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做官,做官,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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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人拖回家後,周貌昏迷了兩個多時辰。

  醒來口中不斷念著李砍說的那句話,瘋狂的翻遍了家中的文章書籍,卻未從任何一本儒家聖賢書里找到。

  他不信從李砍這個不通文墨的賤役嘴裡,能說出如此鞭辟入裡,令人深省的話來。

  可這樣的句子書里又為什麼沒有?

  是這話錯了,還是他周貌書讀的不夠多?

  難道……是這些書里的都錯了!

  「玉姐兒,別在這添亂了,帶著弟弟去阿爺屋裡睡。」

  周氏本想去摸女兒的臉蛋,可她的手已經冰得沒有知覺,於是輕輕揪了揪女兒頭上的總角。

  見屋裡燈燭點的大亮,心疼地抿起嘴,又緊著催促兩個孩子。

  「阿爺身上臭,嚇人,如玉不要去……」

  另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娃不再趴在門邊從縫隙向里瞧,似懂非懂的吃著手,抱著姐姐也搖了搖頭。

  「莫要囉嗦!快去,再不聽話娘要打如玉了!」

  女娃委屈地歪歪嘴,想哭又硬是憋了回去,扯著弟弟在堂屋門前站定,鼓起勇氣,壓著頭沖了去。

  周氏發完脾氣心裡便悔了,可今日從丑時便起來,先是摸著黑舂碓,天有了絲亮就得緊著縫製衣裳,儘量在晚上日落前多做一些。

  好不容易抽空餵過公公湯藥吃食,洗了便溺的褥子。

  又見丈夫被人拖回來,腌臢的不成樣子,又得伺候照顧。

  咬牙用了些皂角,下了死力氣的搓,終於去掉衣裳的屎尿味道。

  她著實沒法再輕言柔語的講話了。

  長長吐了口氣,周氏推門進了屋,取了件袍衫罩在丈夫身上。

  「相公,別看了,將燈息了早些休息,明日厚衣裳恐幹不了,近來外頭涼,你穿這件別出屋便可。」

  周貌發癔症似的跪在書堆里,閉著眼睛雞啄米似的點著頭。

  語無倫次了半晌,言語漸漸有了邏輯,神色終於一正:

  「罪過,罪過……於聖道心意不堅,焉能題名高中!你出去,我要敬拜聖神教主。」

  周氏喉嚨一澀,像她女兒一樣,也把話和情緒都憋回去,出屋掩上了門。

  夜裡冷寒,周家只有一件厚實衣裳是周貌下午穿的,周氏在外面站了一會,搓搓肩膀,雙腳本能地跺著。

  自己是兒媳,不可夜裡與公公共處一室,她回頭又向屋裡望了一眼,不忍看丈夫這樣一直點燈費油,咬牙去了灶房。

  今夜再多舂碓些米糕,儘量把浪費的燈燭錢補回來點吧……

  屋裡,周貌穿戴齊整,豎起髮髻,持香跪下:

  「學生有罪,天資愚鈍不堪,於聖神經義研讀淺薄,不能領會文道至理,又心念不堅,被妄言所擾……」

  「周貌此刻面神立誓,必繼承儒門道理精髓,為天子分憂,為聖道牧民,此生恪守孝綱德行,有此絕志,無所不行其極!望聖神垂憐。」

  說完,周貌大禮九叩首,將香,敬在「大成神聖孝德文宣滅法教主」的塑像前,口中喃喃:「做官,做官,做官……」

  …………

  一連兩日,刑部衙門裡風平浪靜,范司務倒是暫未找麻煩,李砍照例做著自己的差事。

  這幾日龐書吏又找來幾個見習的紅差共同行刑,刑部上下似乎都覺得李砍得罪了堂官,就要有別的紅差來替他。

  而除了李家人,刑部本就一直有其他劊子手共同當差,畢竟到了秋決的日子犯人多,一個人不一定忙得過來。

  還有諸如凌遲這樣的刑罰,李家是不做的。

  可紅差這份陰門行當能破的了心障,真正做久的極少。

  往往每過幾年就要替換兩個,一個多月前另一位紅差被彩門的謝小乙使把戲嚇懵,一時也沒了填補的人選。

  衙門裡本打算過了秋決再為李砍尋個副手,但因為范司務的原因,這事兒得立即去做。

  尋來三個人,一個經年的老屠戶,兩位說是做過邊軍的軍士。

  兩個軍漢,頭一個上去當場就沒膽子下刀,鬧哄哄的下來了,在軍隊裡殺敵的經歷八成是吹噓。

  另一個倒是敢砍,偏偏刀法稀爛,剁了四五刀沒能斷了頭,倒是讓洪大倉樂呵的多蘸了好些饅頭。


  反倒是自稱從沒殺過人的老屠戶做的還算利落,剁豬頭似的掄圓膀子砍下去,一刀雖沒斬乾淨,但犯人好歹是立時斷氣了。

  有了能頂替李砍差事的人,衙門裡上下胥吏差役都十分篤定,范司務要再度向這位劊子小爺發難了。

  雖然李砍斬首的刀法奇絕,那日在堂上又威嚇的眾人肝膽俱顫。

  但聽龐書吏講,范司務是從小在皇城長大的,那是天宮仙界般的地方,自有法子收拾一個小有本領的紅差。

  果然,李砍今日一進衙門,就見范司務於堂上再度擺起龍門陣。

  可這次卻是他獨自端坐堂前,案上放著一方紫黑色木匣,只有兩個差役守在門口。

  喚李砍進堂後,差役將門關上離開,僅留下二人,這番場面,反倒令李砍打起十二分精神。

  「李劊子,本官問你,我與你可有不解的深仇大怨?」

  李砍已經握住刀柄,見范司務如此問話,想了想,道:

  「司務不喜我不聽吩咐,堅持斬首,您是官,我是吏,吏不聽官言,想教訓我一番,情理之中。」

  「對嘛!」

  范司務拍桌站了起來,端起桌上的紫檀木匣走到李砍面前,一股腦塞進他懷裡。

  「你要理解我,換誰遇見不聽令的手下,那,還不得敲打敲打啊。」

  李砍下意識接過匣子,狐疑的瞪著范司務,對方似乎也覺得自己態度變化過於誇張,用拳頭掩著口清了清嗓。

  「我知踏入命境之道者本領超凡,卻未想外城裡還有李劊子這樣的俊傑英才,一時有所摩擦,還望不要介懷,鉞瀘范氏,范澤范靈水,日後多多親近啊。」

  「司務就因為我是入命者,便如此?」

  范澤面上的尷尬一閃而逝,乾巴的笑了笑:「你這……這不是馬上就,就那個——」

  「大離刑部紅差,劊子手李砍何在!」

  堂外長長的唱喝聲打斷了范澤的話。

  李砍推門而出,一位身著玉綠色官袍的官員,單手高持著犀角軸柄的誥敕文書站在院裡。

  官員身後隨了兩個灰衫吏員,手裡捧著錦衣、官靴。

  來官問清李砍身份後,展卷朗聲道: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大離玉京人士,陰門子弟李砍,李無首,自幼承襲劊子絕藝,天資卓越,又力破十禍宵小,保民安遂,深得候命府司『安良』要義,遂特進敕封,李砍正八品候命行走之職……」

  「……於戲!候命官之道,國家之安危系焉。惟忠則明,惟勇則成。務使賢能奮庸,野無遺逸,以稱朕彰癉大義。欽哉!」

  李砍起身接過細密的織錦告敕,一瞬間,似乎有件無形的薄紗輕輕裹在身上。

  捧著告書,忽略過開頭冗長的華麗駢文,仔細看了兩遍敕封他正八品行走的織文字跡。

  又摸了摸錦布上微微凸起的朱紅寶璽章紋和告書騎縫印。

  李砍嘀咕道:「我這就做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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