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雙鳥暫時離分,必有重逢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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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玄黎聞言,精神一振,將尋宮青靈的念頭暫且按下。

  師父難得有這般臨時起意的興頭,時機稍縱即逝。

  「好嘞!師父您且稍待,徒兒這就來!」

  他應得乾脆,轉身便朝丹房大步走去,毫不猶豫。

  入了丹房,仍舊熟練地喚出身神,令其各守方位,調理地火。

  自己則走到爐前,正待仔細查看火候。

  老君卻已慢悠悠踱了進來,瞥他一眼,拂塵隨意一掃,那剛剛升起的爐火便溫順地偃息下去。

  「莫忙這些了。」老君道,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那丫頭此番是去履行神職,滌盪妖氛,此乃她功德修行所在,你去做甚?」

  胡玄黎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師父。

  老君眼皮半闔,語氣平淡如敘常事:「雙鳥暫時離分,必有重逢之日,世間緣法,聚散有時,不必執著。」

  胡玄黎心中微動。

  師父這話,表面是勸他不必去尋,去了也無用。

  看來那宮神使怕是暫時離了這平頂山地界。

  胡玄黎心道:也是!他胡玄黎在這平頂山地界算個有威望的狐仙,可出了此處,誰又認得他?

  但這話里,似乎又藏著別的玄機。

  胡玄黎素知師父說話從不虛言,既如此說,必有深意。

  「師父教訓的是,是弟子心急了。」胡玄黎從善如流,當下心念一轉,便將放出的五行身神全數收回。

  目光在丹房內一掃,落在牆角那把用來扇旺爐火的舊芭蕉扇,此乃扇火之用,非是那能熄滅火焰山的寶貝。

  他拿起扇子,走回已熄火的即濟爐前,也不多問,只道:「那徒兒先給師父打下手,扇風點火。」

  老君不置可否,在爐前蒲團坐下。

  胡玄黎便凝神靜氣,手中掐起控火訣,另一手持那芭蕉扇,對著爐口不輕不重地扇動。

  老君煉器之焰,非比尋常,豈是凡火能濟?

  果然,只扇了幾下,爐內毫無動靜,連點火星都無。

  老君搖了搖頭,似有些嫌棄:「罷了,這即濟爐的火候,煉煉尋常丹藥尚可,要煉那等隨身合意的寶貝,卻是不夠看。」

  他站起身,拂塵一擺,「走,隨為師回趟兜率宮,用那八卦爐的三昧真火!」

  去兜率宮?

  胡玄黎聞言,心頭猛地一跳,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涌了上來。

  雖在師父身邊時日不短,兩位弟弟更是正經的仙童臨凡,可他這隻鄉下狐狸,還真未曾踏足過那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太上道場!

  只見老君手中拂塵輕輕一揮,並無什麼驚天動地的聲勢,胡玄黎只覺眼前似被一層柔和的仙霧遮蔽,清光漫溢,周身暖融融如浸溫泉。

  下意識閉眼再睜開時,周遭景象已全然不同。

  仙霧裊裊,並未散去,反而如輕紗般繚繞在身周,腳下是不染纖塵的雲璃。

  他抬眼望去,只見一座古樸恢弘的宮殿矗立於無盡雲海之上,碧沉沉琉璃造就,明晃晃寶玉妝成。

  檐角飛舉,幻化龍鳳之形。

  正是三十三重天,離恨天兜率宮!

  「這便是天庭!」

  胡玄黎一時竟有些目眩,左看看那巍峨殿門,右望望那無際雲霞,只覺眼睛不夠用。

  恨不得四處逛逛。

  不過,這股新奇勁只持續了片刻。

  胡玄黎很快便察覺,這兜率宮雖仙光靄靄,卻透著一股子冷清。

  遠處確有幾位黃巾力士肅立,廊下也有道童執事行走,但一個個眉眼低垂,行動規整得近乎刻板,氣息也淡薄得很,不似活生生的仙家。

  依他看,倒真像是撒豆成兵點化出來的傀儡,少了人間道觀那份煙火鮮活氣。

  「別愣著,進來。」老君已徑直走向殿內。

  胡玄黎按下心頭那點失望,連忙跟上。

  穿過重門,步入一處極為寬敞的丹室,室中央並無他想像的巨型八卦爐,反而並排矗立著兩座略小些、卻寶光氤氳的爐鼎。

  一者通體宛如赤金熔鑄,爐身浮雕著日曜巡天,金烏騰飛之象,光芒內斂而溫暖,正是金爐。


  另一者則似寒銀凝就,雕紋是月輪盈虧,玉兔搗藥之景,泛著清冽柔和的銀輝,乃是銀爐。

  兩爐並列,一陽一陰,氣息交融,自成玄妙格局。

  「好東西!」胡玄黎眼睛一亮,湊上前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金爐上浮雕的金烏羽翼,觸手溫潤,隱有暖流涌動。

  又撫過銀爐上的月紋,指尖傳來清涼。

  他於煉丹一道本就極有興趣,比起打打殺殺,更愛這調和鼎鼐,孕育造化之功,見到這般堪稱極品的丹爐,自是愛不釋手,嘖嘖稱奇。

  正讚嘆間,他目光掠過地面,忽然一頓。

  只見那光潔的雲璃地面上,金爐之前,赫然缺了巴掌大的一塊,露出下面幽暗的基底,與周遭的完美極不協調。

  這麼一處神聖道場,怎會留著這麼一塊破損不修?

  老君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哦,那裡啊,當年那猢猻蹬倒丹爐,帶下去幾塊磚,落在下界,便成了八百里火焰山,至今未熄。」

  「這三十三重天上的物事,沾染道韻日久,無一簡單,缺的這塊磚,乃是從這金爐內壁煉出的精粹所化,天上地下,怕是煉不出第二塊一模一樣的了,機緣未至,也尋不回來,便一直空著了。」

  胡玄黎聞言,心中不由凜然,世間無那一般無二的葉子,每一片都蘊藏著獨一無二的造化,此正所謂「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隨即暗暗記在心中,日後若是有機會,定要找回來。

  「好了,舊事不提。」老君走到金銀雙爐之間,面對胡玄黎,神色稍正,「今日煉器,非比尋常丹火,你既執扇,便需知以神馭火的關竅,且聽好……」

  當下,老君便口述了一段控火御器的神念訣法。

  言辭不多,卻字字玄奧,牽扯心神法力運轉與器胚感應的微妙聯繫,頗有些晦澀難懂。

  胡玄黎凝神靜聽,不敢有絲毫分心。

  他雖無急智,卻有一樣好處,過目不忘。

  當初在下界自己摸索煉丹時,也是先硬生生記下諸多步驟法門,在一次次實踐中才逐漸融會貫通的。

  待老君講罷,他已在心中反覆默誦數遍,牢牢記住。

  「可記下了?」老君問。

  「記下了,師父。」胡玄黎點頭。

  「那便起爐吧。」

  老君不再多言,只對著金銀雙爐中間虛處,抬手掐了一個古樸的訣印。

  不見煙火升騰,卻似有無形道韻被引動,金爐銀爐同時微微震顫,爐口處分別溢出一縷純金色與亮銀色的火焰,如靈蛇般游出,交融,在金爐中明滅不定。

  胡玄黎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手持那把芭蕉扇,對著那團金白火焰,依照方才所記訣法,運轉神念,輕輕扇動。

  扇風甫出,融入火焰之中。

  那火焰跳躍了一下,似被注入靈性,火勢愈發旺盛。

  他一邊沉穩地扇動著,一邊在心中反覆咀嚼師父剛才那兩句話:「雙鳥暫時離分,必有重逢之日……」

  上次師父隨口點撥,便在他突破時起了大作用。

  此番言語,必然又有深意。

  胡玄黎目光落在這金白火焰上,心神隨著扇動的節奏,也漸漸沉入一種專注而空明的狀態。

  只見老君袍袖一拂,諸多材料自他袖中飛出,懸浮於空。

  有胡玄黎貢獻的流轉月華火彩的狐尾銀毫,亦有內生雲霞的太乙精金,老君又解下腰間那柄用了許久的舊拂塵,將塵柄與這些材料並置一處。

  他並指如筆,凌空勾勒,道道清光符籙即入材料之中。

  口中似念非念,清光越來越盛,漸漸將所有材料,連同那舊拂塵一起包裹,化為一團朦朧的光球,緩緩投入金白火焰的中心。

  光球入火,無聲無息,只激起火焰一陣更為靈動的搖曳。

  胡玄黎全神貫注地扇動著,控火訣運轉不息。

  不知不覺間,他竟進入了物我兩忘的頓悟之境。

  師父那雙鳥離分之語,此刻恍如明鏡:

  何謂雙鳥?性命是也!

  命功為體,性功為神。

  自己煉精化氣圓滿,洞房宮開,大藥已移入黃庭,命功根基可謂牢靠。

  如今,不正是該運轉大周天,以這充沛的先天元氣,反哺、溫養、壯大先天元神的時候麼?

  離分,是神與氣各有側重。

  重逢,是最終性命合一,元神成就!

  原來如此!師父是在點醒自己修行接下來的路徑!

  胡玄黎心中豁然開朗,對九宮混真訣下一階段的修煉,有了清晰的方向。

  周身氣機隨之自然流轉,與扇火的動作、控火的法訣越發契合圓融。

  不知過了多久,火焰中的光團驟然收斂所有光華,發出一聲清越如鳳鳴般的顫音。

  胡玄黎渾身一震,從那種玄妙的境界中脫離,緩緩睜開了眼睛。

  眸中清光湛然,隱有火影流轉,竟比之前更加深邃明亮了幾分。

  爐火漸熄,一柄全新的拂塵與一把色作淡金,隱有狐尾雲紋流轉的寶扇,靜靜懸浮在空中,寶光內蘊,靈性自生。

  老君一招手,兩樣寶物落入他手中。

  他先看了看拂塵,滿意地點點頭,隨即看向胡玄黎,眼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

  「為師看徒兒方才神與火合,似有所悟,可是悟到了什麼?」

  胡玄黎壓下心中澎湃,恭謹行禮,臉上卻露出明朗的笑容:

  「回師父,弟子愚鈍,方才略有所得,師父您說的雙鳥暫時離分,必有重逢之日,表面是勸弟子莫執著於尋找宮神使,實則……」

  他頓了頓,語氣肯定,「是在告訴徒兒,我命功根基已足,是時候專注性功修行,涵養元神了,待得性命雙修圓滿,元神成就之日,便是雙鳥重逢之時,弟子可解得對?」

  老君撫須而笑,不置可否,只將手中那把淡金寶扇遞了過去:

  「悟了便是你的,拿去,試試可還順手?」

  胡玄黎雙手接過寶扇,觸手溫潤,輕重合宜,心神與之隱隱相連。

  輕輕一展,扇面微動,便覺一縷清靈安泰之氣隨身流轉,洞房宮中那點新開的浮燥之意,頃刻間便被撫平大半。

  「好扇!多謝師父!」胡玄黎喜不自勝,如此一來不提及師父名號,也能讓那蜃龍有存神之地,還可借他氣息蘊養寶扇。

  老君笑而不語,當真是個傻徒兒!

  揮塵一揮,一師一徒便又回到平頂山平凡的道觀間。

  良久道:

  「路途遙遠,準備妥當,便早些出發吧,早去早回!為師還有一爐丹藥,需要徒兒你掌火呢!」

  胡玄黎聞言點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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