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執念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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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日李砍估摸著候命府那邊也該有消息傳來。

  可接過告敕文書後,他還是一陣莫名的恍惚,忽然有些異樣的情不能自已。

  讀書做官,這是前身意志深處最執著的念頭,可如今承賤業的李家子做了正八品的官。

  卻不是靠科舉讀書,而是殺人砍頭。

  一織官身告書在手,李砍內心深處仿佛化去了一坨堅冰,甚至自己都從未意識到靈魂深處還有這樣一團執念默默盤踞著。

  胸膛間浮上一股融融暖意,盤桓數息後消隱不見。

  「咳,咳!無首兄,快謝過開讀欽差啊。」

  范澤見李砍捧著告敕半晌不語,連忙出聲提醒,頗有些酸的抿了抿嘴。

  他自小苦讀十數載,終於得中進士,又靠著范氏背景,朝考候補只一年多便得了官身,卻也只是個正九品。

  而一個世代住在外城,連真正的玉京綺麗都未曾見過的紅差劊子手,一朝入命,受官特進便足足高了他范靈水兩個品級。

  只是有些酸,倒顯得范澤心性極好。

  開讀官見慣了這樣的場面,十分理解的點點頭,道:

  「李行走,候命官不同於其他官位職要,所以一切進官儀禮還當從簡低調,不比殿上三甲御筆聖言,可自玉宮乘駕浴花,巡樂皇城三日誇耀風流,也不便在民間巷裡當眾宣唱,所以便專來刑部衙門尋你。」

  「……臨行前宋命梟與我支會過,請你接了告書便儘快隨我入皇城候命府司,皇城出入路遠,若無八尺龍車,所費時日久矣。」

  李砍點點頭,摸遍身上,取了那枚一直揣著的螭龍錠和一些散碎銀子,共三十餘兩,贈予開讀官和隨行的兩個吏員。

  李砍也不知道這些彩錢是多是少,但見三人都樂呵呵的收了,頗給面子,心下放鬆不少。

  開讀官帶著隨從去車上等候,留下李砍安頓些事宜,范澤趁著衙門裡賀喜的人還沒聚來,拉著李砍熟絡起感情。

  「范老爺早就知我今日會收到告敕文書?我還以為你會尋別的入命者來做過一場。」

  李砍望著年不過三十,講話做派再不似剛來時的倨傲淡漠,反倒給人如沐春風之感的范澤,有些好奇他的消息竟如此靈通。

  范澤道:「啊呀,若無首不再怨我,日後表字稱呼便是!如今你的品秩更高,可當不起一句老爺啊……」

  「呵呵,當日既然已經看出你本領超凡,哪有不仔細打聽的道理,陰門之道在候命府里只有宋終宋命梟一支,這事情便好容易清楚了。」

  「卻想問問無首,那日對衛誠如此尊重,留了他體面,可是……宋命梟早有站隊?」

  范澤壓下聲音,李砍望著對方悄摸的模樣,滿眼茫然,道:

  「他女兒給我使了銀錢,求個痛快罷了。」

  「這!可是龐書吏沒有給紅差的規矩銀子?」

  范澤有些氣惱,經年的胥吏做事,不該會如此不妥帖。

  「給了,給的還不少,但他的要求悖了我的規矩,做不到,衛家人的請求我做的到,僅此而已。」

  李砍拍了拍紫檀木匣,似笑非笑的打量了眼范澤,道:

  「靈水兄這匣子裡賣的是什麼藥?無功不受祿。」

  「哎,原是這樣……一件小玩意兒,算不得什麼寶貝,但對無首而言當是實用的,我畢竟想過打你板子,於理該賠罪的,你若不收,我心不安吶!」

  范澤似乎對宋終有些感興趣,本想將話題再度引向宋終,卻聽李砍道:

  「我雖然做了候命官,但希望靈水兄將紅差的職責為我繼續保留下來,日後空時,仍舊可能回來行刑。」

  「這……小事。」

  范澤心中奇怪,為何有了官坐還要回來操持劊子手這樣的賤役。

  不過想到數年前在家中宴會上見過的那位匠作大家,倒有些理解這群以技入道者的痴魔做派。

  許是候命府早有支會,李砍受官的事情只有刑部的幾位老爺知曉,沒有在各房胥吏差役間聲張。

  倒是免了他此刻身上無有銀子,掏不出彩錢的窘迫。

  內城刑部品秩最高的從七品趙主事,同照磨、司獄前來道喜。

  又與司務范澤一起,四人贈了李砍共二百八十兩賀儀。


  言語間不斷提著內城同僚之情義,日後互相關照的話,仿佛他們是一所學堂、一個鎮子裡共同出去打拼的鄉友。

  李砍找了個差役回李家報信,言說可能三五日後才能歸家。

  隨後拜別刑部幾位老爺,坐上開讀欽差所乘的八尺龍車,見這輛車的形制同那晚從皇城出來時的基本相同,但並不是同一個車夫。

  拉車的龍馬是匹棕黑色的,那天深夜李砍看得並不清楚,白日下仔細瞧了兩眼才發現,這八尺龍馬除了體型過分高大壯碩,一口牙齒也十分尖銳,分明是食肉的。

  「李行走初次受官,可還有些不甚適應?」

  開讀欽差見李砍點點頭,接著道:

  「候命官暢行玉京眾門,監察內外,哪怕是最小的從八品行走,也有了定居皇城的資格!而這些城外的官,若不是本就出身皇城內,終其一生恐怕沒有幾次入皇城的福分。」

  「……呵呵,幾乎同發配邊塞瀚海一般,便是低了一二品級,皇城裡的官員也要清貴許多。」

  李砍靦腆地笑笑,表現得頗為憨直模樣,心裡卻暗暗梳理著今日受官後某種彆扭的、不真實的感覺。

  大離是身份地位分割極度明確,各階層鄙視鏈嚴重的社會形態。

  比如錦制的衣衫,所有賤業、賤役、賤籍都是穿不得的,若違,杖二十,徭役五年。

  錦衣唯有儒、工、吏、商戶可穿,除貴胄世家外,若不是官,只能著黑、靛藍、褐三色錦服,且不能有明顯豐富的花飾紋樣與絲毫刺繡。

  而靴,除了皇家,唯得了官身才能穿,哪怕是公侯大族的子弟,也只可著高頭華履。

  從吃穿用度,謀生前途,將來婚配的門第,不同地位出身的人從娘胎起便被規制好了範圍。

  在這樣的環境下,人與人先天的階層隔閡極重。

  若遇上李砍這般一朝翻身,打破了身份藩籬的人,周圍或者過分吹捧巴結,或是鄙薄憤恨,不齒為伍,才是常態。

  可刑部的四位官員,從范澤,到平日裡都沒有說過話的主事老爺,言語交談間都十分的自然和諧。

  並沒有因李砍突然的地位驟升而暗暗憤慨,面上不愉,也沒有為了表示親近過度拉攏逢迎。

  連那二百八十兩賀儀,也贈得不多不少。

  仿佛相互間早已是十數年同僚平等相待,確確實實的將李砍當成了與自己同等的,大離官員中的一份子。

  這種不真實,正是范澤等人,似乎真的接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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