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洞中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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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山的隊伍在呼號的黃風中又跋涉了約莫半個時辰,越過一片怪石嶙峋的斜坡,前方地勢陡然下沉,現出一個被風蝕出的巨大岩洞入口。

  洞口以粗糙的原木加固,兩旁立著妖氣森森的火把,火光在風裡明明滅滅,映出洞壁上些模糊扭曲的壁畫痕跡,似是些百獸朝拜、風卷流雲的圖樣,筆法粗野。

  洞內比外頭暖和許多,腥臊氣與煙火氣混雜,隱隱還有不協調的檀香味飄來。

  通道曲折,不時有面目各異的妖物往來,有的搬運東西,有的湊在一起低聲嘀咕,見到狼妖這隊巡山的回來,只懶洋洋瞥上一眼,目光在隊尾陌生的貂鼠身上略作停留,便又各自忙去。

  狼妖讓其他妖兵散去歇息,自己帶著胡玄黎所化的貂鼠,往洞穴深處走去。

  越往裡,人工斧鑿的痕跡越明顯,通道也寬敞平整些,壁上隔一段便嵌著發光的螢石或獸脂燈,光線昏黃渾濁。

  「待會兒見了管事,機靈點兒。」狼妖頭也不回地低聲囑咐,「咱這黃風洞的管事是過山風老爺,原形是條青蟒,最重規矩,也最厭惡吞吞吐吐。問你什麼,照實答,但別多嘴,大王近日事忙,等閒不見外客,你能否留下,全看過山風老爺點不點頭。」

  「是是是,多謝頭領提點。」胡玄黎連聲應著,一副馴順模樣,暗中卻將神識悄然鋪開些許,感應四周。

  洞穴深處,妖氣匯聚,頗為駁雜,其中確有一道深沉晦澀的氣息,帶著陰冷的濕意,想必便是那過山風。

  而更深處,還有數道強弱不一的氣息盤踞,最深處一股帶著奇異呼嘯韻律的妖力若隱若現,如風眼般蟄伏,想必便是那新大王。

  他袖中那枚得自明岳道人的青玉佩,此刻貼在肌膚上,依舊溫潤,並無異狀。

  看來,那偷油鼠精要麼不在此處,要麼另有手段遮掩。

  正思忖間,已來到一處較為開闊的石室前。

  石室門口守著兩個持叉的犀牛精,體型壯碩,目光呆愣。

  狼妖上前,恭敬通報:「煩請稟報過山風老爺,巡山三隊頭領灰牙,攜一投奔的小妖前來,請老爺示下。」

  一個犀牛精轉身進去,片刻後出來,悶聲道:「進。」

  石室內比通道明亮,正中一張粗糙的石椅上,盤踞著一條人首蟒身的妖物。

  他上半身似個削瘦的中年漢子,面色青白,三角眼,下頜幾縷稀疏的鬍鬚,下半身則是水桶粗細的青色蟒身,鱗片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尾巴懶洋洋地蜷在椅下。正是管事過山風。

  他手中把玩著一串烏黑的骨珠,慢悠悠抬眼看著進來的狼妖灰牙和後面的貂鼠,目光在胡玄黎身上停留片刻,嘶聲道:「灰牙,這便是你路上撿的?」

  聲音陰柔滑膩,聽在耳里很不舒服。

  灰牙連忙躬身,將路上情形簡述一遍,著重說了貂鼠自稱的來歷和那淨沙訣。

  「哦?淨沙訣?」過山風三角眼裡閃過微光,蛇信般細長的舌頭舔了舔嘴角,「這黃風嶺的風沙,乃天地生成,又經大王神通調理,自有玄妙。你這小貂,倒敢誇口能滌盪污濁?」

  胡玄黎所化貂鼠上前兩步,伏低身子,語氣惶恐:「回稟老爺,小妖不敢誇大,祖傳功法確有幾分潔淨之效,於風沙中護體、辨氣稍有助益。小畜修為低微,此來投奔,只盼能在大王與老爺麾下效力,學些真本事,滌盪自身尚恐不足,豈敢妄言調理寶地風沙。」

  過山風盯著它看了半晌,忽地輕笑一聲:「倒是會說話,罷了,既是慕名來投,又經灰牙引薦,便給你個機會。眼下洞中正缺些精細探路的耳目。你,可願先入巡風哨,聽候差遣?」

  所謂巡風哨,大抵便是更精銳些的探子、耳目。

  胡玄黎心中一定,知道這第一關算是過了,忙不迭叩首:「願意!小畜願意!謝老爺收留!定當盡心竭力!」

  「嗯。」過山風不再看他,轉向灰牙,「帶它去巡風哨找穿岩,記下名號,按例安置。」

  「是。」灰牙應下,領著胡玄黎退了出來。

  出了石室,灰牙似乎鬆了口氣,對胡玄黎道:「你小子運道不錯,過山風老爺今天心情尚可,穿岩老爺是巡風哨的哨頭,原形是只穿山甲,最是苛刻,你小心當差便是。走,我帶你去報到。」

  胡玄黎自然又是連聲道謝,跟著灰牙往洞穴另一側岔路走去。

  洞中空氣里,那檀香似乎又濃郁了少許,飄飄忽忽,不知源頭。


  這黃風洞,妖氛雖重,秩序儼然,那新大王能將一群山精野怪調理到這般地步,又能與佛寺勾連,絕非尋常妖王。

  胡玄黎所化貂鼠跟著灰牙,鑽進巡風哨那狹窄的洞口。

  裡面是個三四丈見方的石室,爪痕密布,土腥味混著礦石氣。

  哨頭穿岩正蹲在地上撥弄幾塊石頭,聞聲站起。

  這是個敦實矮壯的漢子,土黃麵皮,唇吻前拱,目光一下子便落在胡玄黎身上。

  「灰牙,這生面孔?」穿岩開口,聲音沙啞。

  灰牙忙道:「穿岩老爺,這是新來投奔的,叫小黑,黑貂洞出身,練的淨沙訣,過山風老爺讓領來您這兒安置。」

  「淨沙訣?」穿岩慢騰騰走近,繞著胡玄黎轉了一圈,鼻翼不住翕動,小眼睛裡疑光越來越盛,「這節骨眼上有想要投奔還真是稀罕事……哼。」

  他忽地停下,盯著胡玄黎:「黑貂洞,三百里外,偏巧這時候來!小子,聽說你能滌盪污濁、辨氣探微?」

  胡玄黎垂首:「小畜微末本事,不敢……」

  「少來這套!」穿岩打斷,語氣陡然轉厲,「咱們大王正要做件要緊事,嶺上嶺下多少眼睛盯著!慈渡寺的供奉、各路的拜山禮,這風口浪尖,你突然冒出來說要投奔,說!到底是哪家派來探聽虛實的?是不是也衝著我家大王的寶貝來的?」

  他口中那東西雖未明言,但眼中精光閃爍,分明指的是極緊要的物件,聯想前情,多半便是那正在被煉化的佛門燈油。

  旁邊灰牙嚇得噤若寒蟬。

  胡玄黎所化貂鼠適時地渾身一顫,抬起頭,眼裡滿是被冤枉的惶急:「老爺明鑑!小的久居荒洞,只聽說黃風嶺大王神通廣大,治得住風沙,才慕名來投,想謀個前程,實在不知什麼要緊事,小的絕無半點虛假!若有欺瞞,叫小的天雷殛頂,形神俱滅!」

  誓言發得又急又重。

  穿岩卻不為所動,冷笑一聲:「功法?哼,變化之術也能偽裝功法氣息。」

  他不再廢話,轉身走到角落,珍而重之地捧出那個土陶小壇。

  「認得這是什麼嗎?」他拍開泥封,那股醇厚混雜的氣息瀰漫開來,「地脈澄清酒,專破虛妄,亂法力根基。任你變化多精妙,一盞下肚,也得現原形!」

  他倒出淺淺一盞渾濁酒液,遞到胡玄黎面前,目光如刀,「喝了它,是忠是奸,立見分曉。若不敢喝,便是心裡有鬼!」

  石室內空氣凝固。

  灰牙額頭見汗。胡玄黎所化貂鼠盯著那盞酒,爪子微微發抖,顯出內心掙扎,最終,似豁出去般,伸出雙爪接過,聲音發苦:「小的真心投效,願以此酒自證清白!」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腹,灼熱陡升,法力震盪。

  只見小黑身形晃動,妖氣翻騰,數息之後,晃動停止,原地要時便見只貂鼠,眼神靈動,氣息自然了許多。

  穿岩死死盯著,又湊近嗅了嗅,臉上肌肉抽搐,心道竟真是只修煉特殊功法的貂鼠精!如此一來,他那壇寶貝酒算是白瞎了。

  穿岩心頭肉痛,但見對方確無異狀,又想到正值用人之際,這淨沙訣或許真有用處,上報大王也算自己盡責。

  他臉色幾變,終是重重哼了一聲:「罷了!既驗明正身,便留下。灰牙,帶他去領腰牌,安置下,小子,既入巡風哨,就把招子放亮些,好好當差!」

  「是!謝老爺!」胡玄黎連忙作揖,跟著鬆了口氣的灰牙退出石室。

  背對穿岩,胡玄黎眼底掠過清光。

  方才酒力沖盪,確讓金丹所化的形體更顯自然,僥倖過關。

  胡玄黎所化貂鼠跟著灰牙,躬身退出穿岩的石室。

  甬道昏黃,腳步未亂,心下卻急轉,思量著如何將黑貂洞的來歷編得更圓,好在接下來的盤問中應對。

  正當他將要拐過前面一個岔口,暫時脫離穿岩視線之際。

  「唔?」

  一聲極輕低吟,倏然從洞穴更深處傳來。

  那聲音壓過了甬道里嗚咽的風,送入胡玄黎與灰牙耳中,甚至讓前面帶路的灰牙猛地打了個哆嗦,僵在原地。

  「黑貂洞?倒是稀罕,我在這嶺上住了也有些年頭,怎地從未聽說,左近有什麼成氣候的貂鼠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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