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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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陳府。

  庭院裡的血跡早已沖刷乾淨,青石板上只餘下淡淡的,被特殊藥粉遮掩後的水痕。

  風卷過空空蕩蕩的院落,枯葉打著旋兒。

  管家阿福垂手立在一旁,默不作聲。

  陳東野負手立於庭中那株老柿樹下,仰頭望著枝頭累累的金黃果實。

  陽光透過疏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瘋狗單膝跪在他身後三步處,一身黑衣依舊乾淨利落。

  「少爺,我有罪。」聲音嘶啞。

  「哦?」陳東野目光未離柿樹,聲音平淡無波。

  「我沒能把他們全宰了。只殺了楚大橫楚大彪兩個廢物,剁了周耀傑一條胳膊,讓那老狗帶著逃了。」

  瘋狗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像是在懊惱自己的失手。

  陳東野沉默片刻,目光終於從柿子上移開,落在瘋狗身上,眼神深邃。

  「阿福。」

  「老奴在。」

  「府中剩下的丫鬟僕人,還有那些簽了短契的護衛,全部解散。多給三月例錢,讓他們今日就出城。」陳東野吩咐道,聲音沒什麼起伏。

  紅豬和鐵鷹站在稍遠處,聞言臉上露出不解。

  陳東野沒看他們,目光掃過空曠的庭院,聲音低沉:「旭日城太小,魚塘水淺,養不出蛟龍。既已把城主得罪死,接下來必是雷霆報復。

  我們一走了之,何必牽連這些無辜人。」

  瘋狗聞言,眼中透露出一抹狂熱期待:「少爺,要不殺進城主府,屠了周家滿門?」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我懂藥理,手上有幾種好東西,見血封喉,鍊氣境沾上也扛不住,保管幹淨利落……」

  陳東野看著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意味難明:「把你放在這院子看家,確實是屈才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瘋狗的問題,轉而道,「變賣所有能變賣的家產,連同這宅子,儘快出手,折成紅晶。準備離開旭日城。」

  深秋落紅葉,耳畔聞鴉鳴。

  三日後。

  立冬。

  寒風初起,捲動街角的枯葉與塵埃。

  紅豬、鐵鷹、瘋狗三人護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然從旭日城西門離去。

  馬車裡躺著氣息微弱但已穩定的魚游,還有侍女青禾,以及陳家最後兩位負責煉丹煉器的老僕,一瘸一殘。

  車廂簾幕低垂,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偌大的陳府變得空蕩蕩。

  陳東野站在庭院裡,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簽好的宅契轉讓文書,價格低得近乎白送,只有一條:下月初一交付。

  寒風掠過空曠的庭院,吹動了陳東野的衣角。

  他獨自一人,再次望向那棵柿子樹。

  金黃的柿子掛在枝頭,飽滿欲墜,在蕭瑟的風中透著勃勃生機。

  「團團圓圓,平平安安。」他低聲自語,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冷嘲。

  呼——

  咔!咔!咔!

  家門外。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沉重如雷。

  甲冑摩擦如同冰冷鐵流,瞬間打破了庭院的死寂。

  嘭的一聲巨響。

  宅邸新裝的大門被再次撞開,碎木飛濺。

  門外已被密密麻麻的玄甲軍士填滿。

  強弓勁弩上弦的機括聲密密麻麻響起,冰冷殺氣瞬間將整座宅院籠罩。

  城主周修遠,一身玄黑色重鎧,腰懸長刀,面色沉凝如鐵。

  在十位氣息或雄渾,或陰冷,或凌厲的身影簇擁下,踏入庭院。

  六百甲冑,十位鍊氣!

  沉重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水銀,沉沉壓下,連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滯澀。

  郝老也在其中,斷臂處依舊醒目,看向庭院中央孤身一人的陳東野,眼神複雜,有恨意,更有深深的忌憚。

  周修遠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空蕩的院落,最終落在那個獨自立於柿樹下,背對著他的身影上。


  那身影在刀槍如林,殺氣沖霄的背景映襯下,顯得無比單薄,卻又詭異地平靜。

  「陳東野!」周修遠的聲音如同金鐵交擊,打破了沉默,「老夫給你一次機會,束手就擒,交出老僕和那條瘋狗,老夫留你全屍,放過其他人。」

  他目光掃過四周甲士與鍊氣高手,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陳東野緩緩轉過身。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如古井,倒映著眼前黑壓壓的兵戈和殺機。

  「沒得商量?」他淡淡開口,仿佛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目光卻穿透了周修遠,落在他身後那片代表著旭日城最高武力的層層人影上,帶著一絲憐憫。

  周修遠眉頭緊鎖,陳東野的平靜讓他心中出現的一絲不安愈發強烈,但他已箭在弦上,厲聲道:「你的底氣,就是這個暴氣境的老僕麼?」

  他目光如電,射向陳東野身後陰影處。

  默老佝僂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陳東野斜後方半步。

  他站得筆直,渾濁的眼眸抬起,乾枯的雙手空空如也,平靜面對眼前足以碾碎旭日城任何勢力的龐大力量。

  就在周修遠一方氣勢攀升至頂點,準備下令強攻的剎那——

  嚓……嚓嚓……

  一陣磨刀聲,突兀地,清晰地穿透了甲冑,鑽入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聲音低沉,緩慢,富有節奏。

  仿佛來自庭院最幽暗的角落,又像是直接從地底滲出,無處不在。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順著所有人的脊柱瘋狂蔓延。

  周修遠瞳孔驟縮,猛地循聲望去。

  只見庭院西南角,廚房檐下的陰影里,盤坐著一個赤著上身的漢子。

  古銅色的肌肉虬結如老樹根,胸前一片濃密的護心毛格外扎眼。

  雙目緊閉,眼窩深陷,是個瞎子!

  他身前放著一塊粗糙的磨刀石,布滿暗紅鏽跡的寬厚殺豬刀握在手中,正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地磨礪著。

  刀背鏽跡如凝血,磨過青石,石粉混著鏽屑淌下。

  那瞎子渾然不覺周遭的刀光劍影,重重殺機,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與手中這把破舊的屠刀。

  「臨陣磨刀?」周修遠身邊一位手持環首刀,氣息兇悍的鍊氣境高手嗤笑一聲,試圖驅散心頭那股莫名的寒意。

  「區區一個瞎子,裝神弄鬼!待我先砍了他!」

  他話音未落,作勢欲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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