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燈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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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玄黎沿著廢棄樵道鑽出地面,已是山陽面。

  遠處山坳里有個小村莊,此刻卻有些喧鬧。

  他收斂氣息,悄然靠近。

  只見村口空地上,那白淨妖僧披著錦斕袈裟,寶相莊嚴,正端坐一方蒲團上,身後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小沙彌。

  面前擺著幾筐粗面炊餅,他正手持淨瓶柳枝,將清水灑向排隊領取的村民,口中念著慈悲經文,引得不少老弱婦孺跪拜感謝,香火願力雖微弱卻真誠,絲絲縷縷飄向他身上。

  胡玄黎所化的瘋癲游僧,搖搖晃晃徑直闖入空地,一把推開正要領餅的老農,抓起筐里幾個炊餅就胡亂往懷裡塞,嘴裡含混大叫:「我的!都是我的!佛祖給我的!你們不許搶!」

  胡玄黎所化瘋僧突然闖入,踢翻餅筐,搶抓炊餅,頓時攪亂了原本虔誠祥和的布施場面。

  排隊村民驚愕譁然,紛紛後退。

  那妖僧先是一愣,隨即認出這瘋癲模樣正是黃毛貂鼠手下那個被願力衝垮、在井下幹活的廢物!

  他心頭騰地竄起一股邪火,這蠢貨怎麼跑下山來了?還偏偏在這節骨眼上搗亂!

  他勉強維持的悲憫面容瞬間扭曲,又強壓下去,對村民勉強笑道:「諸位施主稍安,這位師兄犯了癔症,待貧僧帶他回去診治。」

  說罷,急步上前,一把攥住胡玄黎胳膊,力道極大,幾乎要捏碎骨頭,拖著他就往旁邊樹林裡走,遠離村民視線。

  一進林子,妖僧立刻甩開手,臉上偽善盡去,壓低聲音惡狠狠罵道:「你這失心瘋的廢物!誰讓你跑下來的?!不知道老子正在收集願力嗎?!那老鼠沒告訴你要老實待在井下?!」

  他氣得胸口起伏,「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煉油缺了最新鮮的恐懼願力,耽誤了時辰,看黃風大王和那老鼠不剝了你的皮!」

  他越說越氣,指著胡玄黎鼻子:「修為不高,瘋瘋癲癲,除了添亂還會什麼?那老鼠也是瞎了眼,用你這等廢物辦事!還不如把燈油交給老子處置,起碼不會如此丟人現眼!」

  胡玄黎心中明了,這妖僧果然只當他是個真瘋子,並未認出偽裝。

  他順勢做出瑟縮恐懼狀,嘴裡胡亂道:「願力……煉油……立地成佛……」

  「立你個頭!」妖僧煩躁地打斷,看了看林子外逐漸散去的村民,知道今日布施算是毀了。

  他狠狠瞪了胡玄黎一眼:「滾回山上去!告訴那老鼠,願力我自會再想辦法,但它若再管不好手下,壞了大事,別怪老子翻臉!」說罷,似乎覺得跟個瘋子置氣無益,憤憤一甩袈裟,轉身快步離去,要去收拾殘局。

  胡玄黎被妖僧甩開後,蜷在樹下抖了好一陣,嘴裡念念叨叨,眼角的餘光卻冷靜地掃視著。

  只見那妖僧疾步走回村口,對著尚未完全散去的村民合十行禮,聲音傳過來時已恢復了悲憫:「諸位父老,今日緣分暫盡,我那師兄病得深了,需立即回山診治,剩餘的炊餅,各位自取便是。」

  村民早已被方才的鬧劇攪得心神不寧,又見高僧匆匆要走,那點虔誠也淡了,多是遠遠站著,低聲議論。

  幾個膽大的孩子跑去撿拾地上滾落的炊餅,也被大人低聲喝止。

  不一會兒,場地上便只剩下翻倒的筐簍和零星炊餅,香火願力早已散得一絲不剩。

  妖僧望著這狼藉場面,臉色鐵青,胸口又起伏了幾下。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回到林中,見胡玄黎還縮在那裡,眼中厭惡更甚。

  但他似乎強壓下了火氣,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巴掌大瓦罐,塞到胡玄黎懷裡,語氣硬邦邦地,帶著不耐煩:

  「拿著!這是這幾日的淨油,雖比不得井下用願力煉出的精純,也勉強能用了,你既跑下來,也別白跑一趟,回去,把這交給井下那老鼠,讓它仔細添進燈里,小心火候!告訴它,山下願力,我會再想辦法,讓它管好手下,別再出岔子!」

  他盯著胡玄黎那張木然瘋癲的臉,又像是對牛彈琴般重重嘆了口氣,揮了揮袖子:「快去!沿著原路回去!若再亂跑,被什麼山精野怪吞了,可沒人超度你!」

  胡玄黎抱緊那尚有微溫的瓦罐,嘴裡含糊應著「燈……油……佛……」,腳步踉蹌,卻準確地朝著來時的廢棄樵道方向挪去。

  妖僧看著他消失在灌木後,又朝村子方向瞥了一眼,低罵了一句什麼,整了整袈裟,朝另一條山路匆匆離去,想必是另尋地方布施去了。


  胡玄黎回到井下,昏黃的油燈下,那隻黃毛貂鼠正蹲在石臼邊,爪子小心翼翼地操控著一縷微弱的幽綠色火焰,炙烤著石臼中一小汪暗金色的油脂。

  油脂不時泛起一張張扭曲面孔似的波紋,發出啜泣聲,隨即又平復下去。

  聽到動靜,貂鼠頭也沒抬,只尖聲道:「回來了?山下那禿驢沒為難你吧?嗯?你手裡拿的什麼?」它鼻子抽動兩下,轉過頭,小眼盯住了胡玄黎懷裡的油布包。

  胡玄黎木然地將瓦罐遞過去。

  貂鼠接過,揭開油布,嗅了嗅罐口,撇了撇嘴:「嘖,就這麼點?雜質不少,那禿驢,定是沒辦好事,拿這來搪塞。」

  它一邊咕噥,一邊還是小心翼翼地將罐中油脂倒入石臼,與那暗金色油脂混合。

  幽綠火焰竄高了幾分,顏色卻似乎更駁雜了。

  它盯著火焰,忽然低聲怨憤起來:

  「同樣都是黃毛貂鼠修成的精怪,憑什麼他就能占著黃風嶺的洞府,自稱黃風大王,吃香喝辣,受小妖朝拜?我等卻要在這暗無天日的井下,幹這熬油點燈的腌臢活計!搜集願力、誘騙生魂、淬鍊燈油……哪樣不是耗神費力、沾染業障的勾當?好處他占了大頭,黑鍋卻要我們來背……」

  它說著,抬眼看了看呆立一旁、眼神渙散的胡玄黎,又嘆了口氣:「唉,跟你說這些有什麼用?你瘋了好,瘋了好啊,就算造下天大的業力,魂飛魄散時,天道清算,大抵也算不到你個渾噩瘋子的頭上,乾乾淨淨地來,糊糊塗塗地去,未嘗不是福氣。」

  石臼中的油脂在幽綠火焰的舔舐下,終於漸漸變得均勻、澄澈。

  貂鼠用特製的木勺將煉好的燈油舀起,注入一個青銅燈盞中,直至八分滿。

  它吹熄幽綠火焰,捧著燈盞,遞給胡玄黎:

  「喏,拿穩了,順著這條暗道一直走,走到頭,有人接應,把這燈油送到黃風嶺洞府,交給守洞的先鋒,就說是井下孝敬大王的清淨琉璃盞燈油,新煉的。」

  它指了指井壁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狹窄縫隙,裡面黑黢黢的,滲著寒意。

  「去吧,一路上別東張西望,別搭理任何聲音,送完了,自然有人領你回來。」貂鼠揮了揮爪子,重新蹲回石臼邊,背影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瘦小。

  胡玄黎接過,彎腰鑽進了那條狹窄的黑暗縫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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