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通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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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勺哥,元侯大人她……」

  「可別!你才是哥!」

  湯韶斜仰著頭望向李砍,心道同樣是濃眉大眼的黑面小生,怎麼就沒看出你小子還有這一手。

  宋終不言,只是走在前面,向候命司東北角的方向招了招手,隨即駐足在原地。

  李砍有太多對元侯的好奇,可當著宋終的面又不敢問湯韶,只得壓在心裡再尋機會。

  不到百息時間,八尺龍駒特有的尖厲嘶鳴聲傳來。

  車隨聲至,李砍識得那輛車、馬,還是那晚第一次入皇城,送自己回去的那輛龍車。

  「官大就是好,有隨行待命的龍車使喚,招招手便來,不像俺們這些跑腿,得去排隊候著……」

  湯韶嘀咕幾句,同李砍和宋終打個招呼便走了,言說是去晚了怕趕不上打茶圍,連味兒都聞不著。

  上了回內城的車,李砍始終提著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心緒大起大落之下,突然生了幾分迷惘。

  他一直以為自己兩世為人,早沒了什麼意氣肝膽。

  曾經是個混日子的老油條,現在不過是想尋回那種可以繼續混下去的安心感覺。

  沒想到……

  「呵,男人至死是少年麼?」

  他自嘲一句,卻是引起了宋終的注意。

  「你方才所論『勢』,說的很好,言辭都落在元侯大人鍾意的點上。」

  李砍沉吟半晌,道:「候命司七衛……不,還有外州的四衛,並不都與元侯一條心?」

  「然。」

  宋終惜字如金,李砍只能繼續自己分析猜度。

  「伯父您是元侯的人,而元侯則……忠於陛下,與榮親王相——」

  「善!」

  宋終突然打斷李砍的話,立時閉起雙眼,兩腳一蹬斷了氣兒,又成了一個死人。

  李砍陡然驚訝起自己的政治嗅覺,曾經的他哪裡想的明這些彎彎繞繞,頂多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兵油子伎倆罷了。

  難道學法明理還能讓人長腦子?

  他今日所慷慨激昂的表忠心之語,其實再尋常不過。

  候命司的候命官遵從元侯號令本應天經地義,可這種天然的正確如果成了「對」的事情,那說明現有的情況就很不正確!

  再聯想到候命司應當直屬天子,又有前些日子僉都御史衛誠被斬之事和司務范澤的試探……

  大離王朝最高統治者的權威,恐怕已經受到了重大挑戰。

  可這些國朝大事,還遠輪不到他一個錦衣都沒穿穩的小行走操心。

  也學著宋終閉上眼後,李砍安穩的掐起「靜」字握固印,收束起念頭和精力,讓身體向「不漏」的方向一點點邁進。

  而龍車,則趕在日頭剛剛落下時進了內城。

  ……

  趙主事看了眼堂外將要落盡的夕陽,長嘆一聲:

  「靈水,你當是年輕,許是信他三分又懼他三分,那李砍有運道成就候命官身,已經是耗盡了底蘊與關係。

  別說是元侯大人,就是命梟那等從五品的大官,也不是說請就能請來的。」

  刑部主事官得知了今日的事情大為光火,若不是看在范澤是望姓子弟,他哪裡來的如此輕言柔語,繼續勸道:

  「風動於上,波震於下。大人們搓搓皮屑,落下來就能一層層變化成山石疊嶂,壓到咱們就喘不過氣,砸到便是粉身碎骨。

  犯人誤了處斬的時辰,你說你能擔的下來,可我這權責內城刑部的主事真能脫得了干係?」

  趙主事搖了搖頭,朗聲喚差役進來,這就要去獄裡將犯人項順安提出來斬了。

  「主事!就容我到明日午時吧,現在只過了兩個多時辰,我應了李砍,等他到明日!」

  「哼,就是因為才過了兩個時辰,還能糊弄過去就當沒出這檔子事!你家世不俗,自小生在皇城,把這些蠅蟲大的事太不當事了!」

  范澤還要堅持,可他只有一張嘴兩隻手,話說了沒人聽,難道還能不顧斯文去同上官,同差役拉扯不成?

  追到門口,頓生一股濃濃的無力之感,一屁股摔在門檻上。


  似乎感受到幾分今日午時三刻之際,李砍握著刀時的處境。

  「李無首啊李無首,我今次可虧大嘍,沒從你這得了半點關係人脈,反把頂頭上司得罪……早知為官如此難纏麻煩,小時怎就貪懶耍滑,不能繼承我鉞瀘范氏的本事呦……」

  正待嚎起,衙門外龍駒嘶鳴。

  范澤熟悉這動靜,唰的站起身便向外小跑兩步,可許是起的猛了,倆眼一黑沒有站穩,晃晃悠悠的就倒在李砍懷裡。

  「嘿!趕緊的,這案子妥了,元侯發話了!撤了死刑,重新查過!」

  「李無首……你,你說啥?元侯,元侯!」

  范澤哼唧著,視線也漸漸清晰,扯住李砍的衣襟陡然興奮道:

  「你可知元侯是幾品官身?正三品吶!我大離僅次於那位三朝國相的柱石般的大人啊……

  我范靈水終究是讀書為官的種子!長袖善舞心思剔透,若學武可就毀了,毀了啊!」

  三人急忙向刑部的校場趕去,一邊走,范澤一邊向宋終自我介紹,言語間同李砍的關係已經從志氣相投的同僚,發展到共擔大事的兄弟。

  趙主事站在場中,看著牢役像提溜著雞仔似的將項順安放下,那屠夫紅差學著戲文里的橋段,喝了一大口烈酒就要噴到刀上。

  可頭一仰瞥見那年輕的大劊子真就趕了回來,酒沒噴出來倒嗆回去,憋了大紅臉退到一旁。

  趙主事本不懼李砍,可見他身後之人紆朱的錦衣,胸繡金色織圖,趕忙迎上去行了下官之禮。

  「主事老爺,我奉候命司元侯口諭,撤銷犯人項順安死刑,重審柏銀縣石萊村啞巴五口的案子。」

  趙主事身子一怔,卻沒有開口,又沖宋終躬身一禮。

  「候命司第柒衛,命梟宋終持元侯口諭而來。」

  宋終言罷,掏出一塊碧玉色的腰牌,趙主事聽了這句話,見了玉牌,終於肯道:

  「遵上官命。」

  ……

  「伯父,斷首後是不是就問不出了?可得縫合好才行?」

  李砍想起宋終曾說因為自己的緣故,讓他不能從謝小乙的屍身問出因由。

  見宋終捧起啞巴家老父的人頭,不免擔心的問道。

  「好在身死的時辰並不久,你的煞氣也已穩定,不然得先尋苟叔為他們續上頭,我才能通幽問靈。」

  「阿巴!啊啊啊……阿巴!」

  啞巴老漢的斷頭突然睜開雙眼,口中哇哇地亂叫,可他活著時就說不出話,死了更沒法言語。

  卻見宋終將額頭貼在老漢額上,緩緩閉上眼睛,斷頭也忽然變得平靜,不再叫喊,渾濁擴散的雙瞳竟又聚起焦點……

  而此刻在宋冥台的腦海中,他以啞巴老漢的視角無助地跪在村子的中央,身邊躺著十數具屍體。

  這些屍身或握著剪刀胡亂扎穿了脖子,或用麻繩自己扯住兩端生生窒息,或用頭撞死在井沿……

  村子的土巷間,人影閃爍著持鐮刀、鋤頭、柴刀,互相追逐,互相殺戮……

  一直殺到朝陽日出,村子裡有了光亮。

  老漢抬眼望去,村口有個背木匣的身影轉過身,漸漸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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