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重回少年時
細碎的話語聲斷斷續續傳入房中，擾得熟睡的楊旭伸手撓了撓肚皮，翻了個身，正準備再度睡去時，突覺不對，猛地坐起。
映入眼帘的，是那用四根細竹竿撐起的舊蚊帳，四周牆面上的石灰大塊剝落，露出裡頭那暗黃的泥胚。
房間沒有門，門洞處掛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直直地垂在灰撲撲的黃土磚地上。
門外的交談聲還在繼續，隨著楊旭的清醒，聲音變得清晰了起來。
「二叔，咱不是不還錢，實在是一下子拿不出這麼大一筆錢來......」
「興旺媳婦啊，不是我得理不饒人，新國他談了個朋友，非要城裡的房子才肯嫁。咱們是能等，可新國他朋友肚子裡的孩子等不得啊！」
「二叔......」
「阿蘭，別說了，這錢咱也欠了兩年多，於情於理，確實該還了，二叔，你也別急，給我們點時間，就算是砸鍋賣鐵，也得將欠你的這錢給還上！」
「......」
父母口中的二叔，楊旭該稱其為二叔公，是爺爺的親弟弟。
三年前，父親的爸爸，也就是楊旭的爺爺因為腹疼難忍入院，檢查結果為肝癌。
二叔公聽聞此事，慷慨解囊，借給楊家三萬塊救急，不僅不收取利息，還叮囑楊家等什麼時候手頭寬鬆了再還，千萬不要著急，他家不差這點錢。
二叔公借的這三萬塊雖沒能救回爺爺的命，但也讓楊父沒有留下什麼遺憾。
楊父也沒有因為二叔公所說的不著急便真的欠著錢不還，兜里有一百還八十，有五十還四十，日子雖然艱難但還過得去。
但是，在爺爺逝世的第三年，二叔公家卻出了個天大的醜聞。
二叔公的孫子，也就是二叔公剛剛口中所說的肚子裡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他兒子楊新國的種！
那女的在外頭有個姘頭，早在認識楊新國前就在一起了。
只是這兩人都是好吃懶做的主，在一起後沒多久，日子就抓襟見肘了起來，兩人思來想去，動起了歪腦筋，將念頭打到了楊新國身上。
這女人長相乖巧，嘴皮子利索會哄人，很快便將楊新國給哄得找不著北，隨後以談婚論嫁為由頭，今日要個餅明日要個鑼，要來的錢就跟姘頭一塊花，日子倒是挺美的。
但好景不長，女人檢查出身孕來，她本想打掉，可在姘頭的勸說下，反倒以此為要挾，要房要車要黃金。
二叔公說得倒是輕描淡寫，只說這女的要城裡的房子才肯嫁，可沒說她要的是三層小樓還帶前後花園的小別墅，不然就以二叔公的家底，一套普通的城裡房子，咬咬牙還是能湊得出錢來的。
老來得子，現又老來得孫，二叔公被這喜訊沖昏了頭腦，不然也不至於就這麼被牽著鼻子走還察覺不出絲毫異常來。
如果門外幾人說道的真是這事的話，那自己豈不是重生回到了少年時？
楊旭躡手躡腳地掀開門帘一角往外看去，大門處有三道身影背光而立。
二叔爺是事發後氣急腦溢血身亡的，距今不過月余時間，音容相貌與楊旭記憶中相差不大。
楊父楊興旺斜倚在大門左側，楊母趙曉芳則立在門中央，兩人比楊旭記憶里要年輕高大許多。
鬢邊雖綴著幾縷白髮，頭頂髮絲卻依舊烏黑濃密，說話時聲音洪亮，整個人精氣神十足，與二十多年後因為缺了條腿而脾氣變得十分古怪的老頭，以及累得身形佝僂的老太婆，判若兩人。
得到楊父『月底前還清欠款』的承諾後，二叔公長嘆了一口氣，背著手踱步離開了。
直到二叔公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內，楊父楊母兩人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愁眉不展地商量起了對策來。
「老旺，咱欠二叔的可不是兩千塊，而是兩萬多塊啊！都是普通人家，就算將親朋好友都給借遍了，也不可能在月底籌到這麼多錢......」
「親朋好友借不到，那就去找隔壁村的獨眼龍借！差多少借多少！」
沉默良久，楊父才從牙關里逼出這麼一句話來。
「獨眼龍！」楊母聞言忍不住驚呼道，「他家那可是高利貸！九出十三歸！借一萬塊到手九千，還的時候得還一萬三，一進一出便得虧上幾千塊！」
「要是二叔他家日子寬鬆，這錢欠著也就欠著了，可現在二叔家急用錢，咱都欠了五年了，九出十三歸就九出十三歸，總得讓二叔抱上孫子不是？」
「......」
聽到獨眼龍這個名字，又一段往事浮現楊旭心頭。
上輩子，楊父為了還清二叔公家的帳，從獨眼龍處借了一萬五千塊，九出十三歸，到手一萬三千五百塊，欠下了一萬九千五百塊，花了三年半時間才將這筆高利貸還清。
還清了高利貸後還得還親朋好友的欠款，雖然大夥都說不用給利錢，但欠了這麼多年，還真能一分利錢都不給？
餘下的七千塊，又花了一年半時間方才還清。
之所以還得這麼快，一是因為國家經濟的快速增長，二是因為楊旭畢業工作了，能幫襯家裡了。
千禧年，一個被稱為豬站在風口上都能起飛的年代，楊家卻被欠債所累，硬生生給耽擱了五年......
「叔嬸......」正當楊旭回憶往昔之時，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青澀男聲響起，抬頭看去，一竹竿似的少年正推著自行車往楊家走來，語氣相當熟絡地問道，「阿旭在家不？」
「在樓上睡覺呢，我給你喊去！」楊母停下了話頭，起身便要往屋裡走去，才站起來便看到站在樓梯口處的楊旭，「喲，起來了，阿星來找你了，正準備喊你去呢！」
楊旭看到楊星的同時，楊星也看到了楊旭，不等楊母的話音落下，楊星便衝著楊旭高聲喊道，「阿旭，去逮泥鰍不？」
「逮泥鰍？」
「是呀，昨兒咱不是說好了麼......」
見楊旭依舊面露不解，楊星只得解釋道，
「鎮上有人收泥鰍，價錢能給到二十塊一斤，好多得著信兒的人都往尾海那趕了，你到底去不去，去的話趕緊收拾傢伙，晚了就連下腳的地兒都沒了！」
楊星這麼一說，楊旭便想起來了。
上輩子，臨近高考時，鎮子上忽然流傳泥鰍不僅可以滋陰補陽、加速傷口癒合，還能幫產婦下奶的傳言，使得向來默默無聞的泥鰍一躍成為了搶手貨，價格也從三五塊漲到了二十塊一斤。
面對如此高價，動心的人不少，楊旭二人自然也在其列。
只是，兩人學藝不精，忙活一下午才逮了半斤泥鰍，第二天更是腰酸背疼腿抽筋的，這事兒也就沒有再提......
映入眼帘的，是那用四根細竹竿撐起的舊蚊帳，四周牆面上的石灰大塊剝落，露出裡頭那暗黃的泥胚。
房間沒有門，門洞處掛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直直地垂在灰撲撲的黃土磚地上。
門外的交談聲還在繼續，隨著楊旭的清醒，聲音變得清晰了起來。
「二叔，咱不是不還錢，實在是一下子拿不出這麼大一筆錢來......」
「興旺媳婦啊，不是我得理不饒人，新國他談了個朋友，非要城裡的房子才肯嫁。咱們是能等，可新國他朋友肚子裡的孩子等不得啊！」
「二叔......」
「阿蘭，別說了，這錢咱也欠了兩年多，於情於理，確實該還了，二叔，你也別急，給我們點時間，就算是砸鍋賣鐵，也得將欠你的這錢給還上！」
「......」
父母口中的二叔，楊旭該稱其為二叔公，是爺爺的親弟弟。
三年前，父親的爸爸，也就是楊旭的爺爺因為腹疼難忍入院，檢查結果為肝癌。
二叔公聽聞此事，慷慨解囊，借給楊家三萬塊救急，不僅不收取利息，還叮囑楊家等什麼時候手頭寬鬆了再還，千萬不要著急，他家不差這點錢。
二叔公借的這三萬塊雖沒能救回爺爺的命，但也讓楊父沒有留下什麼遺憾。
楊父也沒有因為二叔公所說的不著急便真的欠著錢不還，兜里有一百還八十，有五十還四十，日子雖然艱難但還過得去。
但是，在爺爺逝世的第三年，二叔公家卻出了個天大的醜聞。
二叔公的孫子，也就是二叔公剛剛口中所說的肚子裡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他兒子楊新國的種！
那女的在外頭有個姘頭，早在認識楊新國前就在一起了。
只是這兩人都是好吃懶做的主，在一起後沒多久，日子就抓襟見肘了起來，兩人思來想去，動起了歪腦筋，將念頭打到了楊新國身上。
這女人長相乖巧，嘴皮子利索會哄人，很快便將楊新國給哄得找不著北，隨後以談婚論嫁為由頭，今日要個餅明日要個鑼，要來的錢就跟姘頭一塊花，日子倒是挺美的。
但好景不長，女人檢查出身孕來，她本想打掉，可在姘頭的勸說下，反倒以此為要挾，要房要車要黃金。
二叔公說得倒是輕描淡寫，只說這女的要城裡的房子才肯嫁，可沒說她要的是三層小樓還帶前後花園的小別墅，不然就以二叔公的家底，一套普通的城裡房子，咬咬牙還是能湊得出錢來的。
老來得子，現又老來得孫，二叔公被這喜訊沖昏了頭腦，不然也不至於就這麼被牽著鼻子走還察覺不出絲毫異常來。
如果門外幾人說道的真是這事的話，那自己豈不是重生回到了少年時？
楊旭躡手躡腳地掀開門帘一角往外看去，大門處有三道身影背光而立。
二叔爺是事發後氣急腦溢血身亡的，距今不過月余時間，音容相貌與楊旭記憶中相差不大。
楊父楊興旺斜倚在大門左側，楊母趙曉芳則立在門中央，兩人比楊旭記憶里要年輕高大許多。
鬢邊雖綴著幾縷白髮，頭頂髮絲卻依舊烏黑濃密，說話時聲音洪亮，整個人精氣神十足，與二十多年後因為缺了條腿而脾氣變得十分古怪的老頭，以及累得身形佝僂的老太婆，判若兩人。
得到楊父『月底前還清欠款』的承諾後，二叔公長嘆了一口氣，背著手踱步離開了。
直到二叔公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內，楊父楊母兩人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愁眉不展地商量起了對策來。
「老旺，咱欠二叔的可不是兩千塊，而是兩萬多塊啊！都是普通人家，就算將親朋好友都給借遍了，也不可能在月底籌到這麼多錢......」
「親朋好友借不到，那就去找隔壁村的獨眼龍借！差多少借多少！」
沉默良久，楊父才從牙關里逼出這麼一句話來。
「獨眼龍！」楊母聞言忍不住驚呼道，「他家那可是高利貸！九出十三歸！借一萬塊到手九千，還的時候得還一萬三，一進一出便得虧上幾千塊！」
「要是二叔他家日子寬鬆，這錢欠著也就欠著了，可現在二叔家急用錢，咱都欠了五年了，九出十三歸就九出十三歸，總得讓二叔抱上孫子不是？」
「......」
聽到獨眼龍這個名字，又一段往事浮現楊旭心頭。
上輩子，楊父為了還清二叔公家的帳，從獨眼龍處借了一萬五千塊，九出十三歸，到手一萬三千五百塊，欠下了一萬九千五百塊，花了三年半時間才將這筆高利貸還清。
還清了高利貸後還得還親朋好友的欠款，雖然大夥都說不用給利錢，但欠了這麼多年，還真能一分利錢都不給？
餘下的七千塊，又花了一年半時間方才還清。
之所以還得這麼快，一是因為國家經濟的快速增長，二是因為楊旭畢業工作了，能幫襯家裡了。
千禧年，一個被稱為豬站在風口上都能起飛的年代，楊家卻被欠債所累，硬生生給耽擱了五年......
「叔嬸......」正當楊旭回憶往昔之時，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青澀男聲響起，抬頭看去，一竹竿似的少年正推著自行車往楊家走來，語氣相當熟絡地問道，「阿旭在家不？」
「在樓上睡覺呢，我給你喊去！」楊母停下了話頭，起身便要往屋裡走去，才站起來便看到站在樓梯口處的楊旭，「喲，起來了，阿星來找你了，正準備喊你去呢！」
楊旭看到楊星的同時，楊星也看到了楊旭，不等楊母的話音落下，楊星便衝著楊旭高聲喊道，「阿旭，去逮泥鰍不？」
「逮泥鰍？」
「是呀，昨兒咱不是說好了麼......」
見楊旭依舊面露不解，楊星只得解釋道，
「鎮上有人收泥鰍，價錢能給到二十塊一斤，好多得著信兒的人都往尾海那趕了，你到底去不去，去的話趕緊收拾傢伙，晚了就連下腳的地兒都沒了！」
楊星這麼一說，楊旭便想起來了。
上輩子，臨近高考時，鎮子上忽然流傳泥鰍不僅可以滋陰補陽、加速傷口癒合，還能幫產婦下奶的傳言，使得向來默默無聞的泥鰍一躍成為了搶手貨，價格也從三五塊漲到了二十塊一斤。
面對如此高價，動心的人不少，楊旭二人自然也在其列。
只是，兩人學藝不精，忙活一下午才逮了半斤泥鰍，第二天更是腰酸背疼腿抽筋的，這事兒也就沒有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