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清淨菩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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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玄黎收回望向東南的目光,轉向太子:「殿下既醒,前緣已明,不知作何打算?」

  太子倚著門框,面色仍帶病容,眼神卻澄澈如洗:「塵緣一段,父子一場,幸得父王多年慈愛照拂,今既緣盡,不敢久戀,當依世尊法語,返歸靈山,復我本來。」

  他言罷,對國王深深一揖,「父王,兒臣去了。」

  國王渾身一顫,雖早有預感,當真聽聞此言,仍是老淚縱橫,伸手欲挽,指尖觸及太子袍袖,卻覺那衣料之下,軀體竟隱隱透出微光,手終是頹然垂下。

  只見太子周身泛起柔和金光,那眉間黯淡蓮印驟然明亮,層層舒展開來,化為一朵栩栩如生的金色蓮苞,將其身形緩緩托起。

  空中若有若無梵唱響起,異香瀰漫。

  群臣見狀,知是真佛顯化,紛紛伏地,口不敢言。

  「且慢。」胡玄黎忽地開口,目光轉向那即將完全消散的金色光塵,「殿下此去,果真了無牽掛?」

  國王一怔。

  那空中將散的流光亦微微一頓。

  胡玄黎緩步上前,對那流光殘餘處道:

  「殿下覺前因,明本來,是大智慧,然此身二十載,父精母血,養育深恩,陛下舐犢之情,殷殷可鑑,若就此割捨,殿下是復歸蓮座,了卻塵緣,然於陛下,於這一段父子人倫,殿下豈不是欠下了一段未盡的因果?他日殿下於靈山清淨地,回首塵寰,此心能全然無礙嘛?」

  流光凝滯,空中隱隱傳來一聲輕嘆,似是太子本尊神識仍在。

  國王聞言,悲聲道:「仙長,此言何意?莫非我兒還能留在這?」

  「非是強留殿下佛緣。」胡玄黎對國王擺擺手,又仰首道,「殿下前世修為、佛力、金蓮,皆可隨靈光返歸靈山,重證菩薩位,

  唯獨此世這具肉身之中,一點後天凝聚的元神,承載這二十載為人子的記憶、情感、與陛下相處的點點滴滴,此乃塵世最重之緣,若任其隨佛力一同化去,這段因果便成了無頭之債。」

  他略頓,見那流光安靜聆聽,繼續道:「我有一法,可助殿下將此縷後天元神暫留此身,此身雖失佛力滋養,神通不再,但能如常人般存續一段歲月,伴陛下左右,以盡人子孝道,

  待陛下百年之後,此身壽盡,那縷元神自會消散,這段父子因果便算圓滿,屆時,殿下在靈山,方是真了無牽掛,清淨無礙,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殿中寂靜。

  群臣皆屏息,望向空中。

  良久,那流光中傳來太子清晰的聲音:「多謝點醒,實是慈悲,一點痴念,幾誤因果,如此兩全之法,甚好,便請小友施法。」

  國王已是激動得渾身顫抖,說不出話。

  胡玄黎頷首,不再多言。

  他凌空虛畫,一道清蒙蒙的符文顯現,符文落下,映入榻上太子肉身眉心。

  只見那原本隨金光即將徹底消散的軀體,輪廓重新變得清晰。

  面上蒼白漸褪,泛起血色,胸口開始微微起伏。

  只是眉間金蓮印記徹底隱去,周身那莊嚴佛光亦消散無形,只餘下一個沉靜安睡的凡人青年模樣。

  片刻,青年睫毛顫動,緩緩睜眼。

  「父王!」

  國王一把抱住兒子,老淚縱橫,這次觸手所及,是實實在在的身軀。

  胡玄黎靜靜退開幾步,望向西方。

  那縷純正的佛性靈光,此刻已無牽無掛,化為金線倏然沒入雲端,投向靈山方向去了。

  留在此地的,是卸下了菩薩因果與神通,只承載著烏雞國太子記憶與情感的凡人。

  一段塵緣,終得妥善安放。

  待國王情緒稍穩,胡玄黎方道:「陛下,太子殿下此後便如尋常人,需好生將養,我之事已了,也該告辭了。」

  國王緊握太子之手,聞言忙道:「仙長大恩,寡人無以為報,日後必當立飼以為供奉!」

  胡玄黎擺擺手,目光轉向東南,黃風嶺的方向。

  「陛下不必掛懷!」

  待國王情緒稍穩,緊握著太子的手不肯鬆開,抬眼看向胡玄黎,目光充滿感激:「仙長大恩於寡人父子實同再造!豈能讓仙長就此離去!寡人即刻設宴,一則慶賀我兒歸來,二則略表寡人心意,萬望仙長賞光,容寡人稍盡心意!」


  胡玄黎見國王情真意切,太子亦在旁頷首致意,略一沉吟,便道:「陛下盛情,貧道便叨擾了。」

  是夜,王宮燈火通明,盛宴齊開。

  絲竹喧鬧,氣氛莊重。

  國王居於上首,太子陪坐一側,胡玄黎被奉於最尊貴的客位。

  酒過三巡,國王再次舉杯敬謝,嘆道:「若非仙長點醒,施展玄妙手段,寡人恐痛失愛子!」

  他略頓,看向胡玄黎,「仙長所居之狐仙居,向來靈應,佑我一方,如今仙長遠遊,不知那仙居福地,可需寡人派遣專人灑掃供奉,以續香火?」

  胡玄黎放下酒杯,微微一笑:「陛下好意,我心領了,狐仙居本是一處清修之地,強行以人力維持,反倒落了下乘,恐失其自然本真。」

  緊接著,掃過殿內諸臣:「至於尊佛還是尊道,是陛下與百姓信仰自由,佛有佛法,道有玄門,陛下只需記得,無論何種信仰,只需導人正行,安撫民心,不用徒耗民力於土木金身!」

  國王與群臣聞言,皆露出思索之色。

  國王肅然起敬,拱手道:「仙長金玉良言,寡人必當銘記於心,審慎行之。」

  宴席既畢,胡玄黎婉拒了國王更多的饋贈與挽留,只道緣法已盡,去意已決。

  國王知不可強留,與太子親送至宮門之外,目送其月白道袍的身影融入夜色。

  胡玄黎離了王城,只是尋常步履,向西而行。

  約莫走出百里,來到一處荒僻山崗,夜風徐來,四野寂寂。

  忽然,心有所感,駐足望去。

  只見前方虛空之中,一點柔和金光湧現,旋即綻放,化作一朵碗口大小的金色蓮花,緩緩旋轉。

  蓮心之中,浮現出靈吉菩薩法相,寶相莊嚴,氣息祥和。

  「小友留步。」菩薩法相開口。

  胡玄黎稽首一禮:「菩薩佛念親臨,不知有何示下?」

  蓮中菩薩微微一笑:「特來一謝,小友今日之舉,既全了人倫孝道,亦淨了我的塵緣掛礙,那縷後天元神,待歷盡消散,這段因果便圓融無礙。」

  胡玄黎道:「菩薩謬讚,情之一字,未必全是拖累,坦然面對,妥善安置,遠比強行斬斷更為通透。」

  「善!」菩薩合手道。

  說著,那金色蓮花光芒微微流轉,一點蘊含純正佛門清淨意的種子狀光點,飄向胡玄黎。

  「此乃一點清淨菩提意,前路漫漫,邪氛障目,罡風蝕骨,望小友謹守本心,風起之處,未必在眼前,慎之,珍重。」

  話音落下,金色蓮花與菩薩法相淡去,化作點點流螢般的金光,消散於夜風之中。

  那枚菩提意光點則輕輕沒入胡玄黎眉心,帶來溫涼寧靜之感。

  山崗重歸寂靜,唯有天邊冷月清輝灑落。

  胡玄黎默立片刻,整理了一下袍袖,不再停留,身形在月光下微微模糊,下一刻,便已出現在遠處山道之上,步履從容,卻迅速遠去,向著那風起之地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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