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羽村家與中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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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和五十七年的最後一天,東京都目黑區尋常巷弄里,家家戶戶窗內都透出溫暖的燈光。

  紅白歌會開始了,家裡的氛圍也一下子沸騰了。

  電視機音量突然被哥哥真一調高,他的腳不客氣地伸在暖爐最暖和的位置。

  母親紀子雙手合十,臉上洋溢著期待,「來了來了!」

  父親羽村正雄也十分好奇今年偶像們的表現,上半身前傾,同時向悠一說道:「啤酒再來一瓶!」

  傳奇司儀黑柳徹子女士熟悉的面容出現在屏幕上,宣告著第 33回紅白歌會合戰的開始。全家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

  松田聖子甜美又充滿活力的歌聲一響起,全家跟著輕輕打拍子,接著是各家大牌歌手輪番登場。

  當演歌大佬五木宏登場時,父親正雄情不自禁地跟著哼唱起來,手指在膝蓋上打著節拍,還不忘指揮悠一。

  「悠一,啤酒幫我滿上。」

  羽村悠一真是受不了父親了,乖乖起身從冰箱裡拿出冰鎮的啤酒,為父親斟滿,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中泛起細膩的泡沫。

  與此同時, TBS電視台那邊的曰本唱片大賞也正在同步直播當中,兩檔節目的直播時間都是晚上 7到 9點。

  為了確保歌手們能在 NHK紅白歌會和 TBS唱片大賞之間順利趕場,東京的交警們早已嚴陣以待,確保兩地之間的路口一路綠燈,這已成為每年除夕夜東京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觀眾們也習慣性地在兩個頻道間切換,尋找最精彩的瞬間。

  不過,觀眾們也常常從 NHK電視台切換到 TBS電視台,有的節目實在是無聊又難看。

  當鏡頭切到唱片大賞的GG預告,展示著今年入圍歌手名單時,真一忽然想起了什麼,咬了一口酥脆的天婦羅,發出了感慨。

  「說起來,今年中森明菜能拿新人獎嗎?對,就是悠一你們班那個學生。」

  紀子也挺感興趣的,她加入了話題。

  「我覺得那個孩子不錯。很努力,颱風很穩,眼神里有一股衝勁,長相也很討喜,是那種長輩們會喜歡的模樣。但是吧,」說到這裡,母親停頓了一下,略帶一絲老派人士的矜持,「對我們這些昭和老派人士而言,少女 A的歌詞,實在是有些驚世駭俗。」

  嫂子柚子一邊給眾人分發熱氣騰騰的蕎麥麵,一邊笑著解釋,「母親,藝能界就是這樣呀。事務所為了塑造藝人形象,打造市場熱點,常常會讓他們唱一些與本身性格反差很大的歌。我看雜誌上說,明菜醬私下裡其實是個挺安靜內向的孩子呢。」

  一家人圍繞著電視和美食,有說有笑。

  不知不覺間,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羽村悠一身上。

  他作為中森明菜的班主任,是與她接觸最多的人,自然被家人視為最權威的情報來源。

  羽村悠一被家人們充滿期待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他本就不是喜歡對未定之事妄加評論的性格,更何況話題中心是自己的學生。

  他無奈地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用詞,才緩緩開口,「唱片大賞競爭激烈,結果難料。看最終的運氣和評審的偏好吧。」

  真一對弟弟這番四平八穩的回答很不滿意,湊近了弟弟,壓低聲音,帶著兄長的熟稔調侃道:「說實話,那個少女跟你挺像的,都很倔。沒錯,骨子裡都透著一股倔勁兒。」

  「……」

  「哥哥,胡說什麼呢。」

  過了好久,羽村悠一哭笑不得地迎上了兄長的目光,「我哪有她倔啊,那個孩子……算了,沒什麼……」

  他想起練習室里中森明菜咬著牙一遍遍重複動作的樣子,搖了搖頭,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你比她更倔。」真一不客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了定論,「明菜至少會把情緒寫在臉上,你呢?你是那種把所有事情都悶在心裡,不說破誰都不知道你累不累的類型。」

  母親紀子一邊將裝滿精巧料理的重箱層層擺好,一邊笑著附和:「對對,悠一從小就是這樣,不哭不鬧,懂事得像個小小大人。最了解悠一的,果然還是真一啊。」

  父親正雄被母親這話逗得開懷大笑,也忍不住拆台,抿了一口啤酒道:「現在這副樣子,倒是越來越像個古板的老師了。」

  「說不定哪天紅白後台,你會突然遇到你的學生呢?」柚子也把羽村悠一當做了開涮的對象,又補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哥哥被 NHK挖走了,他一定會想辦法把你弄去紅白歌會的現場的。」


  羽村悠一正低頭喝味增湯,被嫂子這天馬行空的設想嗆得輕咳起來,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窘迫的紅暈。

  窗外,除夕的夜風依舊帶著刺骨的寒意,偶有鄰居家孩子的嬉鬧聲傳來。

  桌上的御節料理重箱,正在咕嘟冒泡。

  黑豆寓意勤勞健康,栗金團象徵財運,伊達卷是祈求學識進步,每一道都承載著對來年的美好祝願。

  旁邊的鍋里,跨年蕎麥麵正在準備中,長長的麵條寓意長壽與好運。

  羽村家屋內,暖桌散發著令人昏昏欲睡的溫熱,電視裡流淌著美妙的歌聲,家人的笑語和食物的香氣交織在一起,蒙上了一層名為「家」的光暈。

  溫暖而堅實的幸福感,將所有的寒冬與紛擾,都牢牢地擋在了門外。

  ……

  與此同時,清瀨中森家的除夕夜。

  與東京目黑羽村家那處溫暖明亮的屋子不同,中森家亮著一盞顏色偏黃、亮度不穩定的螢光燈。

  客廳狹小,電視機前擠著幾個孩子。

  長女明惠, 25歲,今年剛做了母親,在年末時節特地回娘家。

  長子明浩, 22歲,踏入社會有幾年了,工作很不穩定。

  次子明法, 20歲,高中畢業後一直在當臨時工,常在建築工地幫忙。

  次女明子, 18歲,正在求職,個性倔強,她想攢錢去上短期大學。

  至於小妹明穗, 16歲,正好是青春期,情緒敏感,嫉妒心強。

  電視裡,正播放唱片大賞的頒獎典禮前半段,曰本全國都沉浸在年末狂歡中。

  中森家的氣氛並不歡樂,只是勉強撐起一層熱鬧的外殼。

  母親千惠子從廚房端出味噌湯,笑容里藏著年末的忙亂與喜悅。

  雖說明菜今年並未入圍「最優秀新人獎」,但只要鏡頭掃過與她同齡的偶像們,兄弟姐妹們還是忍不住往前湊,一邊緊張,一邊興奮。

  「吶吶吶!剛才鏡頭裡是不是有明菜?」

  最小的妹妹明穗指著電視,興奮地喊。

  「那不是啦,那是候補歌手啦。」

  「剛剛那不是明菜吧?」明子眼睛亮亮的。

  「不是。」明浩說著,「不過明菜上節目這麼多,明年肯定能入圍。」

  明法點點頭,喝了一口熱麥茶,「她比我們都努力。」

  「可明菜今年沒入圍新人獎耶。」明子嘆了一口氣,卻很快補上一句,「不過啊,光是上了那麼多節目,就已經很厲害了。」

  長女明惠端著剛煮好的紅豆湯過來,語氣帶著成熟長姐的穩重,「新人獎這種東西,本來就很難。事務所背景、宣傳資源、評審偏好,都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大家都明白,她是在替妹妹緩解壓力。

  「但是明菜很努力。」千惠子輕聲說。

  她說得很溫柔,卻未能改善房間裡暗潮湧動的氣息。

  因為在暖桌的角落裡,明穗正抱著膝蓋,神情冷冷的,有些陰沉。

  「努力又怎樣?她還是輸了。」

  沒人回應。

  「沒入圍就是沒入圍,」她的聲音在中森家的空氣里劃出了一道裂痕。

  電視裡開始播新人獎候補的表演,掌聲、歡呼、主持人的熱情,全都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千惠子偷偷看了眼小女兒明穗,她只比中森明菜小一歲,正處在嫉妒敏感,又缺乏安全感的年紀。

  但她的沉默讓整個客廳的空氣變得沉重,像是在無聲指控。

  「為什麼全家都只看中森明菜?」

  「那我們其他人算什麼?」

  千惠子心裡一抽,裂痕已經出現,而且會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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