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孫衛東的頹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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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河縣汽車站。

  趙青山把自行車支在車站的圍欄外鎖上,向著四周望去。

  車站前早已人聲鼎沸。

  有扛著編織袋的農民,提著皮包的幹部,還有背著鋪蓋卷的青年或中年人。

  走進車站,在一輛紅藍相間的長途汽車旁,趙青山找到了蘇雅和孫衛東。

  蘇雅今天穿了一件米色襯衫以及深藍色的直筒褲,顯得格外幹練,在趕車的人群中很是扎眼。

  孫衛東正幫忙往車上放置一個大皮箱。

  趙青山走近,蘇雅先看到了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這麼早,我還以為你趕不上了。」

  「答應來送行,哪能遲到。」趙青山笑了笑。

  他掃了眼汽車,「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了,除了衣服就是書。」

  蘇雅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她緩緩開口:「青山,省城那邊你放心,我會儘快去跑。」

  她略微猶豫,從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撕下一頁遞給趙青山。

  「這是我在省城的地址和學校電話,要是有急事,就往這兒打,讓傳達室喊我就行。」

  趙青山接過,疊好後鄭重地收進口袋。

  「好,廠里的事不用操心,有我和孫哥在,出不了亂子,倒是那種子,得你多費心,那可是能讓咱多一條賺錢的路。」

  蘇雅點頭,「放心吧,我一回學校就去找我爸那位朋友,小粒玉米的種子,我一定給你弄到。」

  這時,孫衛東拍著手上的灰走了過來,看到趙青山,咧嘴一笑。

  「青山來了?正好,等蘇雅的車走了,咱倆回廠里,有事跟你說。」

  很快,汽車發動的轟鳴聲響起,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車上的檢票員在喊,「去省城的,上車了上車了。」

  蘇雅提起手邊的小包,看著兩人:「行了,別送了,我走了。」

  她目光在趙青山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低聲道:「保重,等我好消息。」

  「一路順風。」趙青山揮了揮手。

  客車緩緩駛出車站,捲起一路塵土,消失在街道盡頭。

  孫衛東收回目光,攬住趙青山的肩膀。

  「走,上車,去廠里。」

  孫衛東那輛解放輕卡就停在路邊。

  趙青山把自行車扔進車斗,坐進副駕駛。

  車子發動,孫衛東一邊掛擋一邊忍不住興奮的說道:「青山,你知道昨天我回家,我爸跟我說啥了嗎?」

  「說啥?」趙青山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說,讓我好好干。」

  孫衛東一拍方向盤,「你不知道,我之前學習不好,比不得蘇雅這麼厲害,本來家裡都聯繫好了,這倆月送我去部隊當兵,回來再隨便安個閒職混日子。

  「結果這半個月,看著咱那食品廠紅紅火火,在縣城出了名,老爺子也改主意了。

  「他說這年代不一樣了,既然我有這本事,就在商場上撲騰撲騰,就先不安排我以後的路子了。」

  趙青山聞言笑了笑。

  在這個時代,孫衛東的父親顯然是個有眼光的。

  個體戶雖然現在還被人叫倒爺,被人瞧不起,但風向已經在變了。

  像他們這種有實體的工廠,未來是要被正兒八經的喊企業家的。

  「那孫哥你可得穩住,咱這才是剛起步。」

  「放心,我現在渾身都是勁兒。」孫衛東笑道。

  車子很快駛入城東區域。

  以前那間廢棄倉庫改造的簡陋廠房,現在已經大變樣。

  門口掛著「雲河縣青山食品廠」的白底黑字木牌,院子裡停著兩輛正在裝貨的小貨車。

  工人們穿著統一的白大褂,戴著口罩帽子,正將一想想薯片往車上搬。

  那些箱子上都印著前兩天他們商定的青山食品廠的商標。

  「孫廠長。」


  路過的工人見到孫衛東,都恭敬地打招呼。

  孫衛東也跟他們一一介紹:「這也是咱廠的趙廠長。」

  趙青山很少來,認識他的人不多。

  兩人走進車間。

  熱浪撲面而來。

  十五口大鍋一字排開,爐火熊熊。

  老師傅們手持長柄鐵笊籬,熟練地翻動著鍋里金黃的薯片。

  另一邊,切片組的工人多為婦女,此刻正用向著切片機里餵土豆,收土豆片進行統一清洗瀝乾。

  趙青山設計的簡易切片機連接上電機,效率比純手工快了不止一倍。

  趙青山在車間裡轉了一圈,隨手拿起一片剛出鍋的薯片嘗了嘗。

  酥脆咸香,味道和火候都沒問題。

  他點了點頭,這裡的生產流程已經比他在小院裡要正規太多。

  「走,去辦公室看帳。」孫衛東拉著他進了後排的磚房。

  辦公室里,會計正在噼里啪啦地撥算盤。

  見兩人進來,連忙起身。

  孫衛東拿起桌上的帳本,遞給趙青山:「你看看,這是昨天的數。」

  趙青山翻開帳本。

  昨天出貨三百一十箱,合計一萬二千四百包。

  這個數字讓他心裡微微一跳。

  他在公社擺攤,撐死了一天也就賣幾百份,累得腰酸背痛。

  而這裡,一天一萬二。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開始細看成本和利潤。

  供銷社的零售價是一毛錢一包。

  食品廠的出廠價定在八分錢,給供銷社留了兩分的利。

  帳面上看,一萬二千包,銷售額就是九百九十多塊。

  一千塊的日流水。

  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罕的年代,這簡直就是印鈔機。

  但趙青山的目光落在了支出一欄。

  土豆收購價一毛一斤,一斤土豆出片率大概在六兩左右,加上損耗,一包薯片光原料成本就在一分五左右。

  油、鹽、調料,加上煤炭,這部分成本大概在兩分錢。

  還有包裝一點也不便宜。

  為了從一開始打響品牌,他們用了彩印的油紙袋,加上人工封裝,哪怕量大,成本也壓在一分錢上下。

  還有工人工資。

  廠里現在二十多號人,加上運輸損耗,還有給各路神仙的打點……

  零零總總算下來,成本比單幹要多上許多。

  每天差不多都在一萬二千包左右的出貨量,日純利在四百到四百三十塊之間浮動。

  趙青山合上帳本,心裡有了底。

  一個月一萬二千多塊的純利潤。

  哪怕按照四三三的分成比例,他一個月也能分到四千五百塊以上。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工資三四十塊的年代,這筆錢足以讓任何人瘋狂。

  「怎麼樣?」

  孫衛東點了根煙,臉上滿是得意。

  他吧嗒吸了口煙,「這半個月,光分紅我就能拿了一千八百多,昨晚回家把錢往桌上一拍,我家那幾個平日裡總想找點由頭訓我的叔伯,眼睛都直了。」

  他吐出個煙圈,靠在椅背上,一臉滿足。

  「青山,我有點知足了,照這個勢頭下去,一年就能賺幾萬塊,這輩子都不愁吃喝了。

  「但這幾天為了趕貨,我都好幾天沒睡個囫圇覺了。」

  趙青山看著孫衛東那副小富即安累了就想歇歇的模樣,心裡暗嘆一聲。

  孫衛東出身好,幾萬塊對他來說是一筆巨款,但也僅此而已。

  他追求的是在家族裡證明自己,現在做到了,那股勁兒就泄了。

  這個節奏不對,不能讓他這種思想持續。

  趙青山見過後世那些商業帝國的輝煌,也知道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不進則退。

  一個月四千塊?

  多嗎?

  確實多。

  但這點錢,放在幾年後的通貨膨脹里,也就夠買幾台彩電。

  想要在這個時代真正站穩腳跟,這點錢,連門票都不夠。

  趙青山把帳本輕輕放回桌上,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孫哥,你覺得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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