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井下老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更梆子響過不久,萬籟俱寂,連風聲都仿佛歇了。

  胡玄黎正於榻上靜坐調息,忽聽得門外傳來極輕微的篤、篤兩聲。

  不是僧眾,此刻無人會來這雜物房。

  胡玄黎睜開眼,悄無聲息地飄身下地,拉開房門。

  門外空無一人,只有清冷月色鋪在石階上。

  他正疑惑,頭頂房梁陰影里,忽有極細微的破空聲!

  胡玄黎反應極快,身形微側,一道黑影擦著他耳畔落下,啪地一聲輕響,搭在他肩頭,竟是一截浸得發黑的麻繩,末端還打了個粗糙的活套,兀自微微晃動。

  繩頭來自上方梁木陰暗處,那裡似乎有個不起眼的鉤子。

  這不是意外。

  他抬頭,目光銳利地掃過月色照不到的檐角陰影,又看向地上那截不祥的繩套。

  夜風穿堂而過,帶著遠處大殿殘留的檀香味。

  「呵……」胡玄黎低聲自語,眼中清光一閃而逝,「原來是尋了個替死鬼。」

  他瞬間明了。

  這慈渡寺暗地裡進行著不可告人的勾當,那香火煉化燈油需生靈血氣或魂魄為引,自己這個新來無根無底的小妖,正是最適合頂罪的材料。

  就在此時,懷中那枚青玉佩,隔著衣物,傳來一陣溫熱,指向正是藏經閣的方向!

  胡玄黎心中雪亮。

  那鼠精此刻必然在藏經閣下的密道中活動,而且氣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烈!

  他面無表情地扯下肩頭繩套,隨手拋在牆角陰影里,然後轉身回屋,輕輕掩上門。

  門扉合攏的瞬間,身形已如一抹淡煙,貼著牆根陰影,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月色照不到的黑暗之中,直撲西側藏經閣。

  胸前玉佩,越來越燙。

  胡玄黎悄無聲息地貼近藏經閣窗下。

  閣內竟有昏暗燭光透出,並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他屏息凝神,側耳細聽。

  「……這次又短了三個,上報的數目對不上,監院那邊已有些疑心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道。

  「疑心又如何?難道還敢查到大王頭上?」另一個聲音尖細些,帶著滿不在乎,「老規矩,找個由頭填上便是,前幾日不是新來個投奔的鼠輩?手腳倒是麻利,可惜是個沒跟腳的。」

  沙啞聲音遲疑:「那小黑?看著還算老實……」

  「老實頂屁用!」尖細聲音嗤笑,「正因沒跟腳,丟了死了,誰理會?過幾日便報個不慎墜井或急病暴斃,正好頂了這次的缺,難不成用你我去填?」

  沉默片刻,沙啞聲音嘆道:「也是……只是那貂鼠石像近來似乎有些異動,頻頻開啟,裡頭那位需求越發大了,光靠這些雜役小妖,怕也頂不了多久……」

  「那便是大王和法師們該操心的事了,你我按吩咐辦事,不出差錯便是。」尖細聲音頓了頓,「明日便安排那小黑去後山枯井邊打掃,順手推下去,乾淨利落。」

  胡玄黎在窗外聽得真切,心中寒意森然。

  這慈渡寺果然視妖命如草芥,專挑無根底的來頂帳,所為恐怕正是那石像下那位的需求,多半與煉化燈油有關。

  自己竟已被定為下一個墜井的枉死鬼。

  他胸前的青玉佩此刻灼熱更甚,幾乎有些燙人,直指閣內那尊貂鼠石像。

  石像下必然有入口,且此刻很可能正開啟著。

  次日一早,果然有僧人來喚,指派胡玄黎所化的小黑去後山清理一口廢棄多年的枯井周邊落葉雜草,說是怕秋燥引了山火。

  胡玄黎心中冷笑,面上卻唯唯諾諾,扛著掃帚竹筐便去了。

  後山僻靜,古木森森,那口枯井位於一片亂石雜草之中,井口長滿青苔,幽深不見底,確是個失足的好去處。

  他假意埋頭清掃,神識卻始終籠罩四周。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兩個做行者打扮的壯碩僧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樹後,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中一人猛地衝出,大手帶著惡風,直朝他後心推來!

  另一人則封住了側方退路。

  胡玄黎早在等這一刻。


  他故作渾然不覺,直到那手掌即將及體,才腳下一滑,驚叫一聲,順著那推力,整個人向著幽黑的井口栽了下去!

  墜落時,甚至配合地揮動了幾下手臂,扯落井沿幾塊碎土。

  「成了!」井邊僧人探頭看了一眼深不見底的黑暗,拍拍手,「回去報信吧,就說這新來的小妖毛手毛腳,自己摔死了。」

  兩人迅速離去。

  井下落勢頗急,但胡玄黎早已暗中提氣。

  約莫墜下五六丈,他袖中一道清光微閃,下墜之勢頓緩,悄無聲息地落在井底鬆軟的積土敗葉上。

  井底一側井壁上,竟有人工開鑿的簡陋石階,斜斜向下延伸,深處隱約有微弱的光暈晃動,並非天光,更像是油燈光!

  更讓胡玄黎精神一振的是,懷中青玉佩傳來的灼熱感,在此處達到了頂峰,甚至微微顫動著,指向那石階深處!

  那偷油的鼠精,果然在此!這枯井竟是另一處入口,直通藏經閣石像下的密道網絡!

  他立刻收斂所有氣息,身形與井底融為一體,沿著那潮濕滑膩的石階,向下潛去。

  石階潮濕陡峭,盤旋向下。

  胡玄黎腳步輕如狸貓,越是向下,那股混雜的氣味便越是濃重刺鼻。

  青玉佩燙得灼人,幾乎要隔著衣物透出光來。

  前方隱約傳來滴水聲,還有含混不清的嗚咽與低語,像是有人在用漏風的嘴喃喃自語,又似哭似笑。

  石階盡頭,是一處不大的天然洞窟,洞壁滲著水珠,地面濕滑。

  洞窟中央,擺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焰只有豆大,卻奇異地照亮了四周。

  油燈旁,蜷縮著一個身影。

  那是個老僧,他身上的僧袍早已破爛污穢,看不出顏色,滿頭亂髮如同枯草,遮住了大半臉龐。

  老僧對胡玄黎的到來毫無反應,只是抱著自己的膝蓋,身體微微搖晃,盯著那豆大的燈焰,嘴裡不停嘀咕:

  「油……燈油……不夠了……吱吱……佛祖……佛祖的燈油……金閃閃的……吱……」

  「……偷一點……就偷一點……佛祖不會怪罪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