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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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絲含對腐毒魔蜥的習性了如指掌:它極度憎惡明亮的光線與火焰,會本能地優先攻擊並摧毀那個最刺眼、最讓它感到被挑釁的目標。

  而它捕獵時,習慣於潛伏偷襲,哪怕梁蟄明和元絲含就橫在它面前,它也會刻意繞開,直取後方。

  事實正如她所料。

  魔蜥龐大的身軀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衝出,墨綠色的毒霧如同活物般繚繞翻湧,為其開道。它那燃燒著暴戾凶光的豎瞳,死死鎖定在韓季燎身上,對於石樑上的兩人,它視若無睹。

  巨爪拍擊崖壁,引發的震動讓石樑微微顫抖,但那龐大的陰影卻精準地與他們擦身而過,帶著腥風撲向了驚慌失措的韓季燎。

  「走!」

  無需多言,在魔蜥的利爪掃中韓季燎的剎那,梁蟄明與元絲含便借著毒霧與混亂的掩護,如兩道疾影般衝過石樑另一端,迅速隱沒於林地之中。

  一路狂奔,直至徹底遠離了魔蜥巢穴,兩人才在一處隱蔽的岩縫中停下腳步。

  剛一站定,梁蟄明猛地轉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元絲含,身如寒冰:「我們分道揚鑣吧。」

  元絲含氣得渾身發顫:「你把手都伸進我肚兜里摸了個遍,你說算就算了!」

  梁蟄明語氣更沉:「你沒有對我說實話!你說韓季燎背主求榮,抓你是為了要挾你父親。可他剛才分明吼著要帶你回去見你父親,以求諒解,你作何解釋?」

  元絲含眼珠微微一轉,隨即毫不退讓地揚聲道:「他說假話,你也信?」

  假話?

  的確,這話在理。

  一個欲取自己性命的敵人,口中何來真言?

  每一句話都值得用最大的惡意推敲。

  但梁蟄明並非信了韓季燎,他只信自己的邏輯。

  他目光如出鞘寒刃,凜凜迫人,仿佛要將她每一層偽裝都剝開:「我曾經問你,為何被俘,你言辭閃爍,只說或許是匪徒為脅迫你父親,方才將你強行擄走……那期間,你隻字未提韓季燎之名,更沒有說自己被家臣所害,可今日甫一撞見,便毫不猶豫指認他為幕後主使——分明是想借我之手,挑起事端!」

  元絲含眉頭微皺,顯然不知該如何作答。梁蟄明聲音沉冷,字字如釘:「我不介意替你出手,但我絕不容許,你將我蒙在鼓裡。」

  元絲含被他問得神色一僵,眼底光芒急顫數下,先前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如潮水般退去,只餘下被戳穿後的狼狽,與一絲不堪重負的倦意。她沉默良久,肩頭微微塌下,仿佛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聲音低得幾不可聞:「……你說得對,我確實……未曾全盤托出。」

  她抬起眼,望向岩縫外斑駁破碎的天光,眸光幽邃,似沉入了一段不願觸碰的過往。「我出身黑蠱蠻城元家,世代蠱修,聲名顯赫。父母、兄弟姐妹,人人皆有天賦,適齡之時,空竅自開,踏上蠱師之途……唯獨我,只有我,希望蠱不進入我的身體。」她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苦笑,帶著經年累月沉澱下的澀意,「天生無法開竅,註定只能做個凡人,一個在蠱修世家中的……廢人。」

  「你可知道,日日夜夜身處其中,看著他們駕馭蠱蟲,施展諸般玄妙手段,飛天遁地,操弄生死……而自己,卻永遠只能是個隔窗望景的旁觀者,那是何種滋味?」她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啃噬人心的不甘,「我不甘心。所以我翻遍了家族藏書閣的每一冊蠱書,閱盡所有藥典秘錄,只為找到一條能讓凡人也能掙脫枷鎖、握住力量的道路……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讓我在一卷古老殘札中,尋到了關於『第二空竅蠱』的秘方。」

  她的眼神驟然迸發出一抹狂熱的光彩,但那光芒轉瞬即逝,迅速被更深的陰霾吞噬。「然而,即便是凡版的第二空竅蠱,煉製之法也艱深繁複,非尋常蠱師所能企及。但我改進了它!」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驕傲,「我遍搜那些被列為禁忌的殘篇斷簡,糅合數種早已失傳的血祭秘法,硬是將它改造成了……『血竅蠱』!」

  「煉製血竅蠱,繞過了煉製四轉『獸力胎盤蠱』的繁瑣,只需以二轉『地藏花蠱』為藥引,吞噬、熔煉大量活人的空竅,而其中最核心、不可或缺的一味主材,必須是……擁有甲等資質的空竅。」她的語氣歸於一種異樣的平靜,卻在這平靜之下,涌動著令人膽寒的冷意,「父親起初只當我痴人說夢,一個凡人妄圖煉蠱?他根本不信我能成事,也就聽之任之,甚至……還將一些家族需要處決的、資質尚可的蠱師,交給我『處置』,任由我取他們的空竅來試煉血竅蠱。」

  梁蟄明聽到此處,緩聲問道:「那你最後……可曾煉成?」

  「沒有!」元絲含猛地搖頭,臉上交織著強烈的挫敗與一絲扭曲的痛苦,「因為我失敗了無數次後才徹底明白,用那些外人的、與我毫無關聯的空竅根本不行!雜質太多,彼此排斥,無法完美融合。這血竅蠱……必須要用血脈同源、至親之人的空竅,才能作為真正的藥引,熔煉出那枚能為我強行開闢力量的蠱!」

  梁蟄明瞳孔驟然收縮,聲音乾澀:「所以……你對你至親之人,下手了?」

  「我是蠱道千年難遇的奇才!」元絲含忽然激動起來,聲音尖利,帶著泣血般的不平,「我對蠱道的理解、對煉蠱方劑的改進創新,家族裡那些所謂的精英,連我的背影都望不到!可偏偏……偏偏我開竅失敗,沒有修煉資質!這天道何其不公!我只是想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既然天地不予,我便自己動手,造一個出來!」

  「於是事情敗露了?」梁蟄明的聲音已冷若冰霜。

  元絲含像是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頹然垂首,長發掩住了側臉:「是……事情敗露,我被暴怒的父親擒下,逐出家門。一個被家族徹底拋棄、毫無修為的女子,孤身流落在這兇險世道,下場如何……可想而知。」她頓了頓,聲音輕若塵埃,「沒過多久,我便落入了一夥流寇強盜手中,成了他們的俘虜。」

  語聲落處,岩縫之內,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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