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此時不醒,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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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場之上,佛光澄澈,檀香馥郁,宛若真佛臨凡。

  那靈吉菩薩法相手持飛龍寶杖,足踏祥雲,周身光暈柔和卻威嚴,垂目下視。

  眾生跪伏,口稱聖號,唯有胡玄黎孑然靜立,月白道袍在殘餘的微雨與佛光中拂動,顯得格外刺目。

  聽他口吐不敬,菩薩嘴角那抹慈悲笑意凝滯了一瞬,眼中不悅化為實質般的壓力,籠罩而下,「兀那狐妖,好生無禮,世尊敬你可你怎這般污衊吾?」

  聲浪過處,跪伏的眾人皆感心悸,偷偷抬眼瞥向那膽大包天的道士。

  胡玄黎心頭卻是閃過無數念頭。

  眼前這菩薩貪嗔痴皆備,與他所知所聞的靈吉菩薩頗有出入。

  然對方身上流轉的佛力,磅礴純正,金光湛然,毫無妖邪偽飾之感,以他的眼力竟也看不出半分破綻!

  若非那細微處流露的性情與傳聞中菩薩的慈悲寬和略有差異,幾乎就要信以為真。

  連雲端之上,剛剛降下甘霖的東海龍王敖廣,在祥雲中亦低下了頭顱:「小龍敖廣,拜見菩薩。」

  龍王親口稱頌,更添其威,場中敬畏之心愈濃。

  這一切,讓胡玄黎腦海中猛地跳出一個極其大膽,卻又似乎能解釋諸多蹊蹺的猜想:

  那昏迷不醒的烏雞國王子!

  王子身懷佛緣,有金蓮護體,佛力深藏。

  若他以某種秘法沉寂,或者說他早已明悟自身來歷與使命,卻因塵緣未了,眷戀父子之情,不忍驟然割捨,故而將一身精純佛力與護體金蓮,暫借給了這凡僧?

  他具有菩薩的佛力,卻承襲了妖僧的偏執與乖張,故而佛力是真,行事卻非菩薩正道。

  思及此處,胡玄黎心中已有計較。

  硬撼這擁有純正佛力的菩薩,不明智,且無必要。

  當務之急,是印證猜想,破開迷局。

  當下,他面上神色稍緩,向前一步,對著空中菩薩法相,依道家禮數打了個稽首:

  「貧道胡玄黎,見過尊者,非是不敬,實是一時驚疑,適才妖僧伏誅,佛光普照,威儀赫赫,然尊者現身之迅疾,言語之直切,與貧道往日聽聞菩薩慈悲從容之風略有參差,故而失神,未及全禮,還望尊者海涵。」

  那靈吉菩薩聞言,眼中不悅稍減,卻仍哼了一聲,金光微動。

  他自然也察覺這道人身上隱隱的清虛之氣,世尊亦看好他,賜予他菩提葉,加之對方能請動東海龍王奉旨行雨,來頭顯然不小。

  既然對方已給了台階,言辭也算恭敬,便不宜再窮追猛打,以免橫生枝節。

  「罷了。」菩薩虛影聲音緩和些許,寶相依舊莊嚴,「你雖為異類修仙,卻知請正神行雨,解民倒懸,亦算功德,本座念你初犯,不予計較,此間妖孽已除,寶杖重歸,爾等好自為之。」

  說罷,佛光微斂,似有離去之意。

  胡玄黎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再次稽首:「恭送尊者法駕。」

  姿態做得十足。

  國王與群臣見狀,連忙再次叩首:「恭送菩薩!」

  待那佛光法相徹底消散於東南天際,廣場上壓抑的氣氛才為之一松。

  甘霖早已停歇,天色澄淨,空氣清新。

  眾人紛紛起身,卻仍心有餘悸,目光複雜地看向胡玄黎,又看向御座上面沉如水的國王。

  國王深吸一口氣,今日一波三折,妖僧現形,菩薩顯聖,真假交鋒,令他心神俱疲,但好歹雨已降,妖已除。

  他看向胡玄黎,眼神中多了幾分感激:「胡道長,今日多虧你力挽狂瀾,辨明邪正,求得甘霖,寡人先前承諾,允你一試,救治太子,不知道長可還需準備?」

  胡玄黎微微一笑,他知道,那靈吉菩薩雖看似離去,實則鷹是躲在暗處觀察他會怎般行事。

  「陛下,無需準備,此刻便好。」胡玄黎從容道,「還請陛下移駕,與諸位大人一同,往太子寢殿一行。」

  國王自然應允,當即起駕,文武百官緊隨其後,浩浩蕩蕩前往太子所居的東宮。

  昔日妖僧法壇所在,如今已清理乾淨,卻仍殘留淡淡的檀腥氣。

  太子靜靜躺在錦榻之上,面色依舊蒼白,氣息微弱,眉心那點黯淡的金色蓮影似有似無。


  胡玄黎行至榻前,屏退左右侍從,只留國王與幾位重臣。

  他隱隱約約能感覺到有眼睛在盯著這裡。

  胡玄黎並不點破,只是凝神靜氣,目視太子面容,似要透過這具軀殼,看到其內里深藏的神魂。

  片刻,胡玄黎忽然開口:

  「殿下,紅塵羈絆,不過鏡花水月;金蓮佛性,方是本來自家。」

  「妖氛已滌,偽相已破,寶杖重光。」

  「此時不醒,更待何時?」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國王緊張地攥緊了拳,群臣屏息凝神。

  只見榻上太子蒼白的臉頰,忽然泛起血色。

  緊接著,他那長久未曾動過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太子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睛,竟一點一點地睜開了。

  初時眼神迷濛,如大夢初醒,隨即漸漸聚焦,恢復了清明。

  太子目光緩緩移動,掠過幾乎要落淚的國王,掠過驚愕的群臣,最後,落在了榻邊靜立如松的胡玄黎身上。

  四目相對。

  胡玄黎從那雙甦醒的眼眸深處,看到了瞭然的歉意。

  果然如此。

  胡玄黎心中暗嘆,面上卻只是微微一笑,再次稽首,輕聲道:

  「殿下,久違了。」

  太子望著胡玄黎,他緩緩坐起身,對撲到榻邊、激動不能言語的國王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卻始終未離開胡玄黎。

  「道長,」太子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一直在等你。」

  此言一出,旁觀的國王與重臣皆是一愣。

  太子目視胡玄黎良久,重重嘆了口氣,他撐臂欲起,國王忙上前攙扶,觸手處只覺硌得慌,心下又是一酸。

  「父王。」太子聲音低啞,拍了拍國王的手背,目光卻仍盯著胡玄黎,「道長久等。」

  四字出口,殿內君臣皆感詫異。

  胡玄黎卻神色不動,只微微頷首。

  太子倚著錦墊,緩緩續道:「靈山之上,世尊曾有法語垂示,言待持菩提葉者至此烏雞國境,便是我塵緣盡時,當歸蓮座。」

  國王愕然:「皇兒,此言何意?」

  太子搖搖頭,「當初靈台蒙塵,乍覺前因,一時妄念紛起,難捨世間倫常,尤眷父子溫情,一點執拗靈光,攜護體金蓮與本源佛力,自分而出,化為此相,他承我佛力金身,卻染我未消之痴纏,行事遂偏執急切,失了菩薩中道從容之風。」

  胡玄黎聞言,心道果然,口中卻問:「方才佛駕匆匆,莫非是要放他走?」

  太子點頭:「他自知形跡已被看破,更見我本體甦醒,緣法將盡,自然不願久留此刻,那暗處窺探之感,想是已散了。」

  胡玄黎神識微動,先前那縷若有若無的注視確已無蹤,他轉而問道:「那飛龍寶杖?」

  「留與他吧。」太子神色淡然,

  「此寶終究是靈山法器,伴他這些時日,有它在側,一則可護持他那偏執之身不至速朽,二則望他能借寶杖法力,多行些許功德善事,少些乖張,亦不至於全然墮了靈山威名,此亦是我未盡之念,由他了結,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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