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劇組的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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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內的宮雪仍有些侷促。

  倒不是方才那些凶神惡煞的漢子讓她心驚,而是此刻副駕駛座的距離——她與陸禹之間,只隔著半尺空氣。后座的小巷子包袱靜靜躺著,她的雙手卻空落落的,不自覺地絞作一團。

  「吃烤紅薯嗎?」陸禹忽然遞來溫熱的紅薯,指尖還沾著甜香。

  宮雪接過時輕聲道謝,話音未落便被對方打斷:「咱們都算朋友了,還這麼見外?」

  她咬開紅薯皮,熱氣混著甜糯湧入口中,燙得她眯了眯眼:「今天若不是你來接,我恐怕連車站都走不出去。」

  「哪至於?」

  陸禹輕笑,「你若當時喊一嗓子,那些人早散得比兔子還快。」

  「我倒真想喊來著……」

  「莫不是頭回單獨出遠門?」

  「不是,先前跟廠里去外地拍過戲。」

  「那便是頭回獨自遠行。怪我疏忽,早該想到的。」

  「陸先生,其實不必……」

  「上次就說過了,別叫『陸先生』。」

  宮雪頓了頓:「那……小禹?」

  「成啊。」他眼底閃過笑意,「那我喚你『雪姐姐』可好?」

  這稱呼讓宮雪指尖一顫。太曖昧了,像春日裡忽而掠過耳畔的柳絮,撓得人心尖發癢。她慌忙轉移話題:「咱們這是要去哪?」

  「先送你吃飯。本想陪你,但中午有應酬脫不開身。」

  「你去忙就是,我自己能去劇組。」

  「劇組搬去延慶觀那邊了,離市區遠得很。吃完飯自然有人送你。」

  宮雪乖順點頭,像只收起爪子的小貓。

  陸禹開車時瞥了她幾眼——這姑娘安靜得像幅畫,卻不是那種冷冰冰的美。即便不說話,她坐在那兒便自帶溫軟恬靜的氣息,像春夜沾了露水的茉莉。宮雪察覺到他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紅:「看路。」

  「有你坐旁邊,我哪還顧得上路?」

  「胡、胡說!」她臉頰飛起紅霞,唇角卻偷偷彎了彎。

  車子拐了幾個彎,停在國貿大廈樓下。陸禹替她拎起箱子,宮雪亦步亦趨跟著上了三樓。

  西北角的食堂飄著飯香,中午時分,不少服務員都來這兒吃飯。

  宮雪望著金碧輝煌的裝修,聞著若有若無的飯菜香,肚子不爭氣地響了兩聲。

  陸禹一路與人點頭致意,卻只挑最裡間的座位坐下:「餓了吧?想吃什麼?」

  「隨便……」

  「先來碗炸醬麵,再配幾個小菜。」他話音未落,已朝後廚方向示意。

  熱氣騰騰的大鍋前,師傅用長筷挑起麵條過水,雪白的面入碗,碼上黃瓜絲、青豆、胡蘿蔔絲和青菜,最後澆上肉沫雜醬。陸禹又補了句:「加個煎蛋。」

  面剛上桌,宮雪的眼睛就亮了。雪裡蕻、熬小黃魚、涮豆皮幾樣小菜依次擺開,她雖餓得慌,仍記得用筷子先拌開面,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麼。

  陸禹托腮看她——櫻桃小口微張,細嚼慢咽的模樣,倒比面香更醉人。原來美人吃飯,真能成詩。

  陸禹目光灼灼,宮雪被瞧得臉頰發燙,只得垂下眼帘,連抬頭的勇氣都無。

  正待陸禹細細打量眼前人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男聲:「陸總,可讓我找著您了!「

  陸禹轉身望去,正撞上李成儒咧著嘴、滿面春風地站在身後。

  「來了?快坐。「陸禹頷首示意,隨即向宮雪介紹道,「這位是宮雪小姐,我特意為劇組請的嫦娥仙子。姐,這位是副導演李成儒,待會兒由他送你過去。「

  宮雪聞言,忙擱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頷首示意。

  李成儒瞥了宮雪一眼,心裡暗自驚嘆:陸總這眼力真是絕了,又尋著位傾國傾城的佳人!

  「吃過了沒?「陸禹隨口問道。

  「哪能啊?正想著來您這兒蹭頓好的呢!「李成儒搓著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陸禹抬手喚來服務員:「來份快餐。「

  須臾間,一份熱騰騰的快餐便擺在李成儒面前:一大碗米飯,四樣小菜——番茄炒蛋金黃誘人,紅燒肉油亮軟糯,肉末豆腐細膩滑嫩,炒青菜翠綠清爽。


  李成儒毫不客氣,抄起筷子便大快朵頤:「陸總,我可不客氣了啊!我速速吃完,好送宮小姐去劇組。「

  在陸禹注視下,他吃得狼吞虎咽,筷子如疾風驟雨,嘴巴張合如無底洞般填不滿。

  其實今日李成儒來接演員時,早打定主意不在劇組用午飯——雖說自陸禹贊助後,劇組伙食改善不少,可比起國貿食堂,終究差了三分煙火氣。自上次在此大快朵頤後,他日思夜想的就是這一口。如今機會難得,豈能錯失?

  宮雪原本已吃了半碗面,待李成儒風捲殘雲般吃完快餐,她才將將吃完剩下的半碗。李成儒擦淨嘴角油漬,一臉滿足:「可算活過來了!「

  「瞧你這餓死鬼托生的樣兒!「陸禹笑著搖頭。

  「讓陸總見笑了,著實是餓得慌。「李成儒撓頭憨笑。

  此時宮雪也咽下最後一口面,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面頰微紅——那年月哪有「適量「一說?飯必須吃乾淨,哪怕撐到喉嚨口也得硬塞。

  陸禹見狀,又讓李成儒帶上五個卷餅:「路上餓了墊墊肚子。「

  「成儒,我姐就託付給你了。「

  「陸總放心,保證妥妥噹噹送到。「

  陸禹轉身對宮雪溫聲道:「姐,到劇組若有難處,儘管找成儒;實在解決不了,給我打電話便是。「

  李成儒拍著胸脯保證:「有我呢!陸總放寬心!「

  延慶觀內人聲鼎沸,《西遊記》劇組正熱火朝天忙活著。如今資金寬裕,隊伍不斷壯大,連帶著各處都添了人手。

  李成儒將麵包車停在觀門前,主動提起宮雪的行李引她進去。沿途不斷有劇組人員圍攏過來:

  「成儒,下幾日的戲服還沒到位呢!楊導問起來,我可不背鍋!「

  「不是說再添台攝像機嗎?到位沒?「

  「客房不夠住了!要不要再找幾戶老鄉搭把手?「

  李成儒聽得頭大如斗——自打當了劇組的「大總管「,什麼事都找他。好不容易甩開眾人,才將宮雪領到副導演劉姐跟前。

  「劉姐,這位是宮雪,陸總欽點的嫦娥演員,勞您給安排安排。「

  劉姐抬頭打量宮雪,眼睛頓時亮起:「喲!這姑娘水靈得跟畫裡走出來的似的!陸總這眼力,果真毒!「

  宮雪被誇得耳尖微紅,不由自主想起陸禹那張清俊面容。

  「成,跟我住一屋吧!我帶你去放行李。成儒,忙你的去!「

  「得嘞!劉姐,陸總可說了,得好好照應宮小姐。「

  劉姐會心一笑:「放心吧,我懂。「

  言罷,劉大姐便牽著宮雪的手往後院踱步。後院一排青磚平房整整齊齊,最東頭那間掛著紅布簾的便是劉大姐的屋子。宮雪隨她進去,先將行李歸置妥當,又用毛巾擦了擦額角沁出的汗珠,隨手將幾縷濕發捋到耳後。

  「劉導,咱們接下來去哪兒?」宮雪轉頭問道。

  劉大姐立刻擺擺手:「哎——可別叫我導演,叫我劉姐就行啦!咱們組裡啊,只有楊導才配得上『導演』這個稱呼。」

  宮雪抿唇一笑:「好的,劉姐,我記下了。」

  劉大姐拉過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嘖嘖稱讚:「你瞧瞧,這張臉生得跟畫裡人似的,陸總挑你演嫦娥真是慧眼識珠——活脫脫就是天仙下凡嘛!」

  「劉姐可別取笑我,我哪有您說的那麼好看?」宮雪連忙擺手。

  「哎喲喂!」劉大姐拍著大腿笑,「這還叫普通?咱們組裡除了朱霖,可沒人能跟你比美嘍!」

  「朱霖?」宮雪歪頭追問。

  「對嘍!就是演女兒國國王那位,也是陸總親自挑來的。你說陸總這雙招子,怎麼就那麼毒呢?」

  宮雪默默在心裡記下這個名字。

  一下午時光,宮雪都跟著劉大姐忙前忙後。新到劇組,安頓好住處就得立刻搭攝影棚——這回要在延慶觀拍天宮戲份,還有幾場戶外場景。劇組裡除了楊導坐鎮指揮,其他人都得搭把手,有什麼活計大家一塊兒干。

  朱霖這兩天剛回組裡,此刻也正蹲在廊下貼窗花。左大姐忽然湊過去拍了拍她肩膀:「哎——聽說沒?組裡又來位仙女!」

  朱霖手一頓,轉頭疑惑道:「仙女?」

  「就是演嫦娥那姑娘啊!聽說生得跟花骨朵兒似的,劇務那邊都誇她跟你不相上下呢!」


  朱霖撲哧笑出聲:「左大姐,您就會哄我開心!」

  左大姐這會兒哪還有觀音菩薩的端莊勁兒?活像巷口愛嚼舌根的嬸子,壓低聲音道:「我可不是哄你!聽說是陸總親自從中海請來的,楊導託了陸總的面子呢!」

  朱霖原本沒往心裡去,可一聽「陸總」二字,耳朵瞬間豎得像根旗杆:「陸總親自請的?」

  「那可不!楊導託了陸總,陸總二話不說就去中海把人接回來了。」

  這話像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圈圈漣漪。朱霖忽然覺得心裡酸溜溜的——這是怎麼了?雖說在家人面前陸禹是自己的「對象」,可那都是假裝的,自己怎麼可能喜歡上小六歲的弟弟?

  可這會兒聽聞陸禹親自去中海接人,怎麼心裡就泛起說不出的滋味?難道……自己真對他動了心思?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朱霖自己先嚇一跳。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自己一直把陸禹當弟弟、當好友,頂多算個忘年交——對,肯定是這樣!

  她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順著左大姐手指的方向望去——穿黃帽子的姑娘正是宮雪。淺咖色小褂配天藍長褲,身形窈窕如柳,眉眼彎彎時竟帶著幾分巧笑倩兮的靈動。

  宮雪此刻正笑得燦爛,因她剛得了楊導的誇讚。

  劉大姐拍著她肩膀直樂:「我早說沒問題!你這模樣要是演不了嫦娥,那真是天理難容!再說了,你是陸總親自推薦的人,楊導能不歡喜嗎?」

  宮雪握住劉姐的手晃了晃:「謝謝劉姐!那我現在去做什麼?」

  「去攝影棚搭布景吧,姑娘們都在那兒呢!」

  「好嘞!」宮雪應著聲,踩著黑色小皮鞋噠噠地往攝影棚方向去了,留下一串輕快的腳步聲。

  剛到這兒,左大姐便迎了上去。

  「你就是宮雪吧?我是左大紛,飾演觀音菩薩的。」

  「左大姐好!」

  「走呀,咱們一塊把窗花貼上。」左大姐牽著宮雪的手走到朱霖跟前,「這是朱霖,演女兒國國王的,也是陸總推薦來的。」

  兩位佳人目光相觸,眼底都閃過驚艷的光。

  朱霖伸手輕觸:「你好,朱霖。」

  宮雪忙回握:「宮雪,幸會幸會。」

  朱霖握著她柔軟的手,心下輕嘆——這姑娘瞧著不過二十五上下,倒比陸禹更添幾分年輕朝氣。

  宮雪卻暗自驚嘆:朱霖端的是大家風範,眉眼間自帶古畫裡走出的貴女氣度。

  春陽漫灑,暖融融的光裹著二人,可朱霖心裡卻沒那麼晴朗。兩人並肩貼窗花,看似默契,實則像隔著層無形的薄紗,誰都沒能真正貼近對方。宮雪也暗暗戒備著——同是傾國傾城色,要交心談何容易。

  往常劇組來了美人,那些老爺們早擠破頭要瞧新鮮。可今日個個都沒了興致——許少華領著幾個演員怒氣沖沖找楊婕導演談話去了。

  李成儒蹲在門口抽菸,眉峰擰成個結。屋裡偶爾炸出幾句爭吵聲,震得他更煩躁。

  攝影劉師傅湊過來,一手搭他肩上,另一手伸過來要煙:「又鬧起來了?」

  李成儒從兜里掏出紅塔山——這是今兒中午陸禹塞給他的,平時寶貝得誰都不捨得給。

  劉師傅眼睛一亮,搶過煙盒劃火柴點上,美美吸了口才問:「咋回事?」

  「片酬補貼的事。」李成儒悶聲道,「那三位也鬧著要加錢。」

  「他們補貼本就比許少華高,聽說都漲到六十多了,還不知足?」

  「老劉,你聽過『不患寡而患不均』沒?」李成儒壓低聲音,「大家拿得少時倒相安無事,可有人拿多了,其他人心裡就不平衡了。」

  「這倒有理,可跟今天的事有啥關係?他們本就是劇組裡補貼最高的,連我攝影的津貼都趕不上。」

  「還是因為王伯召那事。」

  「王伯召?就演小白龍那小子?」

  「對,就因為他。」

  「他不過演三集,能攪動什麼風浪?」

  劉師傅瞪大眼,李成儒卻拍拍他肩:「這事我只跟你漏個風,可別往外傳。」

  「安心吧,我啥性子你還不清楚?就算拿刀架脖子上也絕不吐半個字。」

  「王伯召那三集戲,楊導開了一千六的價。」


  「啥?這麼多!」

  劉師傅驚得煙都差點掉地上,幸虧他反應快,一把接住了。他盯著手裡那支紅塔山直咂舌:「可不敢掉,這煙掉地上多可惜。不過真要是髒了,拍打拍打灰還能接著抽。」

  李成儒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壓著嗓子說:「別嚷嚷,這事兒得低調。」

  劉師傅壓低嗓門湊過去:「不可能吧?楊導竟給這麼多?算下來一集得五百多呢!」

  「這事兒本該保密,結果發補貼那小子嘴沒把門的,說漏了。現在四個主演可不樂意了——配角一集五百多,主角一集才六十,換誰心裡能平衡?」

  「那你說這四人要漲錢,楊導能答應嗎?」

  「難得很,楊導那脾氣你又不是不清楚。帶幾個人去提意見,她非但不聽,不罵你個狗血淋頭才怪。」

  「不過話說回來,楊導這事兒確實不太地道。」

  「得了,這也不是咱該管的事,趕緊忙活去吧。」

  兩人正說著,楊導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許少華領著四個主演怒氣沖沖地走了出來。

  說真的,這四人剛才在屋裡可都憋著火呢。

  跟導演談這事時,既沒大聲嚷嚷,也沒放狠話,全憑一股子悶氣壓著。

  可楊婕壓根兒不理會:「漲錢?錢都是定好的,哪有漲錢的道理?」

  任憑四人怎麼說,她就是油鹽不進。最後四人只能悻悻離開,表面看著沒鬧,心裡可都憋著氣呢。

  他們直接往大通鋪上一躺,活也不干,就等著開晚飯。

  劉師傅帶著幾個人喊了幾次,可他們壓根兒不理,裝沒聽見。就這麼晃到五點多,劇組該開飯了。

  最近在京城附近拍戲,離陸禹住處近,他隔三差五就送東西來犒勞大家。畢竟是製片人,出手自然大方。

  今晚的菜確實豐盛,陸禹讓人送了半扇豬來,肉管夠——五花肉做紅燒肉,裡脊肉單獨炒,豬頭豬蹄全扔大鍋里燉。

  飯還沒開,豬肉香已經飄得滿院都是,大伙兒端著飯盒舔嘴唇,就等著打飯。

  今晚沒米飯,全是饅頭。按規矩女士優先,女演員和女工作人員先打。

  宮雪拿了兩個饅頭,又用飯盒盛了一盤菜——紅燒肉、辣椒炒肉、一塊豬頭肉,還有白菜豆腐啥的,應有盡有。

  她端著飯盒往回走時,連腳步都帶著幾分輕快,仿佛連空氣里都飄著肉香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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