鈴鐺聲,遠處球場隱約的哨音。

  旁白壓得極低:「這裡不是節目組獲得拍攝許可的區域。」

  「但我們得到了一個人的允許。」

  「他說如果真要記錄,就從這裡開始。」

  下一秒,畫面直接切入講堂,是真實的、能容納三百人的大學階梯教室。

  階梯教室的木地板被無數腳步磨出深淺不一的痕跡,空氣里飄著一股富有年代感的霉味。

  黑板上,已經寫好了一行板書:

  《昭和史研究中的個人敘述》

  字跡瘦勁有力,粉筆邊緣有細小的崩裂,教師一看就知道那是用力書寫留下的痕跡。

  鏡頭緩緩推向講台,羽村悠一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套看得出有些年頭的深灰色西裝,袖口微微發亮,但熨燙得一絲不苟。

  領帶端正,頭髮梳得整齊,卻沒有使用任何髮膠。

  羽村悠一整個人,完全沒有任何來自藝能界的修飾。

  他看起來不像綜藝節自的參與者,更像是某個大學裡最年輕、也最嚴厲的講師。

  教室里坐滿了人,夜間部的偶像們被安排到了特定的區域。

  中森明菜雙手平放在膝上,像小學生般端正。

  在偶像學生們的附近,是真正的京都大學學生,有人抱著筆記本,有人撐著下巴,有人眼神裡帶著好奇。

  最後兩排,是節目組工作人員,全都屏息凝神。

  羽村悠一翻開早已準備好的講義夾,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極度安靜的教室里非常清脆。

  「今天,我想討論一個可能讓各位不舒服的話題,高度成長期如何製造統一敘事。」

  「昭和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的高度經濟成長期,如何通過媒體、教育、流行文化,製造出一套讓所有人自願戴上的統一敘事。」

  「以及——」他停頓了一下,輕輕掃過夜間部的學生,「在座的各位,如何正在成為新敘事的一部分。」

  教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連電視機前的觀眾,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這句話太嚴肅沉重了,以至於人們下意識地認為,這不像是該在周五黃金檔出現的內容。

  節目組沒有切鏡頭,導演拒絕在此時插入偶像的反應畫面,他們就那樣讓鏡頭死死對準講台。

  「1955年,曰本戰後經濟開始起飛。同年,NHK《紅白歌合戰》收視率突破70%。

  「1958年,鰉太子明仁成婚,全國電視機普及率在一年內飆。」

  「1964年,東京奧運會。我們向世界展示了一個嶄新乾淨又高效的曰本。而那一代青少年,他們在電視機前長大,他們相信了那個龐大的敘事。」

  「1970年,大阪世博會。參觀人次超過6400萬。人們相信進步與和諧,相信科技能解決一切。」

  「然後————」

  羽村悠一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機。」

  「經濟增長突然剎車,但戰後的龐大敘事沒有停。」

  「媒體開始宣傳節約的美德、回歸家庭」、心靈豐裕。流行歌曲從抗議運動轉向愛情與鄉愁。」

  「為什麼?」他看向台下,「因為當一個社會的經濟目標難以實現時,它必須製造新的精神目標來維持統一。」

  教室里,有學生開始飛快記錄,也有人皺起眉頭。

  後排,松本伊代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又趕緊收回視線。

  近藤真彥的坐姿有些僵硬。

  中森明菜的筆尖一頓,墨水洇開了一個小點。

  畫面突然切成雙框。

  左側,是講堂里正在講課的羽村悠一。

  右側,則是京都某間茶室的隱蔽攝像機畫面。

  羽村悠一和節目總導演對坐。

  導演的聲音經過處理,但能聽出焦慮。


  「羽村老師,您要講的這些內容太深了。觀眾可能無法理解,也可能不想在周五晚上思考這些。」

  羽村笑了起來,「西村桑,是您先提議讓我辦講座的。如果觀眾們無法理解,那就換台吧。」

  「但收視率一」

  「你們請我來,不是為了收視率。」畫面里,羽村端起茶杯,「你們請我來,是因為你們知道現在的偶像綜藝需要真實來續命。而這就是我最真實的部分,一個素人如何看待這個時代。」

  導演沉默良久,其實他並不想錯失這次機會:「可能會引發爭議。」

  羽村放下茶杯,「所有值得被記錄的東西,都會引發爭議。」

  雙框消失,畫面回到講堂。

  羽村悠一已經走下講台,站在第一排座位前。

  他看向中森明菜,忽然問了一個讓全場愣住的問題。

  「中森同學,你的《少女A》歌詞裡有一句好心急好心急!到底要到幾歲才能實現呢」。」

  「你認為,這句歌詞裡想實現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所有鏡頭,此刻全都對準中森明菜。

  她壓根就沒有預料到自己會被突然提問,她手指微微收緊,睫毛顫動了兩下。

  沒過多久,她抬起眼,看著羽村悠一,「是被允許成為自己的年齡。」

  「歌詞裡的少女,不是在急戀愛,也不是在急長大。」

  「她是在急什麼時候才能不被別人定義,自己決定自己是誰。」

  羽村悠一看著她,緩緩點頭,然後他說了一句,在本周播出後註定會被無數人反覆解讀的話:「那麼,恭喜你。」

  「你正在實現的路上。」

  「但代價是你將成為新敘事的一部分,被無數人重新定義。」

  「這就是高度成長期給你們帶來的影響,在實現與被定義之間循環。」

  八點二十五分,導演室里,實時收視率曲線開始第二次陡升。

  助理導播盯著機器,喉結滾動,聲音發顫,「29.1%————還在漲————」

  西村導演沒有說話,死死盯著監視器里那個站在教室中央的男人。

  他在錄製的最後一天傍晚,他和羽村悠一在京都的鴨川邊有過最後一次談話。

  「羽村老師,您做這一切,到底想留下什麼?」

  羽村看著流淌的河水,沉默了很久,「我想留下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當娛樂節目開始討論真實,觀眾是會換台,還是會把音量調大?」

  「那答案呢?」

  「答案,」羽村轉身離開前說,「交給這個時代自己寫。」

  畫面切回講堂。

  羽村悠一已經回到講台,翻開講義的下一頁。

  黑板上多了新的板書:偶像工業

  他開始分析1980年以來的偶像熱潮,唱片數據、銷量等等,而台下,偶像們的表情越來越複雜。

  有人低頭咬唇,有人眼神呆滯。

  準確來說,這些孩子,他們第一次通過大人的視角,來看待自己所在的光鮮亮麗的世界。

  觀眾們很是驚訝,反響激烈。

  「這個講得太直了。」

  「他這是在分析整個偶像產業。」

  「肯定有人會反感?」

  講堂里,羽村悠一合上講義,今日的講座到此為止。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沒有擦,一整面墨綠被白色的字跡覆蓋。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錶,然後抬頭,「今天就到這裡。」

  就像所有真正的大學課堂一樣,內容講完了,時間到了,課就結束了。

  至於坐在講台下的人聽進了多少,帶走了什麼,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最先響起的不是掌聲,是椅子被推開的吱呀聲,筆記本合上的啪嗒聲,有人輕輕舒氣的聲音。

  然後,掌聲像潮水從遠處慢慢湧來。

  鏡頭完整地緩慢掃過整個講堂,畫面里出現穿著各色毛衣和襯衫的本科生,有人還在低頭疾書最後幾筆。


  坐在第一排的旁聽教師,微微點頭。

  最後,鏡頭定格在偶像們。

  中森明菜低著頭,手指一頁頁翻著自己的筆記。

  她寫得很多,翻頁的指尖有些用力,紙角被捏出細小的褶皺。

  松田聖子站起身,跟著人群一起鼓掌。

  她的目光,停在了講台上那個正在整理文稿的身影上。

  那不是粉絲看明星的目光。

  小泉今日子沒有立刻起身。

  她向後靠在舊木椅的靠背上,仰起頭,對著天花板輕輕呼出一口氣。

  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然後整個人鬆了下來。

  田原俊彥的掌聲很短,他很快把手插回了口袋。

  早見優在認真鼓掌,眼神亮晶晶的,像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她似乎是偶像學生之中,最先受到啟發的人。

  石川秀美一邊鼓掌一邊小聲對旁邊的同學說,「那個筆記,我能抄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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