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往事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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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座的這些元嬰修士,哪一個不是大晉修仙界中稱霸一方、歷經風雨的人物?心中縱有千般疑惑、萬般揣測,面上卻都修煉得滴水不漏,一個個或舉杯淺酌,或低聲與鄰座交談,或作欣賞殿中陳設狀,恍若對胡路所獲的特殊待遇視若無睹。

  然而,好奇心終究難耐。與苦竹老人席位相鄰的一名面容儒雅、三縷長髯的灰袍老者,趁著與苦竹老人敬酒的間隙,以極低的聲音,近乎耳語般詢問道:「苦竹道友,方才聽聞你與那位胡道友似是舊識?不知這位道友……究竟是何來歷,竟能得三位前輩如此青眼?」他問得十分謹慎,聲音也壓得極低。

  但在場之人修為最低也是元嬰中期,耳力何等敏銳?這番低語,實則與尋常交談無異,清晰地落入了每個人耳中。一時間,雖然眾人動作未停,但無形的注意力卻都悄悄集中了過來。

  苦竹老人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他與胡路不過是在昆吾山滅魔時有過一面之緣,當時對方還只是元嬰中期修士,雖顯不凡,卻也未料到今日竟能與化神修士平起平坐。他哪裡知道更多內情?只得含糊地低聲回應了幾句,無非是「曾在昆吾山有一面之緣」、「胡道友天縱之資」之類的套話,語焉不詳,更無實質內容。

  其他豎起耳朵的元嬰修士聽罷,心中難免失望,卻也明白從苦竹老人這裡怕是問不出什麼了。於是,更多的目光,更加隱秘地投向了那位端坐於尊位、始終神色淡然的青袍青年。

  胡路對這一切恍若未聞。他安然端坐於席,面前玉杯中靈酒微漾,映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眸。他偶爾舉杯輕啜一口,或目光淡然地掠過殿中諸人,對於那暗中打量與低語,仿佛全然不曾察覺,那份沉穩氣度,倒更顯高深莫測。

  下方,主座上的呼慶雷與向之禮、風老怪三人,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這些小動作,正低聲交談著什麼,話題似乎涉及某些修煉心得或往事,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其他元嬰修士見狀,也只得重新拾起話頭,互相閒聊起來,只是話題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既然三位化神前輩都沒有主動介紹胡路來歷的意思,其他人縱有百般好奇,也不敢貿然上前詢問,只能將疑惑壓在心底,故作不知。

  如此,宴會便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微妙的氛圍中,又持續了約莫一頓飯的工夫。

  酒過數巡,靈果也用了些。那名一直沉默寡言、氣質儒雅的藍袍修士——正是先前曾與呼慶雷對話的那位,此刻似乎終於按捺不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再次在胡路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抹堅定,隨即霍然起身,朝著胡路所在的方向,鄭重地抱拳一禮,聲音清朗,打破了殿中稍顯沉悶的氣氛:

  「胡道友,請恕王某冒昧。」他開門見山,目光直視胡路,「方才聽呼前輩與向前輩提及,前些時日小極宮發生之事,似乎與閣下有所關聯。王某斗膽一問,此事……可是確鑿?」他問得直接,但語氣尚算客氣,只是那緊繃的面容,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殿中霎時一靜。所有交談聲戛然而止,連呼慶雷三人的低語也停了下來。眾人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藍袍修士與胡路身上,空氣中瀰漫開一種無聲的緊張與期待。終於,有人將那個懸在眾人心頭、關乎一位元嬰後期大修士隕落和一方大宗動盪的疑問,擺到了檯面上。

  胡路放下手中玉杯,抬眸看向藍袍修士,臉上並無慍色,只是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平靜反問:「不知這位道友是……?」他確實不認識此人。

  藍袍修士連忙再次拱手:「在下柳翠派,王澤言。」他報出宗門與姓名,姿態放得很低,但目光依舊緊盯著胡路。

  「柳翠派……王道友。」胡路略一沉吟,似乎想起了什麼,不等對方繼續,便主動提及,聲音依舊平穩:「王道友此番相詢,可是想問貴派龍夫人之事?」

  王澤言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震,沒想到胡路如此直接。他深吸一口氣,點頭承認,語氣中帶上一絲難以掩飾的沉重與質問:「不錯!本派大長老龍師叔,自前番應小極宮寒驪上人之邀前往,便連同寒驪上人以及摩鳩大師一同失蹤,音訊全無。此事關乎本派根基,王某不得不問個明白!還望胡道友……據實以告!」最後幾個字,他咬得頗重,顯是心中積鬱已深。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目光在胡路與王澤言之間來回掃視。小極宮劇變,三位元嬰修士同時失蹤,乃是震動大晉修仙界的大事,其真相一直迷霧重重。如今,似乎終於要由這位神秘的胡道友親口揭曉了?

  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胡路神色絲毫未變,既無被質問的惱怒,也無絲毫心虛。他微微頷首,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聲音清晰而從容地迴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原來如此。王道友可知,貴派的龍夫人,暗地裡還有另一重身份?」他略作停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王澤言驟然變得蒼白的臉,以及殿中眾人驚疑不定的神情,一字一句道:


  「她實則是小極宮的外門長老。當日小極宮之事,便是她夥同寒驪、摩鳩二人,設局欲暗算胡某。」他語氣轉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胡某不過是被迫自衛,稍作反擊罷了。龍夫人參與其中,意圖不軌,最終隕落,亦是咎由自取。」

  他目光重新落回王澤言身上,平靜反問:「此事原委便是如此。王道友,可還有什麼問題?」

  胡路那平靜卻斬釘截鐵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未激起滔天巨浪,卻在每個人心底盪開了一圈圈無聲的漣漪,沉重而冰冷。殿中原本尚存的細微交談聲、杯盞輕碰聲,在這一刻徹底消失,陷入一片死寂。所有元嬰修士,無論之前對胡路是好奇、質疑還是觀望,此刻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複雜地在神色灰敗的藍袍儒生與依舊淡然自若的胡路之間逡巡。

  真相,竟是如此!

  龍夫人,柳翠派的大長老,元嬰修士,暗地裡竟是小極宮的外門長老?與寒驪上人、摩鳩大師聯手,設局圍殺這位胡路?而結果,卻是三人盡歿,小極宮元氣大傷!

  這短短几句話,蘊含的信息太過驚人,足以顛覆許多人對小極宮事件原有的猜測。更讓人凜然的是,胡路談及此事時那種平淡無波、仿佛只是拂去衣衫上微塵般的語氣。三位元嬰修士的隕落,一方大宗勢力的劇變,在他口中,不過是「被迫自衛,稍作反擊」。這是何等的底氣,又是何等的……危險!

  那位藍袍儒生王澤言,在胡路說出「龍夫人實則是小極宮的外門長老」時,身軀便已肉眼可見地晃了晃,臉上血色褪盡,變得一片灰白。他嘴唇翕動,似乎還想說什麼,辯解、質問,或是為宗門聲譽掙扎一下,但迎上胡路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眼眸時,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對方敢當著三位化神修士的面,如此直白地說出這般隱秘,其真實性已無需懷疑。繼續糾纏,除了自取其辱,甚至可能為宗門招來更大的、不可預測的災禍。

  最終,王澤言什麼也沒能說出來。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了半步,對著胡路極其艱難地拱了拱手,動作僵硬,隨即頹然轉身,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座位,背影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與蕭索。宗門最大的倚仗,竟以這種方式隕落,還是背負著「背叛」與「陰謀」之名,這對於柳翠派和他個人而言,打擊是毀滅性的。

  殿中上首,原本正在低聲交談的呼慶雷、向之禮、風老怪三人,不知何時也已停下了話頭。呼慶雷單手支頤,斜倚在玉座上,蒼白的面容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後落在胡路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向之禮手捋長須,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神遊天外。風老怪則冷哼一聲,不知是對王澤言的不知進退不滿,還是對胡路的「惹事」能力另有評價。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中,呼慶雷終於有了動作。他抬起枯瘦的手掌,隨意地、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朝著下方輕輕擺了擺,那姿態,仿佛在拂開眼前微不足道的塵埃。他沒有說話,但這個簡單的手勢,配合他那似笑非笑、高深莫測的神情,已經傳達出再明確不過的意思:

  此事到此為止。不論真相如何,不論誰對誰錯,在魔宮,在他的宴席上,這件事——揭過了。

  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仲裁,更是對胡路所言事實的一種無聲默許與背書。在他眼中,元嬰修士間的恩怨,哪怕涉及三位大修士的隕落,只要不波及化神層面,不影響到他,便不過是「過去的就過去了」的小事一樁。這份淡漠,恰恰彰顯了化神修士與元嬰修士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殿中諸人,無論是柳翠派的王澤言,還是其他賓客,心中皆是一凜,再無一人敢就此事多言半句。無形的壓力,隨著呼慶雷那輕輕一擺手,瀰漫在整個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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