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鄉下的老鼠,城裡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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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煤油燈芯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克麗絲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屏住了呼吸看著兩人。

  麥克將軍的氣勢降溫了,狂怒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疑不定的困惑。他皺起眉,緊緊盯著那張陌生而年輕的臉,試圖在記憶中找到匹配的對象,卻一無所獲。

  不,也不是一無所獲。

  有這麼一種感覺,這個人是認識的,這目光,不止一次的讓人膽寒,絕對不該忘記,也不可能忘記的……

  「是誰,在哪裡見過,想不起來,卻依然感覺我應該有刻骨銘心的記憶……這是哪位大人的子嗣,還是有某位神祇的賜福?」麥克將軍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他,現在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人。

  「我興趣使然吧~」艾格隆接了將軍剛才那句話。但是因為兩人對視了有一會,將軍心裡活動太多,以至於他忘了自己剛才說了啥,只當是艾格隆沒頭腦腦的一句話。

  艾格隆半步不讓,盯著將軍的眼睛。他穿著一件普通的外套,但身姿異常挺拔。燈光逐漸照亮了他略顯蒼白卻輪廓分明的臉,以及那雙深陷的、如同蘊藏著風暴的眼睛。

  麥克將軍喉嚨有些發乾,之前的氣勢蕩然無存,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疑:

  「我們之前認識嗎?」

  「如果是晚飯的時候,那麼,是吧。」

  艾格隆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其微妙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他沒有回答麥克的問題,目光依舊鎖住對方,仿佛已經給出了所有答案,又仿佛一切才剛剛開始。然後,他緩緩地、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儀,在椅子上坐下。

  「坐吧,將軍。」

  將軍頭腦暫時空白,也慢慢的坐了回去,又看了艾格隆一眼。

  克麗絲塔鬆了口氣,湛藍色的大眼睛瞧了艾格隆一眼,仿佛在說:「謝謝你。」

  「你在懷疑我激化當局和居民的矛盾,」將軍又回到了克麗絲塔的提問上,「不對,聯邦的方針很正確,我完全支持……」

  「我並沒有說激化矛盾的事……」克麗絲塔揚了揚細細的眉毛,和艾格隆了對視了一眼。

  麥克將軍已經完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越來越激動:

  「這片土地現在不值錢了。安托利亞值錢嗎,不值錢啊~蒸汽機、電報、鐵路的時代已經到來了,這裡的人竟還幻想留在田園牧歌的舊世界。小農場的生產早就沒有富裕了,人越來越多,水源和土地卻沒有增長。種多少吃多少,連養活軍隊和政府的餘糧都不夠。去年雪災,你們是吃著救濟才活到今天,等到秋天的收成吃不飽,又要怎麼辦?怎麼著,再組成東方軍團,抽十五年一茬的血稅去獸人那裡搶是嗎?

  「我就是血稅,老子當年跟著鷹旗,把土地一寸寸從獸人那打下來的!我能不懂嗎!?

  「鐵路公司牽頭,收購整頓,將零散耕地牧場整合成連片產業,只有這樣,生產才有效率,收成和礦石價格才壓得下去,羊毛賣得出去,才有活路。這就是上面提的以改兼賑,兩難自解方針,下面的人怎麼就不明白呢?」

  將軍越說越遠,越扯越大聲:「小姑娘,我看你也是本地出身,難道不知道這片爛地再來一次天災就得人吃人了?還在這瞎攪合。

  「攪吧攪吧,把收購攪得黃了,鐵路公司撤了資,這的人一塊喝西北風去!」

  將軍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拍著門離開了。

  艾格隆整理了一下記錄,一抬眼看到克麗絲塔那雙漂亮的藍眼睛正瞧著自己。

  艾格隆朝她眨眨眼睛:「不客氣,不用謝。」

  克麗絲塔輕輕歪了下頭:「我還沒有謝你~」

  「你不謝我,難道還要我謝你嗎?為什麼要挑釁他?」

  「將軍藏著很多秘密。」

  艾格隆哈哈一笑:「這個身份地位的大人物,怎麼會沒有很多秘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克麗絲塔翻著記錄,一臉困惑:「這裡的人都有好多秘密,我該如何調查呢?」

  「去那些能夠從罪行中獲利的人裡面尋找罪犯,去事件的源頭尋找利益的流動。」

  聽到這話,克麗絲塔的藍眼睛更加明亮起來:「去那些能夠從罪行中獲利的人裡面尋找罪犯,去事件的源頭尋找利益的流動……這話說的真棒!「

  女孩的聲音非常好聽,艾格隆的嘴角禁不住翹了起來。


  克麗絲塔捋著金色長髮慢悠悠地接著說:

  「人人都有秘密,

  「艾格隆,你的反應好快。一位學者能追上將軍的身體反應速度,他可是非凡者~

  「助理教授先生,你也不想自己的小秘密被人發現吧~」

  艾格隆當場收了笑意:「我平時有在鍛鍊。」

  「鍛鍊?」

  「嗯,我沒事喜歡用手杖抽打豬肉,或者拿槍對著承重牆射擊。」

  「這都什麼愛好~」克麗絲塔輕笑了起來。

  不等她笑完,艾格隆就接了下去:「克麗絲塔,你還沒有大學畢業吧?」

  「沒有啊~我剛入學,正要讀一年級。」

  「那我來猜一猜,你要入學的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吧?正式調查員必須完成大學學業。」

  「嗯~」

  「敢情學費也是元老院出錢?」

  「嗯,或者誰出錢都行,」女孩點點頭,「還包食宿,這種啥啥都免費的好事有個專門名字的,叫什麼來著,哎,對了——『選調』!」

  誰管你學費免費不免費呢,艾格隆正色道:「作為調查員,神秘和考古學是你的必修課。」

  「那是~」

  「9月就要開學了,」艾格隆伸出手去,「你好,重新介紹一下,還不知道吧,我是這門課的助理教授,這次去拜耶蘭就是向海因茨校長報到。」

  克麗絲塔臉上的笑容唰的一聲不見了。她捂著嘴,向後仰去……

  【繼續啊,繼續挑釁我啊!】

  艾格隆模仿克麗絲塔的語氣,悠悠的說:「調查員小姐,你也不想期末考試不及格吧~」

  ……

  距離全世界的神明、強者追蹤到艾格隆的靈能信號只剩下幾個小時。

  艾格隆很急,如果再沒有對策,天一亮他就完蛋了。但是他又知道自己不能亂,繼續搭乘這輛東方快車,抵達阿塔納,尋找米諾斯提到的那些黑皇帝裝備和支持者,是目前唯一可靠的線索。

  於是,他便保持鎮定,假裝自己是個熱心的普通市民,繼續和克麗絲塔進行問詢。如果能從中順帶了解到點關於本地的情報就再好不過了。

  一等和二等包廂里有兩人沒有在晚飯時出現。其中之一是艾格隆見過的伊洛蒂小姐,另一人是與她同行的阿塔納自治會代表,約翰·史塔克。這兩人和男爵單獨交流過,又因為立場的關係,是主要嫌疑人。

  克麗絲塔飛快的和史塔克進行問答。

  「職業?」

  史塔克:「種地的。」

  「您和帕克男爵發生過爭吵或衝突麼?」

  「沒有。」

  「是誰殺害了男爵?」

  「不知道。」

  「您曾經在軍隊服役?」

  「25常備團擲彈兵中士,」史塔克的話總算多了一些,「我跟隨皇,那個人,在迦南、東方、昔蘭尼和敖德薩作戰。」

  「您對收購法案怎麼看?」

  「不公平,我們被迫賣掉自己的土地和水源,然後再從承包商手裡租來用。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你們申訴過嗎?」

  「向省議會申訴過,但是他們說議案經過表決便是法律,不可更改。」

  「他們是誰?」

  「省議會議員。」

  「帕克男爵拒絕與你們達成妥協,你們接下來會怎麼做?」

  「我們去拜耶蘭,找元老院!那個人在的時候,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

  「你們有武器嗎?」

  「作為民兵,有一支步槍,打獵防身用。」

  「民兵有多少?」

  「兩百多。」

  「我聽說,省里的民兵正在集中,前往阿塔納請願。」

  「有這事。」

  「他們要做什麼呢?」

  「請願。」

  「如果請願不被接受?」

  「……」史塔克大叔板著臉,沒有回答。


  「如果收購法案執行,你會不會為鐵路公司工作?」

  「……」

  史塔克大叔沒有回答,過了很久才搖了搖頭。

  詢問了許多細節以後,史塔克在看管下被帶出了詢問室。

  外面天氣陰沉,濃濃的夜色籠罩了列車。空中低懸著令人抑鬱的卷卷黑雲,暗淡月光照到滿是崎嶇不平的地面上,只剩了螢螢的微光。淡淡的黃色燈光從車廂玻璃窗里射出來,穿過迷茫的夜色,閃閃地照到地上。

  艾格隆借著時有時無的月色,竟然看到了絡繹不絕的人和車馬,他們在一片混黑中點亮了提燈,飛快趕路。他們有喜歡的和憂愁的,有憔悴的和快活的——其中含有無限的怪誕和破異的事跡,好像人類的一生,從黑暗來到光明,又由光明返回黑暗。這景象和明天就要遇到的危險仿佛融為同一個意象,使艾格隆不禁精神緊張起來。

  克麗絲塔不受外界的影響。她借著燈光,不斷地在記事簿上寫字,梳理口供的線索。

  「外面有人。」艾格隆指指車窗。

  「是參加競速賽的選手吧。他們休息幾個小時,凌晨有月光的時候趕路,或者沿著鐵路走,不容易迷失方向。」

  「這真危險。」

  「是呢~在黑暗中折斷了馬腿,翻進溝里,或者陷入沼澤,都是有的。最後能完成比賽的聽說不到三成。」

  這話聽著都讓艾格隆難過:「何至於此……」

  克麗絲塔抬頭看看他,過了一會:「艾格隆你是城裡長大的。」

  「怎麼說?」

  「在我的家鄉,普通人家都是很艱難的。吃不飽飯,得了病,或者被徵發一去不返,是很常見的事。外省沒有那麼多報紙。」

  「你對記者印象還挺好。」

  「並不是對誰的印象好。只是離開了家鄉,以前的規矩就削弱幾分。就算再困難,城裡也會供應麵包,醫生和非凡者多的地方,得了病也有治。就算是打仗,城裡的軍隊還能去港口坐船,比翻過幾座山越過幾條河的開拔強好多。

  「更別提城裡還有其它許許多多的好處。我記得第一次跟著爸媽去附近的鎮上。從來沒有見過的玩具、零食,房子上裝飾的綢緞比寒霜節還要漂亮,市場每天都有鮮肉賣哎!牆不會漏風,路上鋪著鵝卵石不會弄髒裙子,不用擔心水井裡的水乾涸,擰開開關就有瓦斯可以做飯取暖。艾格隆,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世界,顏色全是夢幻的。」

  「那些選手也是這麼想的。」

  「只要能贏下一次,獎金不說,能出人頭地,可以被大公司聘用,或者擔任公職,拼上一次性命就能得到改變一生的機會。」

  這可真是無法拒絕的條件。

  艾格隆打開門,對外面說道:

  「伊洛蒂小姐請到這裡來。」

  伊洛蒂·薩萊茵僅有14歲。她很漂亮,也受過很好的教育,被當地農夫和牧民推選為談判的代表。

  艾格隆隱約覺得克麗絲塔對這個被調查人更認真一些。

  伊洛蒂對詢問有問必答:「征地規劃內有很多水源和礦山也會被徵用,但是距離鐵路線還很遠。

  「鐵路公司會把這些土地交給承包商,本地人就要從承包商的手裡購買使用權。這樣一來,我們一點反抗都沒有就要做大財團的奴隸。「

  說到『奴隸』這個詞的時候,伊洛蒂激動得握緊了手。

  「所以你們拒絕收購法案,是嗎?」

  克麗絲塔提了問題,伊洛蒂默默地坐了一會才回答:

  「我們是拒絕的,但是我們沒有殺害男爵。」

  「聽說一部分民兵武裝起來,聚集到阿塔納進行抗議,並未威脅要使用武力。有這回事嗎?」

  「正因為存在不公,人們才不能放棄武裝,」伊洛蒂語氣急促起來,「示威請願並不違法。失去土地的人就沒有生計了。」

  「行省給被徵收土地的人提供工作機會,可以為鐵路公司和工廠工作。」

  「並不是所有人都希望這樣的生活,」伊洛蒂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我知道那些為萊茵金屬、法本化學工作的勞工的待遇,有許多不到8歲的孩子沒日沒夜的工作……甚至連兩歲的幼兒都要去清掃煙囪。」

  【多少歲?】

  艾格隆和克麗絲塔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在民兵中有計劃採用暴力的人嗎?」

  「有人很生氣~但是僅限於抗議。自治委員會禁止一切暴力活動。」

  「他們有沒有制訂攻擊當局或代理人的計劃?」

  「沒有,我以榮譽擔保!」

  「如果收購方案無法阻止,你們會採取暴力嗎?」

  「我們不會。」

  「是誰資助你,推動與鐵路公司和承包商的談判?」

  「沒有人。」

  「是沒有人,還是你不方便說呢?」

  「沒有人,我是自願來的。」

  聽到這話的時候,艾格隆完全無法相信。這花一樣的少女怎麼可能自己組織起幾百幾千人的武裝農夫。

  克麗絲塔的追問一個接一個沒有停頓,似乎對伊洛蒂是有備而來:

  「參與請願的人裡面有很多退伍老兵是嗎?」

  「是的。」

  「他們都不準備採用暴力吧?」

  「是的。」

  「你們不能接受收購方案是麼?」

  「對的。」

  「土地被收購了當地人生活會更艱難?」

  「是的,很可能……」

  「你們在召喚黑皇帝嗎?」

  「啊——?」

  伊洛蒂驚呼了一聲。一旁做記錄的艾格隆差點把筆落在地上。

  「我不懂,您的意思。」

  克麗絲塔神情嚴肅:「伊洛蒂小姐,三天前,拜耶蘭榮軍院中供奉的封印物,2-031,「暗金色的統御之盔」,被盜取了。盜取他的團伙中兩人在憲兵圍捕中被捕,另一人攜帶封印物逃脫了。

  「這件封印物據說是那個人的私人裝備,殘留著血腥、黑暗的靈性。在合適的人手中,這是一件直接指向黑皇帝的召喚媒,盜取它的人來自你的家鄉。」

  車廂里靜得嚇人,艾格隆和伊洛蒂一句話都說不出。

  【原來契卡是為了這事來的……】

  克麗絲塔站起身來:

  「伊洛蒂小姐,我完全理解你們的困境。但是,你們既不能接受收購,也不願意使用武力,議會的決議已經做出,收購是無法阻止的。

  「請你告訴我實情,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們還能做什麼呢?」

  就在這時,空氣中響過驚雷般讓人心驚膽戰的巨響,轟鳴聲響徹天空,比雷暴還要駭人,近的好像就在耳邊。

  艾格隆看到了閃電,在地面飛行。

  那閃電朝著列車飛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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