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斷頭飯,拍花子,砍頭與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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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豎插筷子…倒頭飯嘞!」

  嘟,木筷筆直的穿過飯菜,戳在碗底的悶響聲緊隨著死牢里的細啞言語。

  「斷頭飯能吃上兩頓,爺們兒,您這可是『蠍子拉屎』獨一份啊。」

  隔壁的犯人也不在意立在叢棘外的兩位牢差,抻頭斜口,沖裡面那位把飯碗作弄成香爐的死囚尖聲嚷著。

  磚石壘砌,上澆了層黃土膩子的矮床,黴黑的秸梗零散鋪撒在地上,縫隙角落裡是牢獄特色的蟲鼠世界。

  死囚似模似樣的沖擺在床上的「插香」飯碗拜了拜,兩手捧著湊近面前,油亮的鼻頭快要戳進碗裡才深深的嗅了嗅,大口吃起來。

  第二頓斷頭飯,死囚請的是把子羊肉,連塞兩塊最肥的肋條才想起該多要頭蒜,腮幫子頓了頓,嘬起牙花里的肉絲兒:

  「嘖,嘖…眼皮子太淺嘍,兩頓?兩頓算個卵!」

  三角的眼睛斜睨,繼續扒弄起碗筷。

  斷頭飯本該頭一天晚上吃,可二次行刑,獄差愣忘了這檔子事,臨砍頭了,死囚氣鬧著要吃,說是怕午後下了刑場,晚上睡覺時肚飢難耐。

  瞅著他盤坐在地上像條瘦骨嶙峋的老狗,那副春巷裡的「龜公」模樣令牢門外一左一右,各拖著半扇木枷的獄差不禁皺眉對望了眼。

  十日前,該當行刑的劊子手在刑台上發了癔症,失了心瘋,不顧火籤令牌已下,不聽監斬官在身後的怒聲喝問。

  嘿!

  一口專取人首級的鬼頭大刀,死活就是砍不下去。

  斬首時辰鬧哄哄的耽擱過去,按規制這行刑就得重來,一切流程也要再走一遍。

  若是偏遠的州府縣衙也就罷了,當場換位紅差或是再另尋手段弄死犯人都不打緊。

  可在京城,過案子免不了要規整些,又恰逢老劊子封刀,這一拖,就又過了一旬,也讓這死囚破天荒的吃上了兩頓斷頭飯。

  「王頭兒,我記著他是個『拍花子』?」

  「昂,拍上了了不得的人家,咱們主事大都堂連帶著刑部各堂官一路忙活,請奏做成斬立決,連秋刑的日子也不等——」

  面目年長些的獄卒猛地頓下話頭,多年當差,總是磨出點兒本能的分寸感。

  「那也算不得冤枉。」問話的獄卒神色自然。

  正說著,死牢里的拍花子已經囫圇淨碗底,利索極了。

  不像旁的死刑犯人對這頓斷頭飯或是咽之不下,或是細細品味,能多磨蹭半刻也是好的。

  站起身,等著上木枷的拍花子比盤坐時並無高大幾分,身形動作倒是透著別樣靈巧。

  探頭抖了抖肩膀,勿需獄卒催促,與其說是配合著戴上了鎖具,更像是主動鑽了進去。

  沾著大片異樣黑污的麻布袋沖拍花子兜頭罩下,這布袋再掀開時,就要刀落斷首。

  可挨蹭在各自牢門邊的犯人們卻總覺著,即將要二上刑場的這位,嘴角仍噙著幾分……

  笑?

  前朝死刑總在日昳未時,而大離屬「火德」,利在午時。

  上回斬首鬧出好大動靜。

  孔武胖大的紅差已將刀舉過頭頂,卻忽的面色慘白汗如雨下,仿佛自己才是那個要被砍頭的人。

  身如篩糠似的抖嗦了半晌,竟撂下大刀,一屁股撞地上哭嚎起來。

  菜市街口圍觀的百姓當場炸了鍋。

  反倒是把這拐賣小兒的惡徒當成了極冤枉之人,連勿辨善惡,殺頭換糧的劊子手都被良心責難,下刀不得。

  此次行刑,府衙的監斬官怕再生事端,乾脆沒有公開處決,就在刑部死牢外的校場擺了台子,也換了位剛剛當差點卯沒兩日的年輕新紅差執刑。

  至於上回那個,算是從此與這份陰門行當絕了關係。

  深牢外日頭正隆,三伏天最難過的時候,府衙校場裡連一個遮蔭的角兒也沒有。

  死囚被蒙著腦袋,步子卻一落一戳,兩腿實在的不打晃悠,隨獄吏上了刑台屈身跪好,雙手反絞著扣上死結。

  他耳中聽著一聲聲喝令逐次下達,但覺這趟路的劊子手還不如上一個,身側漸漸靠近的腳步細碎磨蹭,呼吸沉而短促。

  新紅差看著面嫩,十八九的模樣。


  一襲單袖褚色短衫、包著頭,敞著的半個膀子筋肉紮實分明,尤其是小臂極粗壯,托扛一柄刀面過分寬厚,近人高的斷頭大刀,臂膀繃起一綹綹肉疙瘩,像盤滿了麻繩。

  過六尺的身量長腿闊背,毫不像干紅差的普遍肥壯模樣,面龐偏黑些,眉眼鼻樑處的輪廓深刻,方正的下巴,嘴唇略薄。

  雖和時下小娘子喜歡的素淨書生相貌沒半點干係,但別有番剛毅明朗勁兒。

  「這,這小劊子到底行不行……『斷頭李』呢?」

  不錯的賣相併沒有令刑部的監斬官放下心,反倒黑了臉,瞪著身側的吏員。

  年輕的新任劊子手一副沒睡醒的迷瞪樣子,遲疑著走上刑台還四下閒晃亂瞅,直到旁側的牢差忍不住小聲提醒,終於扯著步子挪到死囚身邊。

  台下司吏見狀也是面色發苦,佝著身子小心道:

  「都堂,老紅差李頭刀早已提請封刀,這些日子又恰好外出不在京城,上頭催的也急,這位新劊子是他的獨子李砍,想必…想必…」

  望見斬刑台上已經站到犯人身側,仍舊呆立著不知所措的年輕紅差,司吏的後半句話只得噎了回去。

  「斷頭李的兒?怎沒聽說過…」

  監斬官挑眉自語了一聲,倒是沒再耽擱,啪!火籤重重擲下,聲壯氣足的高喝道:「時辰已到,劊子手還不速速行刑!」

  …………

  「絕了,做夢都是幹這行的……」

  李闞甩甩頭嘀咕了一句,他這一上午都像被夢魘了似的。

  既有意識又混沌迷濛,順著某種慣性念頭的驅使,本能的穿衣出門,晃晃悠悠來到衙門點卯當差。

  監斬官的高聲喝令讓他腦子又清明了幾分,似乎琢磨過來自己該是在夢裡,可面前跪伏的犯人身上,陣陣湧起的竄鼻味道,卻又格外真實。

  「…要說那把戲呦,把戲,全是假滴,假滴把戲,要哩真命…」

  李闞下意識的探身上手,想拿了囚犯頭上套著的黑褐色布袋,靠近了卻隱隱聽見犯人尖啞著聲的哼唧起某種古怪小調。

  布袋摘落。

  掛著污穢草梗的亂發頭顱靜靜低垂著,小調的尾音縈縈繞繞。

  「媽的,真砍啊…」

  他沖身後監斬台的方向望了一眼,再回過神看著垂首的死囚,強自定了定神。

  「夢夢夢,老子在做夢…」

  嘀咕耽誤的片刻,卻見這犯人像是也要扭頭回身看他,一點,一點點的……

  嘎,嘎,嘎巴!

  死囚的頭顱猛然擰轉了大半圈,徹底翻向背後,脖頸上皮肉立時擠成麻花樣,一對塌眉眼的招子直勾勾衝上,瞪住了李闞。

  接著嘴角彷如有鐵鉤牽拉,生生扯到面頰兩側,舌頭蛄蛹著探出數寸,像條吐信子的紅蛇。

  臉上似有無形的小刀劃拉,裂開密密麻麻的孔隙,嫩紅的肉芽在深里蠕動。

  「嘶!」

  李闞倒抽口氣兒,從頂瓜皮到脊背只覺又麻又冷,像是嚇急眼似的掄起大刀,雙目同死囚那對魚泡眼睛對視一處。

  正慌神,胸腹間陡然竄出股森寒冷意,一口惡氣沖的天靈蓋發脹,不知是懼是驚,也沒個章法,咬牙發狠的便是驟然硬劈!

  「啊——」

  日頭射的刺眼,刀光白扇樣刮過,死囚那顆翻扭向背後的面龐驟然縮成一團,瞪裂了眼角,只聽悽厲的慘嚎聲乍起。

  紅的白的,稀稀稠稠,一股腦的噴上面門。

  半晌,李闞眼皮子打了打,搓了把臉上熱乎腥臊的血液混腦漿,滿面荒唐,手裡的斷頭大刀哐啷墜下。

  「艹!這他娘的……」

  「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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