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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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才,趕緊給爺爺開門!」

  「真當自己中舉人了?還敢擺架子?」

  「砰砰砰!」

  ......

  叫罵聲越發清晰。

  李斐頭暈刺痛,恍惚之間,如宿醉醒來。

  眼眸未開,便有一股陰冷中混雜霉味的氣息,一下灌入鼻腔,連帶著脊背處也一片冰涼。

  用力撐開眼皮,借著窗外明亮皎潔的月色,他見到了一副陌生景象:

  胸口的褥子破舊,露出一截暗黃潮濕的棉絮。

  稍一搖晃,下面的老木床便發出嗚咽般的吱呀聲。

  四面牆壁上早已漚出灰褐霉斑,屋頂的破瓦處,冷雨淅淅瀝瀝,如斷線珠簾一樣滾落下來。

  屋內唯有一張書案尚算完好,上面胡亂摞了一堆舊書,一方硯台,兩隻枯筆。

  「這哪?我不是在熬夜加班改方案嗎?」

  李斐本為地球一社畜。

  每天開不完的調度會,破零會,每每開會必選在下班點,下班後就在群里催項目進度。

  猶記得剛入職時,公司總經理豪氣干云:「好好干!三年,讓你們工資翻一番!」

  嗯,現在他做到了——三年出頭,到手收入已經砍半,成功逆向翻了一番。

  就在昨夜,又有一個項目加急,無奈,李斐只能熬夜準備材料,三點多的時候,只覺胸口發悶,就趴在桌上眯了會兒。

  怎麼一覺醒來,就到了這鬼地方?難不成領福報穿越了?

  就在這時,一大串陌生又熟悉的畫面,如電影膠片般,在他腦中飛速划過。

  原主也名李斐,越國龍山縣人,祖上出過舉人,也算當地望族,可後來漸漸敗落淪為寒門,傳到他這裡,早已孑然一身。

  不過李斐讀書刻苦,在十五歲時,便已通過縣試、府試、院試三關,掙了個秀才功名。

  在越國,秀才的身份並不簡單,可見官不跪,不受刑訊,免徭役,免本家田賦,按理來說,不該窮困至此。

  可原主是個老實人,自家不種田,也不敢接收縣中地主的「投獻」、助他們逃避稅賦,又因為備考鄉試,不肯去私塾任先生,故而,日子一貧如洗。

  連一月前去省城參加鄉試的盤纏,都是找秦熊借的。

  「砰!砰!砰!」

  就在他思緒紛飛時,外面聲音越發大了。

  早已蛀空的爛木門,只剩一截短棍閂著,眼下搖搖欲墜,隨時都要破開。

  顯然,外面的人毫無耐心,扣門的方式,已由手敲改作了腳踹。

  「門不能破,否則一旦入了冬,我非凍死不可!」

  李斐短暫失神,便接受了穿越的事實,強撐起虛弱的身體,拖著破舊瀾衫,快步走了過去。

  「咯吱!」

  木門打開。

  院子裡很亮堂,月光撒下,如在地上鋪了一層細鹽。

  再放近一看,此時門外正堵著一個壯漢,身子看上去比木門還要寬些,一臉絡腮鬍子,三角眼透出一股凶戾。

  李斐想起來了,此人正是秦熊,乃龍山縣的一霸,家中經營有賭場,青樓,當鋪,還做「九出十三歸」的放貸生意。

  自己為了考鄉試,共欠對方十八兩銀子。

  沒辦法,鄉試在省城考,一共三場,每場三天,加上趕路,至少耗時一月。

  一路雇馬乘船,住店飲食,報名還要花錢請廩生(資深老秀才)作保,到了省城,有些交際也在所難免,一來二去,十八兩銀子都險些打不住。

  十八兩銀子在這個世界的購買力,相當於前世的3,5個W。

  即使前世網上人人月薪過萬,可現實中,能隨時輕輕鬆鬆拿出5個W的,只怕也不多。

  對於李斐這個窮酸秀才而言,這筆錢就更加難以承受。

  可寒窗十年,不搏一搏終歸不甘心,走投無路之下,便找到了秦熊。

  可算算日子,還有一個多月才須還錢。

  這秦熊怎麼現在就來了?

  形勢比人強,李斐當即扯起笑容,道:「秦哥,這麼晚來,有何貴幹?」


  秦熊冷冷一笑,饒著趙斐走了幾步:「李斐,你不過走運中了個秀才,還真以為自己有什麼文采?不要做你的舉人夢了!不撒泡尿照照?!趕緊的,把爺爺的三十六兩銀子還上!」

  三十六兩?

  李斐眼瞳微縮,旋即搖頭道:「當初說好的,借三月,九出十三歸!一月之後,該連本帶利還你二十六兩!怎麼憑空多出十兩來?當初可是立了合同契的。」

  所謂合同契,是一式兩份的契約,將借貸內容,在同一張紙上書寫兩份,再於正中處,寫上大大的「合同」二字,立約完成後,沿「合同」二字撕開,借貸雙方各持一份,因有撕裂的痕跡在,故不易作偽。

  若有爭執,這就是憑證。

  秦熊卻渾不在意,蒲扇大的手掌一伸:「你那份契呢?拿來!」

  秋風掃過,透骨冰涼。

  李斐臉上一下起了層細密疙瘩,他幾步竄進屋裡,在書案上翻找起來。

  沒有,沒有......

  到了後來,他索性拿著書脊用力抖動,希望那張合同契,能從哪本舊書里掉落下來。

  可還是沒有!

  這時,他倏地想起一事:

  約莫四五天前,原主一覺醒來,竟發現木門沒上閂,後來執筆書寫時,又見拇指處格外發紅。

  當時,原主以為這次鄉試必定落榜,心灰意懶,頭暈腦沉,也未曾細想。

  可現在記起,他當即就反應了過來:

  定是秦熊派人盜走了合同契,多半,還利用原主的指紋,偽造了假契!

  特麼的,他這是穿越之前,就被資本做局了?

  這時,秦熊已大大咧咧進了屋子,長臂一掃,便將案上的書具統統掃落,又從懷中摸出半張合同契,重重拍在案上。

  李斐唯恐月光不夠亮,看不清楚,立即點起油燈,定睛一看,發現上面赫然寫著:

  「天啟三十五年九月初三,李斐於秦熊處,共借貸本金十八兩,以三月為期,約定九出十八歸之數......」

  下面有簽字,還有兩枚鮮紅的指印,顯然,對方算計的天衣無縫。

  如此一來,根據這張假契,他就得多出十兩銀子。

  這年頭,多少百姓忙碌十年,也不見得就能攢下十兩銀子!

  這秦熊好歹毒的算計!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李斐眸光冷冽下來,直直逼視秦熊:「好算計!不過,我好歹是個秀才,可直入縣衙面見縣令的,你就不怕玩火自焚?」

  秦熊眼角微動,這趙秀才平日唯唯諾諾,如今怎敢如此說話?

  他心中湧起一股無名怒火,當即往前大踏步,橫木似的胳膊探出,就要給李斐一個教訓!

  可李斐絲毫不懼,厲聲道:「依照越國法令,即使縣令大人,在上報學政革去我功名之前,尚不能對我施加刑訊。你敢動手,就不怕罪加兩等,杖一百?」

  在越國,毆打秀才,是要從重處罰的,這也是對科舉制度的一種維護。

  秦熊又一驚,這李秀才素來軟弱,今兒怎麼像換了個人?

  「杖一百」三字落入耳中,倒還真讓他忌憚三分。

  於是腳步一滯,手上動作也停了下來。

  李斐見秦熊停手,也悄然鬆了口氣。

  他剛剛穿越,面對這般惡霸,說一點不虛那是不可能的,可他很清楚,小人如鬼,當下萬萬不能露怯,否則只能任對方拿捏了。

  可就在此時,院中又有腳步聲響起。

  幾個彈指的功夫,便有個一身青衣,頭戴瓜皮帽,腰間還別著鎖鏈和銅牌的人影,出現在了房間中。

  這人一現身,先沖秦熊笑了笑,而後看向李斐,臉色轉為陰翳:「秀才又如何?白紙黑字在這裡,你還能抵賴?若想見官,現在就隨我去衙門!」

  李斐一見對方裝扮,便知其為衙門快手,專司緝捕,現在看來,秦熊敢如此明目張胆,背後顯然有人撐腰。

  好好好,大半夜帶衙役上門是吧?

  不過,既然秦熊背後有人,那他冒然告官,只怕還真占不到便宜。

  見李斐沉默,秦熊和那衙役越發得意,前者嗤笑道:「就是到了天邊,這三十六兩銀子,你也非還不可!


  實在沒錢,就去王員外的私塾里,去白當十年教書先生,分文不取。

  如此,你我就算兩清了。」

  王員外,可是龍山縣的大鄉紳,也是秀才出身,家族勢力龐大,還經營一個私塾,被許多百姓稱為大善人。

  現在看來,王員外和秦熊之間,定然也有勾連!

  想讓他白打十年工,真狠啊......好不容易穿越了,還要當牛馬,他怎麼甘心?

  可眼下的情形,怎麼看都無解。

  不過還好,還有一月時間。

  李斐吸了幾口深秋的涼氣,很快冷靜下來,語氣依舊平淡:「距合同契上的時間,不是還有一月?一月之後,我自會還錢!」

  眼下,只能先拖一陣再說。

  秦熊和那衙役對視一眼,見敲打威脅之目的已達到,前者便點點頭:「好!別給我耍花樣!」

  說罷,轉頭便離開了。

  他們也不擔心李斐會跑,一則,沒有通關文牒,對方也去不了其他州府,走也走不遠。二則,眼下深秋,寒冬將至,除非對方想凍死在外面,否則斷不會離開這小屋。

  見兩人走遠,李斐重新插上木棍,將門閂上。

  而後一屁股坐在木床上,開始苦思對策:

  一個月的時間,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湊齊三十六兩銀子。

  逃?

  眼下已深秋,馬上就要入冬,沒了這間破屋容身,他身無分文,在外面非被凍死不可。

  怎麼辦?

  就在他苦苦思索時,腦海中竟傳來奇異的嗡鳴聲。

  他的心神,不受控制地匯聚於腦海。

  恍惚間,竟看到了腦中景象:

  那裡一片混沌,漆黑蒙昧,卻有一本青銅古書,正靜靜懸浮,散發毫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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