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道觀趣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道觀門檻前的石階被山霧潤得微涼,胡玄黎一步跨過,身上那點從亂葬崗帶回來的陰晦氣,便被檐下清風掃淨了。

  豬剛鬣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嘿,宮姑娘這手藝,光是味兒就勾魂兒!」

  話音未落,人已循著香味兒往廚房躥去,將胡玄黎晾在了原地。

  胡玄黎搖頭失笑,也覺腹中饞蟲被勾動。

  但思忖片刻,還是決定先往正殿,與師父稟報此行因果。

  殿內,老君正對著丹爐閉目養神,爐火溫吞,映得他面色一派暖融融的慈和。

  聽得腳步聲,眼皮也不抬,只慢悠悠道:「玄黎回來了?山下事兒了了?」

  「回師父,已了。」胡玄黎上前,將香冷泉畔的見聞、八夫墳的因果,揀緊要的說了幾句。

  老君聽罷,微微頷首:「既是應承了,便去做。」說罷,便不再多問,似又沉入丹爐火候的玄妙之中。

  胡玄黎知曉師父教化弟子,素來是無為而治,順其自然,也不多擾,行禮退出正殿。

  心下暢快,信步往後院走去。

  剛穿過月洞門,腳步便是一頓。

  只見院裡那株老桂樹下,不知何時多出兩棵新樹來。

  一棵樹幹微微泛著淡金色,另一棵則透著些銀白色的光澤,並肩挨著,枝葉倒是茂盛。

  只是這兩棵樹生得實在有些蹊蹺。

  那葉子無風自動,窸窸窣窣,節奏頗不自然。

  更奇的是,樹幹靠下的位置,竟各有一小撮極眼熟,蓬鬆的物事,欲蓋彌彰地藏在草叢裡,隨著枝葉的顫動,也一抖一抖。

  胡玄黎眉梢輕輕一挑,目光在那兩小撮毛茸茸上停了片刻,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弧度。

  旋即恢復如常,真如沒瞧見一般,慢悠悠踱了過去,路過時還伸出手,在那泛著淡金色的樹幹上輕輕拍了拍。

  「喲,觀里何時添了這般品相的金絲楠?師父倒是好雅興。」

  胡玄黎自言自語,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近處聽見。

  掌下的樹幹陡然一僵,連那窸窣的葉響都停了剎那。

  胡玄黎眼底笑意更深,卻不再停留,負著手,哼著不成調的山野小曲,徑直往廚房方向去了。

  見身後沒了動靜,那兩棵樹的枝葉,又輕輕地搖晃起來。

  直到胡玄黎身影消失在廊角,金樹幹才猛地一晃,傳來壓得極低的童音:「哥哥拍我了!他是不是發現了?」

  旁邊的銀樹幹晃了晃,同樣細微的聲音回應:「不可能!宮姐姐教的變化之術甚是厲害!連師父都沒點破,哥哥定是覺得這樹好看!」

  「可……可尾巴好像沒藏好……」

  「噓!噤聲!現在我們是樹!樹不會說話!」

  院子裡復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兩棵小樹在午後的微風中,略顯緊張地簌簌作響。

  廚房裡熱氣蒸騰,香氣瀰漫。

  滿桌的燒雞肥鵝油光紅亮,直誘人涎水。

  胡玄黎正襟危坐,面前一碗清茶,手中掐著清淨訣,只是那眼神總不由自主地往那盤最大的燒雞上飄。

  修行之人雖已可避五穀,奈何狐狸天性如此,實是饞得厲害。

  最終,清淨訣敗下陣來。

  他嘆了口氣,認命般扯下一條雞腿,惡狠狠地咬了一口,滿臉皆是道心潰敗的悲壯。

  精細鬼和伶俐蟲兩隻小狼崽,如今被宮青靈照料得毛皮油光水滑,蓬鬆得似兩個毛球,蹲在門檻邊眼巴巴瞧著。

  胡玄黎撕下兩隻雞翅膀扔過去:「賞你們的。」

  兩小妖歡天喜地接了,借那精細嫩肉磨起了牙。

  老君這時踱了進來,瞥了眼豬剛鬣面前壘起的空盤,在胡玄黎身旁坐下。

  胡玄黎立刻夾起盤中最肥美的雞腿,穩穩放到老君碗裡:「師父煉丹辛苦,補補。」

  老君看看雞腿,又看看徒兒那張寫滿純良的臉,慢條斯理道:「今日這孝心,油光可鑑,說吧,又惦記為師什麼了?這回系袍的帶子可扯不得了。」

  「師父明鑑!」胡玄黎嘿嘿一笑,「徒兒洞房宮新開,氣息尚有些浮燥,想著去白虎嶺那地界前,是否該備件能清風徐來的順手物件?徒兒覺寶扇不錯!」


  他心下早有計較,那蜃龍自入觀後便裝聾作啞,既如此,心中盤算著能將其隱於隨身物件之中,搖扇之舉最不顯眼。

  「扇子?」老君眼裡已是瞭然,「簡單,煉拂塵時,用余料替你煅一把便是。」

  他筷子輕輕一點桌面,「倒是為師那新拂塵的塵尾,你應許的材料,可備好了?」

  「早就妥了!」胡玄黎袖袍一拂,數十縷流轉著淡淡月華與火彩的銀毫輕落掌心,正是他新生第二條狐尾時褪下的狐毛,

  「自家產的,最是合用,保證師父拂起來順心!」

  老君滿意頷首,收下銀毫,狀似無意道:「宮丫頭把那爐解毒丹給你溫養好了,就掛在丹房裡。」

  胡玄黎啃雞腿的動作微微一頓。

  老君眼裡笑意更深:「人家這兩日為你這事忙前忙後,你可得好好謝她。」

  胡玄黎點點頭,咽下口中食物,試探問道:「師父對她可還滿意?」

  老君聞言,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怎的?你小子不會真瞧上人家神使了吧?」

  胡玄黎連連擺手:「弟子是問,您老人家可有意將她常留身邊,做個使者?」

  「使者?」老君哈哈一笑,「名義上是侍奉吾,實則是給你小子跑腿的吧?你這算盤,敲得倒響。」

  「哪能!我這不是為您著想嘛!」胡玄黎被點破心思,悻悻一笑:「罷了,一切隨緣罷。」

  飯畢,他特意撕下兩隻肥厚雞腿,用油紙仔細包好,溜達到後院。

  那金絲楠與銀霜木仍杵在老桂樹下,枝葉僵直。

  胡玄黎恍若未見,只作隨意路過,順手將兩個油紙包,穩穩擱在了兩棵樹背陰面的石墩上。

  全程未發一語,也未瞥那樹一眼。

  隨後,他自顧自走到桂樹下,捏訣引動藤蔓,編成個舒適鞦韆,舒舒服服躺上去,借著午後暖陽闔了眼。

  腦中溫習九宮混真玄奧,修行之道,一張一弛,方為自然。

  鞦韆輕晃。

  山風拂過,便見那兩棵樹影,悄悄朝石墩上的油紙包方向,傾斜了那麼一絲。

  胡玄黎眼角含笑,隨即閉目養神。

  日頭西斜,樹影漸長。

  石墩上,油紙包早已不見,只余幾點油漬。

  幾根被啃得精光,連肉絲都無的細骨,零落草間。

  胡玄黎似才睡醒,伸著懶腰從鞦韆上下來,慢悠悠踱到兩棵樹跟前。

  他本想再清淨幾日,又怕這兩個小糊塗真在此地扎了根,就變不回來。

  便背著手,左右端詳片刻,忽然出聲嚇唬:「這金絲楠紋理不錯,這銀霜木更是稀奇,燒來作炭煨雞,想來極妙!」

  此話一出,兩棵樹連最細微的顫動都停止了。

  「阿金,阿銀,還不現形?」胡玄黎語氣平淡。

  話音剛落,只見金、銀光華一閃,兩個垂頭喪氣的小傢伙現了原形,嘴角油光猶存。

  阿金仰著小臉,滿眼不解:「哥哥!哥哥!你是怎發現我倆的?」

  阿銀也抬起頭,滿臉困惑。

  胡玄黎哼笑一聲:「真笨!哪有樹會饞嘴偷吃燒雞的?」

  兩個小傢伙對視一眼,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小腦袋耷拉下去。

  恰在此時,吃飽喝足的豬剛鬣腆著肚子晃了出來,見狀哈哈一笑,不由分說又自廚房攝來兩隻雞腿,塞進兩小隻手裡:「拿著拿著!正長身子呢!你倆小子,老豬我看著就歡喜!」

  他在天上時,便沒少與這兩個兜率宮童兒打交道。

  胡玄黎見豬剛鬣出來,順口問道:「對了,怎不見宮神使?」

  豬剛鬣抹了抹嘴:「方才瞧見她了,氣鼓鼓的,徑直又出山門去了,估摸著,是近來協助城隍肅清左近妖魔的差事不順,心裡憋著火呢。」

  胡玄黎聞言,眉頭微蹙。

  這可不行,他還盤算著借這位神使之便,往壓龍洞一行呢。

  心思轉動,他便對豬剛鬣道:「豬老哥,煩你替我照看這倆小的片刻,我出門尋她一趟。」

  正要轉身,忽聞大殿裡傳來老君一聲慢悠悠的腔調:

  「慢著,先把手頭事放放,剛打了個盹兒,丹爐的火氣倒把為師烘醒了。」

  殿門不知何時開了條縫,老君的聲音混著丹房的暖風飄出來:

  「扇子那事兒,擇日不如撞日。這會兒爐火正閒,勁兒也足。」

  「玄黎,速來丹房掌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