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武志的「釜底抽薪」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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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鋼管廠五區小郡肝串串香」的店堂里,死氣沉沉,像是一口還沒釘上蓋子的棺材。

  老闆武志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焦躁獅子,在自家那除了幾個無所事事的員工、連半個鬼影都沒有的空曠店堂里,來來回回地踱著步。

  皮鞋底摩擦著油膩膩的地面,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聽得人心裡發毛。

  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裡,他抬起手腕看了不下十次手錶。

  那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他那顆早已焦躁不安的心上,狠狠地劃上一刀。

  他心頭的焦慮與不安,如同後廚那鍋早已冷卻、凝固了厚厚一層白油的鍋底,越積越厚,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既期待何靜能帶回「奇蹟」——比如告訴他,對面那家店的味道其實不過爾爾,全靠那個小白臉搞營銷、炒作;但他潛意識裡,更恐懼聽到那個他最不想面對、卻又極有可能的答案——技不如人。

  這種矛盾的心情,像兩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坐立不安。

  他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在那繚繞的煙霧中,試圖尋找一絲並不存在的慰藉。

  ——————

  終於,在武志快要將地板踩出一個坑的時候,兩個熟悉而又讓他望眼欲穿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門口。

  如同兩個做賊心虛的小偷,何靜和小梅繞了一個大圈,在確定斜對面的「贏娃串串香」里沒人注意到自己後,這才低著頭,一溜煙地躥了回來。

  「怎麼樣,何靜?!」

  武志一個箭步沖了上去,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合伙人,聲音因為過度緊張而顯得有些沙啞和顫抖:

  「那『淫娃串串』的味道——到底咋樣?!」

  然而,他的話還沒問完,一旁那個沒心沒肺、叫小梅的圓臉服務員,就已經憋不住了。

  她嘰嘰喳喳地,一臉興奮地嚷了起來,完全沒注意到自家老闆那張黑得像鍋底一樣的臉:

  「武哥!好吃!太好吃了!」

  她激動得手舞足蹈,詞不達意,仿佛還在回味剛才的美味:

  「那『贏娃串串香』的味道,真的……真的好吃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

  「我感覺我以前……簡直……簡直就是白活了!

  「他們家的那個干碟,武哥,就是那個不知道放了啥東西的辣椒麵,簡直有毒!我跟你說,我光是用那個干碟蘸白米飯,都能幹下去三碗——」

  她正說得眉飛色舞,眼角的餘光卻猛地瞥見了自家老闆那越來越黑、幾乎能滴出墨汁的臉,還有那雙仿佛要吃人的眼睛。

  小梅嚇得渾身一哆嗦,瞬間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後面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趕緊閉上了嘴,吐了吐舌頭,縮到了何靜身後。

  「何靜,小梅說的……可是真的?」

  武志沒有理會那個「吃裡扒外」、長他人志氣的蠢貨員工,只是將目光死死地盯住自己的合伙人,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希冀。

  他在等何靜反駁,哪怕只是騙騙他也好。

  然而,此時的何靜,顯然也還沉浸在那絕頂美味的回味之中,無法自拔。

  她看著武志那張扭曲的臉,長長地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張畫著精緻淡妝的臉上,露出了一副願賭服輸的、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欽佩的複雜神情:

  「唉,武哥,小梅雖然誇張了點,但……她沒說謊。」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徹底澆滅了武志心頭最後的那點火苗。

  何靜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著更專業的語言,試圖向自己的合伙人進行一場殘酷的「技術復盤」:

  「我把他們家的每樣菜,不管是葷的素的,甚至連那幾種不同價位的盤菜,都嘗了個遍……我只能說,咱們……輸得不冤。

  「人家的鍋底,牛油的味道比咱們的更醇厚,也更乾淨,沒有那種雜味。

  「而香料的層次感則非常豐富,入口是霸道的麻辣,但回味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藥香和回甘,辣而不燥,麻而不苦。

  「這說明,他炒料的火候和香料的配比,都到了一個咱們難以企及的高度。」

  她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武志,繼續補刀:


  「還有那個干碟,簡直就是大殺器!

  「除了基礎的辣椒麵和花椒麵,我至少嘗出了花生碎、黃豆粉和芝麻的香味,甚至……甚至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於紫蘇的異香。

  「這幾種味道組合在一起,簡直……簡直就是魔鬼!」

  最後,她看著武志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總結道:

  「武哥,咱們的鍋底,香則香矣,但跟人家的比起來,就像一杯白開水,寡淡無味。

  「我們……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

  「轟——!」

  何靜的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武志的天靈蓋上,砸得他頭暈目眩,搖搖欲墜!

  敗了?

  自己苦心經營,掏空了父母大半輩子的積蓄,甚至還憑著自己那張三寸不爛之舌,把何靜這個在大城市裡有穩定工作的「半個老鄉」忽悠回這小縣城,跟自己合夥開了一年多的加盟串串店……

  就這麼……敗了?

  敗給了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

  「不甘心啊……」

  武志的心,在滴血。

  「老子真的……好不甘心……」

  「砰——!」

  他猛地一拳,重重地捶打在冰冷的櫃檯上,震得上面的杯盤「叮噹作響」,也震得店裡的所有人,為之一驚!

  ————————

  就在這時,死寂的空氣中,突然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武志那雙赤紅的耳朵動了動。他聽到躲在一邊,正跟其他幾個員工交頭接耳的小梅,嘴裡似乎提到了「招聘」兩個字。

  「小梅!招聘?啥子招聘?!」

  武志猛地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像鷹一樣死死盯住了那個正竊竊私語的圓臉女孩。

  「啊——!沒……沒啥子招聘,武哥,我……我就是隨口一說……」

  小梅嚇了一跳,俏臉煞白,急忙擺手否認。

  她哪裡敢說,剛才她和何靜吃完串串出門時,一眼就看到了貼在「贏娃串串香」玻璃門上那張讓她心動不已的「高薪誠聘」——月薪三百,包吃包住,還帶年終獎和帶薪年假。

  這待遇,跟「鋼管廠」這月薪兩百,沒假期,沒年假,請假還扣工資的「血汗工廠」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本想回來後,偷偷地跟自己的小姐妹小麗分享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卻不成想,被耳朵尖的老闆給聽了去。

  「唉,武哥,你別嚇她了。」

  何靜看出了小梅的窘迫,也明白武志的疑心,乾脆直言不諱地將事情挑明:

  「小梅說的招聘,是對面貼在門上的招聘啟事。大概是生意太好,店裡太忙,需要補充人手吧。」

  她這麼一公開說,店裡那幾個本就蠢蠢欲動的服務員,尤其是其中的兩個中年婦女,立刻就炸了鍋。

  她們圍著小梅,七嘴八舌地打聽起對面的招聘條件和待遇來,那眼神里的羨慕和嚮往,怎麼也藏不住。

  何靜看著眼前這幅「樹倒猢猻散」的景象,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她知道,自己和武志辛辛苦苦撐了一年的這家店,怕是真的……要走到頭了。

  然而,就在她心灰意冷,準備開口商量「散夥」事宜的時候——

  那個一直黑著臉,仿佛被全世界拋棄了的男人,卻突然像一個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他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裡,猛地爆射出一股駭人的、近乎瘋狂的精光。

  「啪!」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張因為絕望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上,瞬間布滿了算計的興奮和一種病態的潮紅。

  他壓低了聲音,湊到何靜耳邊,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用一種充滿了魔鬼般誘惑力的聲音,嘶啞地說道:

  「何靜!老子……老子想到了一個能讓咱們起死回生,不,是能讓咱們把對面那小子徹底乾死的……絕戶計!」

  「啥……啥子絕戶計?」何靜被他那副狀若瘋魔的模樣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過來,何靜,容我細細給你說道說道……」


  武志一臉神秘兮兮地,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拉到了無人的、光線昏暗的櫃檯後。

  ——————

  櫃檯後的陰影里,武志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指著斜對面那片此刻在他眼中如同「金山銀山」般刺眼的熱鬧,那雙赤紅的眸子裡,閃爍著賭徒般的瘋狂與決絕:

  「何靜,既然那『淫娃串串』還把招聘啟事貼在門上,說明他們還沒招滿人。

  「這就是老天爺……給咱們留的一條活路……」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待會兒,等他們午市的營業一結束,你就去應聘。

  「憑你的臉蛋,你的身材,你的談吐……只要那淫娃眼睛不瞎,是個正常的男人,他就不可能拒絕你!

  「到時候,你就去那『淫娃串串』店裡,給他打一兩個月的工……

  「至於打工的時候,你需要幹些什麼……嘿嘿,靜妹,這個……就不用我這個當哥的再教你了吧?」

  說完,武志便一臉得色地,朝何靜眨了眨眼,那眼神里的曖昧和暗示,不言而喻。

  冰雪聰明的何靜,哪裡還不明白武志的想法?

  她的俏臉當即就紅了,但那紅色之中,更多的卻是被當成「工具」和「棋子」的羞憤!

  她下意識地就連連擺手搖頭,聲音裡帶著無法抑制的厭惡和抗拒:

  「不行,不行!

  「武哥,這種偷雞摸狗、出賣色相的事,我……我可做不出來!

  「咱們做生意,輸了就輸了,堂堂正正地關門就是,沒必要……沒必要搞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哈哈,我的靜妹啊,你想哪兒去了?我哪裡是讓你去出賣色相?

  「你捨得,我還捨不得呢!」

  武志「哈哈」一笑,他上前一步,用一種近乎寵溺的語氣,輕輕地拍了拍何靜的肩膀,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此刻卻充滿了「真誠」和「心疼」。

  「我的意思是,」他壓低了聲音,循循善誘,「你先去那『淫娃』的店裡待一兩個月,看看有沒有機會,偷學到他那炒料的技術。

  「如果能,那自然是萬事大吉。

  「如果……沒那個機會……」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奸笑,「那……你就自己發揮一下主觀能動性嘛!沒有機會,就創造機會嘛。

  「必要的時候,給那小子……嘗點甜頭,讓他以為……你對他有那麼點意思……」

  他頓了頓,看到何靜那張瞬間漲得通紅的俏臉,又趕緊補充道,語氣里充滿了「兄長」般的關切和「警告」:

  「當然,只是給點甜頭哈!

  「你可千萬別假戲真做,真把自己給賠進去了。那武哥我……可是要拿刀砍人的!

  「男人嘛,都是賤骨頭。

  「你文化那麼高,人又那麼聰明,我相信,你肯定能夠在保護好自己的前提下,把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小子,給玩弄於股掌之間的……」

  說到這裡,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用一種曖昧的、半開玩笑的語氣,意有所指地說道:

  「……就用你對付我的那些招數嘛……靜妹,你看,這一年多來,武哥在你身上,不也是……啥都沒撈著嗎?」

  武志的這番話,讓何靜的俏臉瞬間就紅透了,尷尬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當然知道武志對自己有意思。

  當初在省城的總公司,她老家是廣市的,在省城讀的中專,念的財會專業,畢業後就在公司的財務部謀了個職位。

  在此期間,她認識了也在公司打工的武志。得知武志是隔壁臨縣方亭市的,算是半個老鄉,一來二去,兩人便熟絡起來。

  期間,志向不小的武志萌生了回鄉加盟公司串串店的想法,然後便開始不知疲倦地遊說她,讓她跟自己一起搭夥,共創大業。

  那時,她正被公司一個年齡大得都快能當她爸的副總騷擾,幹得極其不愉快。

  被這個長相、身高都不錯,且有野心、有闖勁的「半個老鄉」這麼一遊說,年輕人,年輕氣盛,頭腦一熱,也就跟著他辭了職,拿出了自己工作兩年省吃儉用攢下的一萬塊錢,不顧父母的強烈反對,背井離鄉,來到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小縣城。


  剛開始,她對這個敢想敢幹的男人,確實不無好感。

  但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兩人合夥開店不到一月,她很快看清了武志的真實面目和本性——粗俗、固執、自大,而且極度大男子主義,跟她理想中那個成熟穩重、溫柔體貼的另一半,相距甚遠。

  於是,聰明的她當即懸崖勒馬,巧妙地利用各種藉口和手段,一次又一次地化解了對方的明示和暗示,不給對方任何越界的機會,只將兩人的關係,牢牢地限定在了「合伙人」這個安全的範疇之內。

  ——————

  武志的這番話,句句誅心,讓她根本無從反駁。

  何靜的心,有些亂了。

  她承認,武志的這個「釜底抽薪」之計,雖然下作,但卻是目前唯一能夠讓她們翻盤的機會。

  而且,他也說了,只是讓她去「給點甜頭」,而不是真的「以身飼虎」……

  這讓她心裡那道本已堅不可摧的道德防線,開始出現了一絲……裂縫。

  武志見她臉上的神情開始鬆動,知道有戲,便趁熱打鐵,用那充滿了蠱惑力的聲音,在她耳邊繼續灌迷魂湯:

  「靜妹啊,我知道這種事情對你來說有一點艱難,感覺下作、甚至偷雞摸狗,但我想告訴你的是,這不是偷雞摸狗!

  「這是商業競爭,是兵不厭詐!

  「是咱們唯一能夠起死回生的機會了……」

  他見何靜那張血紅的俏臉依舊有些抗拒,立刻話鋒一轉,打起了感情牌,聲音里充滿了痛心疾首:

  「你就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咱們辛辛苦苦經營了一年的店倒閉?

  「看著小梅、小麗她們幾個,把你當親姐姐一樣看待的妹妹們,全都失業,流落街頭?」

  見何靜的眼神開始動搖,他立刻乘勝追擊,祭出了最致命的「利益牌」:

  「你就甘心,讓你在省城辛辛苦苦,省吃儉用攢下的那一萬塊血汗錢,就這麼打了水漂?!

  「你自己說的,那可是你自己給自己存的嫁妝啊!」

  嫁妝!

  武志的這番話,猶如利刃,刀刀插在她柔軟的心窩上。

  他看著何靜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知道火候已到,便將聲音放緩,用一種充滿了誘惑和蠱惑的語氣,為她畫出了那張足以讓她徹底淪陷的大餅:

  「靜妹,你聽哥的,這只是權宜之計。

  「等咱們把那淫娃的秘方搞到手,以咱們的底子,不出三個月,就能把他徹底干趴下!

  「到時候,整個煙廠大街,就又是咱們『鋼管廠小郡肝』的天下!

  「到那時,你損失的,哥……加倍補償給你……」

  「武哥,我……我現在的腦子有些亂,你……你讓我再想想……」腦子有些亂糟糟的女人對武志說,聲音已經不再那麼堅定。

  「何靜,那你趕緊快點想!

  「你剛才也說了,人家只招兩個人。

  「你得搞快了……不然,萬一……萬一那小崽子把人招滿了,咱們就是想使這『釜底抽薪』之計,也沒處使了!」

  武志朝斜對面望了一眼,語氣急促地提醒道。

  何靜的心,徹底亂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翻盤而不惜讓她去當「商業間諜」的合伙人,又看了看遠處那片對她而言充滿了致命誘惑力的熱鬧。

  那顆本就因為「不甘」而動搖了的心,終於,在現實的殘酷和利益的誘惑下,一點一點地……失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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