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形玉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嗡——

  【……藝業超卓,道命即起…敬賀持簡人破得【劊子手】二命之境…】

  洪鐘大呂,大樂煌煌。

  恍惚間,望綿延山川起伏,海河倒卷傾覆,滄海桑田天地變換,直至天穹盡頭,燦燦星斗如顆顆巨瞳,漠然凝望著蒼茫大地……

  諸般幻影凝做一卷白玉書簡,若干仿佛刻在李闞腦海中的古拙字跡浮現,又伴著意識里轟然乍現的一幕幕場景,不斷交錯閃回。

  方才揮刀時,自胸口無端竄起的那股寒涼拔背的氣息,也於七竅臟腑間流轉著消隱不見。

  暫時遺失的記憶和陌生的紛亂畫面潮水般湧來,額角的青筋突突亂跳,李闞兩手用力壓著太陽穴,似乎這樣才能緩解幾分暴脹的頭痛感。

  …沿街小桌,陽光明媚,小鍋米線配一個喜洲粑粑,沒等嗞溜兩口,斑斕虎頭紋的花襯衫擋住了光線,抬頭,黑黢黢的槍口。

  槍聲轟鳴,澄淨的藍天占據最後的視野,依稀可見炫彩流光,自目之盡頭貫來,墜入眼底……

  …魁梧的亂須老漢時而開口喝罵,時而長吁一嘆……眉目溫良的婦人滿眼慈愛,倏然通紅了眼眶…

  …一串兒黃白珠子浸入碗中清水,仰頭飲下。

  …面前的男人刀條臉、瘦高個,空著手揚起又虛劈而下,卻有酸耳的鞭哨聲嗖嗖作響,身上衣衫隨即裂開口子,道道血痕炸起。

  遙遠的,嬉笑著重疊哼唱的怪異俗調,唧唧歪歪的在腦海間迴響著…

  「…哥哥滴把戲呦全是假,但沖妹子兒你的心吶!卻一片子真…」

  ……………

  「砍哥兒,砍哥兒?你的刀。」

  走前頭的牢差見他呆坐無神,矮下身子試探道。

  兩個牢差一前拖著刀柄,一後使麻繩纏吊著刀身進了差房,正是李闞方才行刑時所用。

  這位剛把犯人頭顱幾乎劈碎的年輕紅差,此刻一臉漠然的並不應聲,大半張臉仍蓋著黑黃的血痂,雙眼木然的瞪著前方。

  李闞斬了死囚「拍花子」那顆弔詭的人頭,被腦中驟現的景象和凌亂記憶沖的意亂神迷,渾渾噩噩的下場離開,連刀都落在了刑台上。

  出聲的牢差不甚自在的咧了咧嘴,小心的將刀立在一旁,兩人交換眼色,閉著氣,麻溜的退出三班院的差房,輕掩上門。

  只是今日這一刀,新任劊子手就在刑部衙門中立下凶威,令各班皂吏差人都懼了三分。

  大伙兒還記得,上回負責處斬拍花子的那位行刑不成,最後失了心瘋的瘮人模樣。

  有歲數大的老吏,提起年輕時剛當差那兩年,刑部也偶有這樣處斬不成的古怪事,倒也不都是行刑的紅差發癲,就是陰差陽錯的弄不死犯人。

  那時候有個旁的衙門會把鬧詭異的犯人領走,直到李砍的爹「斷頭李」回來做了大劊子,這才安分。

  差房裡徹底安靜下來,李闞亂糟糟的腦子也終於理出幾分條理,他摩挲著靠在桌案邊的刀柄,舌頭乾的發苦。

  「我這是被人一槍打死,結果還穿越了…李砍,李砍,這名字夠神經…夠有脾氣的。」

  李闞本是個現代華夏人,軍伍家庭出身,爺爺、父親都上過戰場,高中畢業就入了伍,在邊境上打過幾次小仗,立過功。

  因傷退伍後,轉業分配到滇緬地區法院擔任法警隊長工作,本就曾有過多次殺敵經歷,於是逐漸專責處決死刑犯人。

  又幹了七八年,槍斃了不少極惡罪犯,其中多數是毒犯。

  「那個穿虎頭花襯衫的…八成是馮翠的人。」

  他仔細琢磨著生前最後的記憶,懷疑自己的死是被親手執行槍決的女毒梟同夥報復。

  至於其他的情境畫面,絕大多數屬於魂替原身李砍的記憶,兩人的名字讀音相近,乾的行當又算是一路。

  最後還有一小段陌生的記憶不知從何而來,可他本能覺得,和那個被斬首的死囚有關。

  也自此刻起,「李闞」便成了李砍,再不分彼此。

  「原主是怎麼死的還得想想清楚,不太對勁…一家子祖上幾輩都是劊子手,媽的,比我還凶。」

  咕,咕嚕…

  午時早過,肚子裡亂竄的飢餓感扯拽著李砍回過神,甚至壓過心頭剛砍落人頭的不適。


  起身捧起盆里的淨水搓著臉,細細去了滿面已經發硬的血痂,抄過桌邊的刀柄,這才認真打量起這柄李家祖輩傳下來的斷頭刀。

  近四尺長的刀身,足一尺的刀柄,似一體鍛成,像極了斬馬刀的刀型,但更寬更厚。

  另嵌巴掌大的四方刀鐔不知是什麼料子所制,深黑的仿佛是凝固的血塊。

  看剛才兩名差役拖刀送來的吃力模樣,這柄快一人長的大刀該是十分沉重,但李砍握在掌間,只覺得壓手。

  使布裹起刀面,扛在肩頭,李砍便循著融匯後的記憶向李家走去。

  …………

  昭武二十三年。

  大離王朝定鼎神州已近四百載,自昭武帝登基後平內攘外,又被譽為王朝中興之盛世,京師玉京號稱天下第一繁華瑰麗之城。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

  出了衙門,眼未見街景,耳中已是喧囂騾馬。

  到底是數百年的都城,坊道旁的榆、槐、桐、柳皆一人環抱不住,入秋許久,仍是「遠近樓台空翠里,往來車馬綠陰中」。

  六尺多高的漢子扛著大刀招搖過市,顧盼行走間,如虎踱林,難免惹得一路目光。扎眼的紅差服染著血漬還未換下,更令人驚懼,嚷嚷鬧市中穿行反倒暢通無阻。

  可過了內外城的城門,市景頓時兩樣。

  零星的茶樓酒肆招攬生意的熱情明顯不高,街上行人面孔也多有菜色,乞丐伏巷喝風,一幅不指望討到銀錢的模樣。

  按說天地變幻魂入異世,該是對一切映入眼帘的事物充滿新奇,可他偏又吸收了原主的記憶感觸,對周遭世界有種異樣的熟悉且陌生。

  心中有事,李砍路上也沒有多做停留,大步急行。

  李家家境還算殷實,紅差這行當雖屬賤役,但收入著實不低,尤其是各種「敬錢」可觀。

  家住的延慶坊是外城人丁最多,最魚龍混雜的住民區,既有祖輩都是京城人,也有外地入京後來購置、租賃房產的。

  至於乾的行當多是小商小販、吏員差役和百工技業。

  街坊口總有幾個老頭湊一桌喝茶閒扯,遠遠見李砍走來,忙戲謔的彼此懟搡,才揚起調門,卻瞅見李家小子半身的污血,齊齊的咽了口風。

  李砍目不斜視,向里朝東,拐兩拐,入了把頭的一進四合小院。

  院落頗寬敞,有一片用來打熬身體的練功場面,靠西廂房栽了一棵大槐樹,周圍圈著七八隻肥雞,東角還有一口青石圓岸的老井。

  雞舍籬笆外蹲了只肥肥的老猴,下巴白花花的毛像鬍鬚似的,盯著鶤雞的眼神有些古怪。

  李母沈氏正在灶房低頭忙活,可能是蒸了饃,支起的窗子裡白氣騰騰,隱隱只見個忙碌輪廓。

  李砍站在院裡張了張嘴,那聲「娘」沒有喊出口,低頭快走兩步,徑直入了自己房間。

  倒是老猴歪頭瞅了瞅,沒叫喚,繼續盯著雞圈。

  屋子內陳設全然不像是賤役紅差的子弟,除了床榻,唯有一張書桌。筆墨齊全,旁側摞著齊桌高的書冊,儼然是個讀書人的房間。

  李砍隨意撥弄翻看了幾本,都是走科舉、考功名要讀的四書五經、八股策論和聖賢經義。

  許是少時在心中種下過什麼沉疴,曾經的李砍滿腹讀書取功名的心思,一心嚮往儒門士子的風流體面,常常暗自用功。

  這樣向學的孩子放在書香儒戶才是個寶貝,可大離綱常理教極為嚴苛,賤業賤役賤籍,皆不得科舉。

  於是如劊子紅差這樣的行當大多代代家傳,打從娘胎撂地,便與讀書取士絕了干係。

  翻看書冊,李砍忽然記起斬落死囚頭顱時,腦海里還浮現過數段古樸文字。方才因被各種湧起的記憶畫面衝擊,只是將那些古文當作了其中一部分。

  此刻念頭升起,意識間陡然升起一卷閃爍著氤氳柔光的書簡,白玉為簡金絲做線,上篆四個古拙字樣,如鳥似蛇,卻是認不得。

  「這是……金手指!系統?」

  眼皮眨巴幾下,李砍興奮的坐上床鋪,仰臥著閉起雙目,仔細「翻看」起來。

  玉簡隨心念徐徐展開,一字字自上而下,並非簡封的鳥獸篆文,而是熟悉的漢字,先寫著——

  【殺道人階——劊子手藝業二命之境:惡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