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黃風嶺
胡玄黎攜水返回，烏巢禪師以玉碟承泉，化入明岳道人眉心暗黃氣絲。
濁煞遇清靈水汽，蔓延之勢頓止。
明岳悶哼一聲，悠悠醒轉。
他面色仍白，卻強撐著坐起，朝胡玄黎一拱手：「胡道兄，多謝，慚愧，貧道奉家師鎮元子之命，追查那偷油老鼠，一路追至此處，眼看便要得手，卻著了那孽畜的道。」
胡玄黎聞言，眉頭微蹙：「道兄乃地仙之祖首徒，道行深厚，怎會輕易被一隻鼠精暗算？」
明岳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那鼠精不足慮，只是貧道追它到了車遲國界，恰逢國中一位王子重病，有僧侶延請靈吉菩薩佛光普照，要為王子祛邪，貧道本不欲理會，誰知那主事的和尚與鼠精早有勾結，借菩薩佛力遮掩，暗中布下煞陣，貧道一時不察，踏入其中，才被那地脈陰濁之氣侵了元神。」
他言罷，目光掃過一旁靜立的烏巢禪師，並無避諱，續道：「這等小輩之間的齟齬，佛道兩家上頭的老爺們，向來是睜隻眼閉隻眼，只作不知的。」
胡玄黎心中疑惑更甚：「既如此，佛祖又為何特意請動大天尊，命我下界尋回燈油？若只是小輩爭鬥，何須如此？」
明岳也是怔了怔，面露不解：「這……」
一直靜聽的烏巢禪師此時緩步上前，手中數珠輕捻，聲音平和：「阿彌陀佛。此事看似小輩之爭，實則牽扯一線機緣，亦關涉幾分顏面，佛祖請大天尊出手，是顯鄭重，亦是定分際
那鼠精竊油是果，其背後勾連、藉機生事，方是需了卻的因，至於其間微妙處，恰如潭水觀天，深淺自知，不必盡言，二位道友既已破了落珈潭濁煞，取了清泉，此間事，便算轉過一重山了。」
胡玄黎與明岳對視一眼，俱是沉默。
禪師話中機鋒，似答非答，卻將更高處的雲霧輕輕撥開了一角，餘下的，便只能各自體悟了。
明岳道人調息片刻，臉上漸復了些血色，他看向胡玄黎，問道：「胡道兄此番下界，除了尋這落珈泉水，不知往後有何打算？」
胡玄黎略一沉吟，道：「不瞞道兄，那金丹既是我師父兜率宮所出，流落在外，又被妖物竊取生事，貧道既撞見了，自然不能不過問，家師他老人家將此丹留在五莊觀，想來也必有深意。」
明岳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青玉佩，遞了過來：「道兄所言在理，那偷油的老鼠精甚是滑溜，又得了些詭異傳承，善於藏形匿跡，貧道與它糾纏多時，雖未能擒獲，卻也借交手之機，攫取了它一縷本命妖氣，封存於此佩之中。」
他指了指玉佩中心一道若隱若現的灰線：「只是此物並非羅盤，無法遙指方位，唯有當你靠近那鼠精一定範圍，這灰線便會有所感應，微微發熱，指向其所在，道兄若決意追查，或可憑此物尋蹤。」
胡玄黎接過玉佩，入手微溫，那縷灰氣在玉中緩緩遊動，透著股陰濁的土腥味兒。
他將其收起，拱手道：「多謝道兄。有此物相助，便多了幾分把握。」
「道友客氣了，本該是貧道的差事，如今倒要勞煩你。」明岳嘆道。
清風卷過，人影已杳。
胡玄黎離了烏巢禪師清修之地，辨明方向，便朝著西方，逕往那黃風嶺而去。
手中玉佩沉寂，只待接近之時，方能顯露端倪。
黃風嶺地界，終年刮著嗚咽的怪風，捲起漫天黃沙，吹得嶺上稀疏的怪木東倒西歪。
幾塊風化嚴重的巨岩後，轉出一隊巡山的妖兵，約莫七八個，皆作豺狼虎豹的粗略形貌，頂著風沙，走得深一腳淺一腳。
「這鬼風，就沒個停的時候！」一個頂著野豬頭顱的妖兵啐了口，瓮聲抱怨。
「知足吧你，」旁邊一個瘦高的狼妖拿手中鐵叉撥開攔路的枯藤，「聽說新大王沒來時，這風才叫邪性，能把咱們這般骨頭磨碎了，如今這風，已是和煦多了。」
隊尾一個獐頭小妖湊上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狼頭兒說的是，咱這位新大王，那可是真有通天的手段！不但治住了這嶺上的惡風，更難得的是，竟能與西邊山腳下那慈渡寺的和尚們說得上話！你們是不知道，如今咱們嶺上不少嚼用，可都是從那寺里……」
他搓了搓手指，嘿嘿笑了兩聲，未盡之意，眾妖皆懂，眼中都流露出貪婪與羨慕的光。
野豬精哼唧道：「可不是嘛！前幾日跟著管事去送拜山禮，遠遠瞧見大王與那寺里的主持在亭子裡吃茶，有說有笑，那和尚還送了好些金燦燦的酥油點心！嘖嘖，跟著這樣有門路的大王，咱這巡山的苦差，說不定哪天也能撈點油水。」
「做你的清秋大夢！」狼妖笑罵一句，眼中卻也閃著光，「好好巡你的山是正經！大王最重規矩，近日又囑咐要仔細陌生面孔，尤其是道士打扮的要留意一些！」
正說著，前方風沙略稀處，一道黃影竄過，倏地停在一塊岩石旁，竟是一隻毛色油亮眼神靈動的貂鼠。
他似乎被風沙迷了路，探頭探腦，有些惶然。
「咦？哪來的小東西？」獐頭小妖眼尖，「看這皮毛，倒是少見。」
狼妖眯起眼，提著鐵叉上前幾步，打量著這隻突然出現的貂鼠。這嶺上鼠類精怪不少，但這貂鼠氣息有些過於乾淨，與周遭瀰漫的淡淡妖風濁氣不太相容。
貂鼠，自然是胡玄黎所化。
他混入巡山隊伍尾隨已有一小段，聽聞小妖對話，正想悄無聲息離開，去探那慈渡寺的底，不料一陣亂風捲來，暴露了行跡。
見狼妖目露疑光逼近，胡玄黎所化貂鼠不退反進，人立而起，前爪拱了拱：「各位頭領莫驚！小的並非外來奸細，乃是聽聞黃風嶺新大王威德廣布，神通蓋世，特從三百里外黑貂洞趕來投奔的！一路風沙艱難，方才失了方向，衝撞了各位頭領巡山，恕罪恕罪！」
這番話說的又急又溜，姿態也放得極低。
狼妖一愣，停下腳步，疑色未消：「投奔？怎的先前不曾聽說？再者，你身上這氣兒……」
胡玄黎忙道：「小畜修煉的乃是祖傳的淨沙訣，最是滌盪污濁，故與尋常妖氣略有不同，聽聞大王亦擅馭風沙，小畜這點微末本事，想在大王麾下效些奔走之勞，小畜洞府偏僻，消息閉塞，是千辛萬苦才打聽到大王威名，徑直尋來，尚未及通稟。」
那獐頭小妖插嘴道：「狼頭兒，我看它不像說謊，這年頭，有點本事又想尋個好山場的散妖多了去了，它這淨沙訣聽著倒是稀罕，說不定大王真有用處。」
野豬精也嘟囔：「瞧著細皮嫩肉的，不像個能打的，估計也就是個想傍大樹乘涼的。」
狼妖又盯著貂鼠看了幾眼，思及大王近來確實有招攬奇能異士的風聲，且這小妖言辭懇切，不似作偽。
他手中鐵叉稍稍垂下：「既如此，便算你造化，且跟在我們隊尾，莫要亂走，待巡完這一程，帶你去見管事稟報。是留是攆，自有管事和大王定奪。」
「多謝頭領！多謝頭領！」胡玄黎所化貂鼠連連作揖，順勢便滑入隊尾，低眉順眼，跟著隊伍在呼嘯的黃風中繼續前行。
濁煞遇清靈水汽，蔓延之勢頓止。
明岳悶哼一聲，悠悠醒轉。
他面色仍白，卻強撐著坐起，朝胡玄黎一拱手：「胡道兄，多謝，慚愧，貧道奉家師鎮元子之命，追查那偷油老鼠，一路追至此處，眼看便要得手，卻著了那孽畜的道。」
胡玄黎聞言，眉頭微蹙：「道兄乃地仙之祖首徒，道行深厚，怎會輕易被一隻鼠精暗算？」
明岳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那鼠精不足慮，只是貧道追它到了車遲國界，恰逢國中一位王子重病，有僧侶延請靈吉菩薩佛光普照，要為王子祛邪，貧道本不欲理會，誰知那主事的和尚與鼠精早有勾結，借菩薩佛力遮掩，暗中布下煞陣，貧道一時不察，踏入其中，才被那地脈陰濁之氣侵了元神。」
他言罷，目光掃過一旁靜立的烏巢禪師，並無避諱，續道：「這等小輩之間的齟齬，佛道兩家上頭的老爺們，向來是睜隻眼閉隻眼，只作不知的。」
胡玄黎心中疑惑更甚：「既如此，佛祖又為何特意請動大天尊，命我下界尋回燈油？若只是小輩爭鬥，何須如此？」
明岳也是怔了怔，面露不解：「這……」
一直靜聽的烏巢禪師此時緩步上前，手中數珠輕捻，聲音平和：「阿彌陀佛。此事看似小輩之爭，實則牽扯一線機緣，亦關涉幾分顏面，佛祖請大天尊出手，是顯鄭重，亦是定分際
那鼠精竊油是果，其背後勾連、藉機生事，方是需了卻的因，至於其間微妙處，恰如潭水觀天，深淺自知，不必盡言，二位道友既已破了落珈潭濁煞，取了清泉，此間事，便算轉過一重山了。」
胡玄黎與明岳對視一眼，俱是沉默。
禪師話中機鋒，似答非答，卻將更高處的雲霧輕輕撥開了一角，餘下的，便只能各自體悟了。
明岳道人調息片刻，臉上漸復了些血色，他看向胡玄黎，問道：「胡道兄此番下界，除了尋這落珈泉水，不知往後有何打算？」
胡玄黎略一沉吟，道：「不瞞道兄，那金丹既是我師父兜率宮所出，流落在外，又被妖物竊取生事，貧道既撞見了，自然不能不過問，家師他老人家將此丹留在五莊觀，想來也必有深意。」
明岳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青玉佩，遞了過來：「道兄所言在理，那偷油的老鼠精甚是滑溜，又得了些詭異傳承，善於藏形匿跡，貧道與它糾纏多時，雖未能擒獲，卻也借交手之機，攫取了它一縷本命妖氣，封存於此佩之中。」
他指了指玉佩中心一道若隱若現的灰線：「只是此物並非羅盤，無法遙指方位，唯有當你靠近那鼠精一定範圍，這灰線便會有所感應，微微發熱，指向其所在，道兄若決意追查，或可憑此物尋蹤。」
胡玄黎接過玉佩，入手微溫，那縷灰氣在玉中緩緩遊動，透著股陰濁的土腥味兒。
他將其收起，拱手道：「多謝道兄。有此物相助，便多了幾分把握。」
「道友客氣了，本該是貧道的差事，如今倒要勞煩你。」明岳嘆道。
清風卷過，人影已杳。
胡玄黎離了烏巢禪師清修之地，辨明方向，便朝著西方，逕往那黃風嶺而去。
手中玉佩沉寂，只待接近之時，方能顯露端倪。
黃風嶺地界，終年刮著嗚咽的怪風，捲起漫天黃沙，吹得嶺上稀疏的怪木東倒西歪。
幾塊風化嚴重的巨岩後，轉出一隊巡山的妖兵，約莫七八個，皆作豺狼虎豹的粗略形貌，頂著風沙，走得深一腳淺一腳。
「這鬼風，就沒個停的時候！」一個頂著野豬頭顱的妖兵啐了口，瓮聲抱怨。
「知足吧你，」旁邊一個瘦高的狼妖拿手中鐵叉撥開攔路的枯藤，「聽說新大王沒來時，這風才叫邪性，能把咱們這般骨頭磨碎了，如今這風，已是和煦多了。」
隊尾一個獐頭小妖湊上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狼頭兒說的是，咱這位新大王，那可是真有通天的手段！不但治住了這嶺上的惡風，更難得的是，竟能與西邊山腳下那慈渡寺的和尚們說得上話！你們是不知道，如今咱們嶺上不少嚼用，可都是從那寺里……」
他搓了搓手指，嘿嘿笑了兩聲，未盡之意，眾妖皆懂，眼中都流露出貪婪與羨慕的光。
野豬精哼唧道：「可不是嘛！前幾日跟著管事去送拜山禮，遠遠瞧見大王與那寺里的主持在亭子裡吃茶，有說有笑，那和尚還送了好些金燦燦的酥油點心！嘖嘖，跟著這樣有門路的大王，咱這巡山的苦差，說不定哪天也能撈點油水。」
「做你的清秋大夢！」狼妖笑罵一句，眼中卻也閃著光，「好好巡你的山是正經！大王最重規矩，近日又囑咐要仔細陌生面孔，尤其是道士打扮的要留意一些！」
正說著，前方風沙略稀處，一道黃影竄過，倏地停在一塊岩石旁，竟是一隻毛色油亮眼神靈動的貂鼠。
他似乎被風沙迷了路，探頭探腦，有些惶然。
「咦？哪來的小東西？」獐頭小妖眼尖，「看這皮毛，倒是少見。」
狼妖眯起眼，提著鐵叉上前幾步，打量著這隻突然出現的貂鼠。這嶺上鼠類精怪不少，但這貂鼠氣息有些過於乾淨，與周遭瀰漫的淡淡妖風濁氣不太相容。
貂鼠，自然是胡玄黎所化。
他混入巡山隊伍尾隨已有一小段，聽聞小妖對話，正想悄無聲息離開，去探那慈渡寺的底，不料一陣亂風捲來，暴露了行跡。
見狼妖目露疑光逼近，胡玄黎所化貂鼠不退反進，人立而起，前爪拱了拱：「各位頭領莫驚！小的並非外來奸細，乃是聽聞黃風嶺新大王威德廣布，神通蓋世，特從三百里外黑貂洞趕來投奔的！一路風沙艱難，方才失了方向，衝撞了各位頭領巡山，恕罪恕罪！」
這番話說的又急又溜，姿態也放得極低。
狼妖一愣，停下腳步，疑色未消：「投奔？怎的先前不曾聽說？再者，你身上這氣兒……」
胡玄黎忙道：「小畜修煉的乃是祖傳的淨沙訣，最是滌盪污濁，故與尋常妖氣略有不同，聽聞大王亦擅馭風沙，小畜這點微末本事，想在大王麾下效些奔走之勞，小畜洞府偏僻，消息閉塞，是千辛萬苦才打聽到大王威名，徑直尋來，尚未及通稟。」
那獐頭小妖插嘴道：「狼頭兒，我看它不像說謊，這年頭，有點本事又想尋個好山場的散妖多了去了，它這淨沙訣聽著倒是稀罕，說不定大王真有用處。」
野豬精也嘟囔：「瞧著細皮嫩肉的，不像個能打的，估計也就是個想傍大樹乘涼的。」
狼妖又盯著貂鼠看了幾眼，思及大王近來確實有招攬奇能異士的風聲，且這小妖言辭懇切，不似作偽。
他手中鐵叉稍稍垂下：「既如此，便算你造化，且跟在我們隊尾，莫要亂走，待巡完這一程，帶你去見管事稟報。是留是攆，自有管事和大王定奪。」
「多謝頭領！多謝頭領！」胡玄黎所化貂鼠連連作揖，順勢便滑入隊尾，低眉順眼，跟著隊伍在呼嘯的黃風中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