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宮雪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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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劇組晚餐剛擺上桌,眾人便圍坐在延慶觀後院的石桌旁,各自夾菜扒飯。

  若是往日,這頓晚飯必定熱鬧非凡——你一句我一句的閒聊聲、打趣聲能繞著石桌轉三圈。

  可今兒個不同,四位主演身邊像壓著塊看不見的石頭,氣氛沉得能凝出水珠。

  誰心裡都明鏡似的,這四人正憋著火呢,連帶著整個劇組都跟著屏氣斂聲。

  這時候誰敢當那出頭鳥?人家不言語,自己也跟著悶頭吃飯。楊婕照例沒來石桌旁,她的飯菜早讓小助理送進屋去了。

  李成儒作為副導演,本想趁吃飯時說兩句場面話——畢竟平日裡他總愛活躍氣氛。

  可瞅著這壓抑的場面,剛張嘴又咽了回去。

  他匆匆扒拉完三個饅頭,碗都沒顧上刷就起身了。

  旁邊的劉師傅瞧著直納悶:往常李成儒沒四五個饅頭打不住,今兒個怎麼才吃這點?

  李成儒也沒解釋,洗了碗擱進屋,抬腳就往延慶觀外走。

  沿著小路溜達到村口,那兒有部公用電話亭。

  他記得陸禹的號碼,先撥到長宏貿易公司,對方說陸總回家了;又撥到陸禹家裡,恰好陸禹剛洗完澡,正披著浴袍坐在床邊。

  電話里,李成儒把劇組的矛盾一五一十說了個透。陸禹在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只說「我心裡有數」,便掛了線。

  李成儒攥著電話筒直犯嘀咕,陸禹說的「有數」到底是真有辦法還是敷衍?

  而此時的陸禹已皺起眉頭——他早聽說過劇組裡補貼分配不均的事。

  四個主演每月才拿幾千塊,臨時工來幾天就能拿幾萬,換誰心裡能平衡?

  更糟的是,這種情緒明明已經冒頭,楊婕作為總導演非但不解決,反而仗著自己的權威硬壓下去。這哪是管理?分明是最蠢的法子!

  陸禹越想越明白,怪不得後來《西遊記》劇組出國演出時,四個主演都不帶楊婕——受了這種委屈,誰還願意跟她共事?

  其實從第一天進組,陸禹就看出問題所在——整個劇組就像座封建王朝,楊婕儼然是土皇帝,說什麼就是什麼。

  她以「藝術負責」為名,連演員和工作人員的吃喝拉撒都要管。若只管藝術創作倒也罷了,可她偏要插手商業運作——比如小白龍這個角色,明明不是主角,非花天價請王伯召來演。

  全國那麼多優秀演員,話劇團、戲劇團、電影學院裡挑不出第二個?可楊婕偏說「王伯召就是她心裡的小白龍」,人開價高也咬牙應了。

  這段時日,陸禹的資助雖讓劇組多了幾分底氣,但他心裡透亮——即便自己不曾贊助,劇組經濟再吃緊,楊婕也定會毫不猶豫地掏出那一千五百元。

  在她眼中,藝術是凌駕於一切的信仰,為藝術絕不能妥協退讓。莫說一千五,便是五千塊,該出的錢也絕不含糊。

  楊婕是位出類拔萃的導演,可要論影視劇製片人,她實在不太合適。

  就像當年《西遊記》劇組後續風波——主演與主創鬧得不可開交,續集時八戒、沙僧直接換人,這何嘗不是佐證?

  李成儒曾說過,這事若解決不好,劇組怕是要起動盪。輕則拖進度,重則人心渙散,整個攤子都可能散夥。

  陸禹往席夢思上一躺,大床軟乎得像朵雲,他暫時拋開煩心事——明天去劇組再說。

  次日天剛亮,他便驅車往延慶觀去。九點的日頭正暖,金晃晃的陽光灑在臉上,連風都裹著幾分愜意。

  朱霖這邊剛洗漱完,吃過早飯搭了把手,就聽說陸總到了。他本想找陸禹當面聊幾句,可門口人攔著說陸總正和楊導在屋裡談事,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朱霖無奈,只得在小院裡轉悠著等。

  陸禹心裡清楚,說服楊婕這等固執的人有多難——那可是浸透了千年封建舊思的「老古董「。

  楊婕從頭到尾就認一個理:「當初說好的錢數,就該一分不少。答應了的事,再變就是理虧。哪怕我給跑龍套的片酬比主演還高,你也說不出個'不'字。「

  自打來到這個年代,陸禹最深的感觸便是:太多人腦筋轉不過彎,兩千年封建餘毒根深蒂固,滿大街都是「老頑固「。

  楊婕便是這理想主義的「純種「——她從不會琢磨主演們心裡會不會起波瀾,更不會想若人心散了,戲還能不能好好演。她只認一個死理:所有人都得按她的規矩來。


  陸禹聽得直搖頭,這年頭搞藝術的人,骨子裡都帶著股子「軸「勁,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更別說楊婕已年過半百,想讓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姐姐「改主意,比登天還難。

  李成儒蹲在牆角抽悶煙,眉峰皺得能夾碎核桃。

  他也在琢磨,陸禹能不能說服楊婕。這事若擺不平,劇組人心可就散了——工作人員能換,道具師傅能臨時請,可主演哪是說換就換的?

  去年換唐僧那回,劇組足足緩了半年才回過勁。如今大家幹勁正足,若再換主演,這股子「氣「可就斷了。要是這四位主演集體撂挑子,這戲乾脆別拍了。

  日頭漸漸爬高,陸禹和楊婕在屋裡談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出來。

  李成儒一眼瞅見,立馬迎了上去:「陸總,怎麼樣?怎麼樣?「

  陸禹抬手往院子外的小巷子一指:「走,這兒人多眼雜,到那邊說。「

  到了僻靜處,他才開口:「妥了。「

  「怎麼個妥法?「李成儒追問。

  「四位主演的補貼,以後統一提到七十塊。「

  「陸總,這事兒可不像你想得那麼簡單。就算你把片酬提到八十塊一集,可那邊有人一集能拿五百多,他們心裡頭照樣憋屈著呢。」

  「安心吧,沒人能拿一集五百多的片酬。我跟楊導敲定過了,王伯召的片酬每集就五十塊,三集總共一百五,分文不加。」

  「可陸總,王伯召是自由演員,不屬於任何院團啊。你給這點錢,人家根本不會來!」

  「放心,我說五十塊他能來,他就一定來。楊導就圖他演小白龍,我出這一百五,他准來!」

  李成儒望著胸有成竹的陸禹,最後那點疑慮徹底散了。

  陸總說話向來說一不二,他敢拍胸脯保證的事,絕對穩妥。

  李成儒咧嘴笑著離開,劇組終於又恢復了平靜。

  陸禹繞過青石小巷,推開後院的木門。

  剛踏進院子,就看見朱霖倚著老槐樹發呆,晨光落在她身上,活像幅會走動的工筆美人圖。

  朱霖正出神,滿腦子都是陸禹——他跟導演的談話該結束了吧?

  「好姐姐,想什麼呢?」

  這聲突如其來的輕喚嚇得朱霖一激靈,轉身便見陸禹站在身後。她下意識攥緊小拳頭,輕輕捶在他胸口:「壞弟弟,嚇死人啦!」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姐姐這慌張模樣,莫不是心裡在偷偷編排我?」

  「胡說!我怎會編排你?」

  「那你為何怕見我?」

  朱霖揚起下巴,羊脂玉似的臉頰浮起一層淡淡玉暈:「誰怕見誰?我問你,宮雪可是你從中海請來的?」

  「是啊,楊導不是讓我找嫦娥的扮演者嗎?」

  「劇組都傳開了,說陸總親口說『宮雪就是嫦娥,非她不可』。」

  「嗐,都是謠傳。我不過是覺得她合適罷了。」

  「還聽說宮小姐和陸總是好友,讓全劇組都好好照顧她呢。」

  朱霖盯著陸禹的眼睛,想從他表情里瞧出端倪,卻見他坦然點頭:「確實是好友。」

  「你……」朱霖聲音陡然拔高,卻又突然啞火。她和自己較著勁——不過朋友罷了,憑什麼干涉他交友?就算他和宮雪真有情愫,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多言?

  陸禹見她眼眶微紅,鼻尖泛粉,連忙從身後掏出個布包:「姐姐彆氣,我記掛著你呢。看,這是托國外朋友帶的巧克力,剛到手就給你送來了——國外情侶才互送這個呢。」

  聽著這直白的話,朱霖破天荒沒害羞。

  她望著巧克力,心裡甜得發慌——這臭弟弟,到底還是在乎她的。

  她平復心緒,把布包收進袖中:「那……謝了。」

  「跟我還客套?」陸禹湊近些,「姐,以後有事儘管找我。最近家裡長輩沒催婚吧?要是催了,我陪你回去。」

  「哎呀,哪有的事。」朱霖歪頭輕笑,「這段日子我都在劇組泡著呢,劇組也沒催我回去。往後沒什麼要緊事,我就不拉著你一塊兒回了——每次回去你都要破費買一堆東西,說到底也就是演場戲,總讓你花錢,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好姐姐,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不如直接以身相許得了?」陸禹勾著嘴角調侃。

  「哎你這臭小子胡咧咧什麼呢!」

  朱霖抬手作勢要拍他,耳尖卻微微泛紅。

  兩人在小院的梨樹下嬉鬧起來,雪白的梨花瓣紛紛揚揚落了滿身。

  朱霖揮拳追打,陸禹笑著閃到梨樹另一側,直到朱霖累得扶著樹幹直喘氣,這才停下動作。

  陸禹瞥了眼手錶,斂了笑意:「姐,我這兒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朱霖抬手理了理凌亂的髮絲,眼底藏著幾分不舍:「得,今兒就先放你一馬。路上開車仔細著點兒,別急。」

  陸禹揮了揮手,轉身出了院子。朱霖低頭看著手中的布袋,嘴角慢慢揚起甜笑,方才那點委屈瞬間煙消雲散。她把陸禹帶來的糖果和巧克力仔細收在床頭,又挑了幾小盒水果糖,分給了劉大姐、左大姐她們。

  「這年頭外國糖可稀罕得很,」劉大姐接過糖時直咂嘴,「尤其是這種水果奶糖,國內壓根沒幾家有的。包裝這麼精緻,我先嘗一塊,剩下的收著給孩子吃。」

  回到屋裡的劉大姐剛坐下,就瞥見宮雪正往床底塞個小鐵盒。

  「喲,藏什麼寶貝呢?」劉大姐湊過去問。

  宮雪抬頭笑了笑:「朋友給我帶的咖啡,沒地方放,塞床底下了。」

  「床底下多潮啊?放柜子里多好。」

  「沒事,密封包裝的,潮不了。」

  劉大姐眼珠一轉:「密封咖啡?我可沒見過。」

  宮雪笑著把盒子遞過去,劉大姐一打開就瞪圓了眼睛:「哎呦喂!這鐵木混搭的盒子,不說誰知道是咖啡?擺家裡都能當工藝品了!裡面還有方糖、奶精,連奶塊都有——今兒我可算開眼了,剛吃了外國糖,這又見著外國咖啡!」

  宮雪愣了愣:「外國糖?劇組要發糖?」

  「哪啊,」劉大姐塞了塊糖到她手裡,「是朱霖朋友給她帶的,甜得很。我這兒還有幾個,你嘗嘗?」

  宮雪搖頭:「我不愛吃甜的。」

  她望著劉大姐手中的糖,眸光微動——這糖怕是八九不離十也是陸禹帶的,朱霖和他關係怕是不一般。

  宮雪坐回床邊,劉大姐見她沉思,沒再打擾。

  她心裡翻湧著疑問:陸禹對自己到底是什麼意思?送咖啡是心裡有她,還是他對誰都這麼好?若是對誰都這麼好,怎麼沒見劇組其他人收到禮物?

  她不得不承認,陸禹幾乎符合她對理想伴侶的所有想像。可愛情從不是一帆風順的,她望著窗外飄落的梨花,輕輕嘆了口氣。

  而另一邊,朱霖從劇組人口中聽說宮雪有進口咖啡時,幾乎是本能地斷定——那咖啡定是陸禹送的。

  畢竟這年月,若沒個海外關係硬實的親戚,進口咖啡連影兒都見不著。

  就算真有個海外親戚,想把國外物件兒捎回來,那花費也大得嚇人,普通人家哪扛得住?

  只有真金白銀的富戶才敢折騰這檔子事。

  沒見著陸禹時,朱霖滿腹委屈,可一見到他,這姑娘倒生出股子不服輸的勁頭來。就算宮雪美得跟天仙似的,自己也不比她差。

  再說劇組裡都傳,宮雪眼瞅著二十八了,年齡相仿,哪有什麼可怯場的?

  陸禹尚不知自己早被兩位絕色佳人盯上了,此刻正開著車往劇組旁的賓館駛去。

  此時王伯召正在賓館裡歇著——特約演員就是有排面,提要求跟玩兒似的。

  王伯召不屬於任何劇團,不在體制內,所以《西遊記》劇組請他,得按市場價來。

  若是地方劇團的編制演員,《西遊記》劇組徵調就等同於央視調用,劇團必須放人。

  畢竟《西遊記》劇組最大的出品方是央視,這層關係擺在這兒,專業院團或事業編演員接到調令哪敢不來?不來?事業編制可能就保不住了。劇組定多少補貼,你就得認多少,半點反抗不得——就像六小齡童他們似的。

  可要是沒在體制內,就沒這些約束,能跟劇組獅子大開口。

  碰上楊婕這樣為藝術痴狂的導演,自然能如願以償。王伯召還要求住賓館單間,不跟劇組其他人擠一塊兒。

  這些看似過分的要求,楊婕竟都一一應下。往好聽了說,是為藝術妥協;往難聽了說,除了藝術她啥也不會。

  王伯召在劇組本就享受著高規格待遇,可此刻望著門口站著的陸禹,心裡不禁咯噔一下。

  只因陸禹這一身行頭、氣質風範,都透著股子說不出的貴氣。

  「您好,請問您是?」

  「王先生,我是《西遊記》劇組的製片人陸禹,不請我進去坐坐?」

  王伯召忙不迭地請陸禹進屋。屋裡有些亂,單身漢的屋子,衛生狀況自然好不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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