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唇齒的餵養，少女的初心（萬字求訂閱！））
第123章 唇齒的餵養，少女的初心（萬字求訂閱！））
雪連下了三日。
徐若林那床被撕碎的棉被晾在廢棄的馬廄外，結著冰碴，像一塊僵硬的屍布。
這個天氣想要晾曬乾，恐怕還要兩天。
可是每天都這樣躲在一個被窩裡也總不是辦法。
他在葉芷秋的破屋門口轉了三圈，目光看看向了另一側，那是被一扇破窗隔開的一處狹小空間。
他暗自思量，腳步聲走來。
芷秋來到他的面前，「你來了。」
徐若林轉頭看向她，他撓了撓頭，耳根在寒風裡凍得發紅：「今天晚上能不能——」
外面夜色已深。
其實她也在糾結，昨晚是情況突然，可是他的被子想要晾曬於還要許久，那這些天總不能————
但是想起昨晚從他身上傳來的溫暖和莫名安全感，竟然像是一種蠱惑一樣，讓她想要就這樣默許下去。
她抿了抿嘴唇，看著徐若林一直盯著那小小的床榻，她攥著衣角，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應該拒絕的，可是好像也不應該。
總之，她沒有開口。
這個時候就該懂，女生沒有直接拒絕，就是一種默許。
徐若林也醞釀了片刻，開口道：「我被子一時半刻的幹不了，而且我房間的門也被推斷了，所以，我能不能在你隔壁收拾出來，以後就住在這裡？」
葉芷秋抬眼看他，她咬著嘴唇：「就——這個？」
「不然呢？」
徐若林也愣了一下，旋即笑著說道：「我們住的近也能互相有個照應，畢竟我們總是這樣在一個被——一個房間也不好。
看著他陽光溫暖的笑容，芷秋反而有點說不出溫惱的攥著衣角，微微偏過頭，凌亂的髮絲掩蓋住有點發熱的臉頰：「不用你說！」
「那，你是答應了？」
徐若林撓了撓頭。
「隨你——」
芷秋直接略過他，走去了床邊。
隔壁那間屋子確實只剩半面牆，但好歹有個屋頂。
徐若林立刻開始搬挪那些破木板。
沒多久，那半間屋子竟被他收拾出一個能躺人的角落，用乾草鋪了地，又尋來幾塊還算完整的窗紙，歪歪扭扭地糊在對著葉芷秋那間的破窗欞上。
最後吃力的抱起一根木頭當做承重牆作為支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這樣的一牆之隔，就像是回到了老宅，他們的房間也是如此的距離。
只不過以前是她粘著自己，而這次是他厚著臉皮纏上了她。
「這樣。」
他隔著那層薄薄的紙窗，聲音透過縫隙傳來，帶著笑意，「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
那層窗紙很薄，薄到她能看見對面他映出的模糊輪廓。
看不到，卻又時時刻刻在身邊。
鄰居——好像也挺好的。
「嗯。」
她這樣想著，他把那最後的安全感的距離又還給了她，卻又把真正的安全感又時刻安穩在她的身邊。
夜深，入眠。
仿佛晚上她翻個身，就能聽見他均勻的呼吸。
外面依然大雪紛飛，氣溫越發低了，她也不知道為何，今天的床寬了，可是卻總感覺有點空落落的——
她看向窗口，冬天的雪夜折射這慘澹的光亮，朦朧間看到了他的身影，正發出平穩的呼吸。
明明兩個人的距離也不過就是一米，是只要伸出手臂就能碰到的距離，甚至能都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鄰居——」
就像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安全，她伸出手，又縮了回來。
這樣，也挺好。
「晚安——」
她輕輕說著，身子卻悄然距離他的方向更近了一些，似乎能感受到從窗口外傳來的溫度。
徐若林緩緩睜開眼睛，側目看著窗戶紙外那靠近的嬌小身影，他笑了笑，也輕輕蹭了過去，兩個人隔著朦朧的窗戶紙，腦袋像是碰在一起。
「晚安。」
清晨，她睜眼，能看見窗紙上他起身時投下的剪影。
他們依然不怎麼說話，卻在這層紙窗的兩邊，構建出一種奇異的共生。
他挑水回來時，總會在她的窗台上放一顆他在河邊挑水時撿的漂亮小石頭；
她洗衣歸來，也會在他門口的石階上留下一件疊好的、補了補丁的衣衫。
直到第四日夜裡，雪勢陡然轉急。
不再是細碎的雪粒子，而是鵝毛般的大雪片，撲簌簌地往下砸，像是要把整個外門都埋進白色的墳墓。
芷秋半夜被一聲悶響驚醒，隨即感覺到刺骨的寒風灌了滿臉。
她睜開眼，看見自己那間本就搖搖欲墜的屋頂，塌了半邊。
雪混著斷木和茅草傾瀉而下，瞬間將她單薄的床鋪掩埋。她僵在原地，甚至忘了躲閃，直到那層薄薄的紙窗被人猛地撕開「芷秋！」
徐若林半個身子探了進來，臉上頭上全是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他看見她被壓在雪堆旁的角落，二話不說就爬了進來，徒手去扒那些濕重的積雪。
「別————」
葉芷秋想攔他，卻見他十指已經被凍得通紅，指尖被尖銳的木刺劃破，血珠滴在雪裡，竟冒著一絲熱氣。
「能走嗎？」
他喘著氣，把最後一塊壓在她被角的木頭搬開，伸出手。
芷秋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剛剛塌下來的、正在灌風的巨大缺口。
她的「安全屋」沒了，最後一米的界限被這場暴雪粗暴地抹去。
她慢慢伸出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那夜，她住進了他那半間屋子，沒有多餘的言語。
徐若林把自己剛剛曬乾的被子拿來。
他讓她睡在草蓆最里側，靠著那面還算完整的牆，自己則睡在外側，用身體擋住從破窗往裡灌的寒風。
兩人之間，隔著那件共同蓋著的、補丁摞補丁的棉被，距離不到半尺。
「你的手————」
她看著他還在滲血的手指，想起剛才他奮不顧身的挖雪的身影。
「小傷沒事，你沒受傷就好。」
徐若林看著她那邊坍塌的房屋，要是在睡著的時候坍塌就要出大事了。
芷秋咬著嘴唇，寒冷的冰雪也讓她此刻感覺渾身都充斥著虛弱，自己這次，又被他救了。
「謝——謝——」
她的聲音乾澀，極難這樣說出這兩個字。
「你是該謝謝我。」
徐若林倒是笑著大大方方承認了，他抬頭看著她坍塌的房間，昨天他抱起的那根稱重的木頭剛巧成為了支撐：「但是如果不是昨天你同意我住在你隔壁，沒有這根木頭，恐怕就真的遭了，所以你也應該謝謝你自己的善意。」
她愣住了，看著他的笑容，又看著那一根稱重的木頭。
仿佛一切真的冥冥中自有註定一樣。
就像是，冥冥之中，就該讓他們最後的距離也會一點點消失。
徐若林把被子全給了她，兩個人就蜷縮在比昨晚更加狹窄的空間裡，都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交融，像是能驅散一些寒冷。
她默默抿著嘴唇看著靠在牆角替她遮蔽寒風的身影，他總是這樣，總是會自然而然的尊重和照顧她所有的自尊和不安。
給足她的安全感，溫柔又克制。
這些都是她缺少的，也是她想要的。
可是此時此刻，她忽然————想要的更多。
「冷——」
她顫抖著身體，目光帶著幾分虛弱的迷離，她像是一隻渴望溫暖的小獸：「你——可以近一點。
」
她說罷，腦袋專向另一邊，凌亂髮絲遮擋了臉龐，手臂卻微微撐開了被子的一角：「被子，還夠——」
徐若林轉過頭看著她，看著她偏過去的臉頰，還有敞開的被子一角。
他晃神了幾秒，嘴角微動，移動過去，扯過被子，輕輕蓋住了半邊的身子。
在這閉塞的空間裡，安靜的好像能聽到對方的呼吸，又躁動的控制不住亂動的心跳。
他偏過頭，看著她被髮絲遮蓋的臉頰，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還是能感覺到她細微的顫抖，她那克制又熱烈的呼吸。
「晚安。」
他主動開口，說罷就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她許久才微微偏過頭，清澈的雙眼通過凌亂的髮絲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著他閉上了雙眼，她才敢慢慢撥開額頭的髮絲。
身上的寒冷深入骨髓般，可是湊近他時，又總能感覺到一陣心安，那淡淡的草木清香宛如最好的哄睡氣息，她忍不住，又更加靠近了一些。
「晚安。」
第二日，葉芷秋沒能起來。
風寒像毒蛇一樣纏住了她。她渾身滾燙，卻冷得發抖，縮在草蓆里像一片被霜打過的葉子。
開工的鈴聲像是催命般，她連抬指的力氣都沒有。
可是不開工，就意味著沒有飯吃。
她掙扎的想要坐起來，一隻手卻輕輕搭在了她的額頭上：「你發燒了。」
徐若林感受著她額頭傳來的滾燙溫度。
「沒事——」
她吃力的想要坐起來，渾身滾燙又帶著貫徹全身的寒冷。
冬天就是死人的季節。
即便是凍不死，可不去工作就沒有飯吃，不出三天，也會被餓死在這個無人在意的角落。
她還不能死，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她想要站起來，可是身體虛弱的幾乎沒有半分力氣。
「今天就歇著吧，工作交給我。」
徐若林知道她擔心什麼，扶著她，不容拒絕的重新拉過被子給她蓋上。
「不——」
她搖著頭，他的工作就已經很辛苦了，兩份工作是絕對不可能完成的。
「怎麼說我也是個男生，別小看了我。」
徐若林笑著拍了拍胸口，雖然他瘦弱的身板並沒有什麼說服力，他伸出手輕輕撫在她還想要起身的額頭，聲音越發輕柔：「聽話。」
這兩個字徐若林經常對葉芷秋說，不過後面往往還會加上一個「別鬧」。
她在這一刻，也像是莫名就被瞬間安撫了一般。
看著他的笑容，還有那一句有點像是哄小孩一樣語氣，卻讓她的心間都融化的冰雪，讓她這一刻，就只想真的像是生病的小孩子一樣，好好的聽話。
「嗯——」
她點著頭。
徐若林也站起身，轉身離開時，她虛弱的聲音傳來：「早點——回來——」
徐若林回過頭，對著她輕輕而鄭重的點頭。
「好。」
下雪天，河邊許多地方都結了冰。
想要打水還要冒著可能滑入水中的風險打破了冰層才能去打水。
而且路面濕滑，難免腳滑灑水，每一滴水都像是冰錐一樣刺骨的寒冷。
徐若林吃力的打完了水，他又去洗堆積起來的衣服，手指浸泡在冰水，還有粗糙的粗布麻衣就像是磨砂紙一樣，手指被凍的失去了知覺，甚至還會感覺到一陣陣虛幻的「燥熱」，手指也被劃破了許多傷口。
——
周圍洗衣的人看到徐若林開始洗起了衣服，大概也猜到了什麼。
不過他們都是彼此幸災樂禍。
這種地方，一份工作就已經要了半條命，還能這樣幫別人工作，怕是沒有凍死餓死也要累死。
一直到了傍晚，他洗完最後一件衣服，雙手已經發白，滿是傷痕凍瘡，就連血都已經流不出了。
他吃力的站起身去拿著完成任務的牌子去排隊領食物。
依然這只是兩碗混著著冰雪的稀粥。
徐若林拿著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爛菜葉，還有可憐的一些米粒，可這也是他們唯一的食物了。
徐若林喝了大半，看著自己碗裡最後的幾口，他沒有喝，而是又倒在了她的碗裡。
他把自己的碗舔的乾乾淨淨，這才收起來，捧著她明顯多出一些的粥往回走。
芷秋一整天都在高燒，迷迷糊糊的，似乎又出現了許多的幻覺，那一片血海火海，那一個個道貌岸然的修士，卻視人命如草芥——
她掙扎的活著，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親手報仇。
可是現在的她已經虛弱到了極致，這個冬天——她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得過去。
在這個世界上，她所有的親人都已經死在了那一天。
她沒人可以依靠，或許，她就算是真的死了，或許連一個給她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可是，就在她迷茫絕望的時刻，腦海里卻又出現了另一道身影，那個總是帶著笑容，總是溫聲細語，卻總會給她留足安全的空間——
「徐——若林——」
她喃喃著，仿佛感覺到了那熟悉的草木清香傳來。
「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傳來，她吃力的睜開眼睛，眼前朦朦朧朧的逐漸清晰出他的身影。
徐若林蹲在她的面前，手裡捧著那隻豁了口的粗陶碗，裡面是大半碗混著雪水的稀粥。
他蹲在葉芷秋面前，看著她燒得通紅的臉頰和乾裂的嘴唇。
「先吃飯。」
他把碗遞到她嘴邊。
芷秋偏過頭，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你——」
「我已經吃過了。「徐若林笑著摸了摸肚子：「今天的粥多。」
她看著碗裡明顯比平時多出一些的粥，她抬頭看著他：「你——騙人——
徐若林笑著，也沒有解釋，把碗遞到了她的嘴邊：「吃吧，你生著病需要多吃飯。」
她也沒有繼續追問，接過了碗，放在嘴邊慢慢喝著。
不過她只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又被她重新推到了徐若林的面前。
「多吃點，這點怎麼行。」
「今天的粥多，飽了——」
她說著，用他的話回應了他。
徐若林愣了一下，看著她虛弱又倔強的眼神，他忍不住笑了：「你騙人。」
「是你先騙的。」
她輕輕咬著嘴唇，低頭看著徐若林的手，那凍的毫無血色滿是凍瘡的手，她眼眸發顫，幾乎是下意識的，伸出自己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徐若林低頭看著她伸出的手，常年洗衣的手也帶著累累傷痕，可畢竟還是少女柔荑，依然帶著柔軟溫柔。
「謝——謝——」
她低著頭，讓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發顫的語氣都暴露了她的內心：「我會記得——」
「記仇啊？」徐若林玩笑的說著。
她晃神了片刻，在這個地方，已經許久沒有聽到有人這樣開玩笑了。
不過——這種感覺真的挺好，就像是一群麻木的人中，忽然出現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種生命力的感染，讓她也感覺像是把自己從那種麻木的生活中拉了出來。
「算是吧——反正都是記住。」
於是，她也第一次的開了一個玩笑，那雙清澈的眼眸閃爍幾分光澤：「記仇可比念恩更久。」
徐若林忍不住笑了起來，伸出手輕輕搭在她的額頭：「好啊，那就等著，以後再來找我報仇。」
第二天清晨。
她卻病的更重了，高燒滾燙的額頭，幾乎就連要睜開眼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沒有藥，吃的也只是一些淡粥，這樣下去肯定不行。
「好好躺著。」
徐若林幫她把被子掖好，心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定。
在這裡，唯一有營養的東西就是雞蛋。
但是現在距離領雞蛋的日子還有幾天。
不過還是有一個地方說不定可以拿來雞蛋存貨的。
晚飯時間，徐若林卻主動來到了街頭的巷子。
那裡住著幾個身材魁梧的雜役，是這裡里出了名的幾個惡霸。
他們手裡有從管事那裡偷來的、或是從更弱者手裡搶來的雞蛋。
在這個雪天，一枚雞蛋意味著能救命的靈氣，意味著活下去的希望。
徐若林沒少和這些人爭鬥，但是平時也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此刻他一個人勢單力薄的，主動來到了對方地盤，這種天氣就算是失手打死了他，仍在雪裡就說凍死了也不會有人過於追查。
——
幾個惡霸看到了主動來到這裡的徐若林，也是一個個冷笑起來。
曾經避之不及的人，如今卻主動送上門。
「喲，這不是那個傻子嗎？」為首身材高大一些的雜役靠在牆邊，手裡拋著一枚灰撲撲的雞蛋：「怎麼，想通了？來孝敬爺爺們？
」
「我要那個。「徐若林指著那枚雞蛋，聲音平靜。
雜役被逗笑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直接找他索要雞蛋的：「可以、跪下來，從我胯下鑽過去，再學三聲狗叫，這蛋就是你的。
J
徐若林站的很直：「你以前搶過我三次，這次給我，咱們一筆勾銷。」
「哈哈哈！這人果然是傻子！」
幾人都被逗笑了，這個地方新來的哪個沒被他們搶過？
「搶了就是搶了，還一筆勾銷，我看你就是欠削了！」
「呵呵，以前你和那個啞巴在一起還有個照應，現在就你一個人，在這裡就算是打死你也算你倒霉！」
「我說這兩天沒見那個晦氣啞巴，看來也是快凍死了吧？」
幾個人獰笑著，已經開始摩拳擦掌的走過來。
徐若林深呼吸了一口氣，搶東西這壞良心的事他當然做不出來，可是如果抽刀揮向更惡者，他沒有絲毫的負擔！
沒等他們包圍，徐若林就直接從身後掏出他挑水的木根，對著最前面的人就是一擊冷棍。
「啊！」
這人猝不及防的被一棍打在頭上，頓時一絲絲血跡滲出，他慘叫著踉蹌坐在地上：「啊！這個瘋子，打死他！」
幾個人都被徐若林這乾脆利落的一棍嚇了一跳。
雖然他們是這個地方的惡霸，但是說起來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而已。
不過這個年紀也確實容易衝動，幾個人立刻就罵罵咧咧的也拿起棍子石頭圍了過來。
徐若林的身板瘦弱的仿佛一陣風就能颳走，很快就被他們圍毆的滿身傷痕，一次次被打倒在地，但是徐若林一次次也咬著牙，殺紅了眼一般，手中的棍子毫不留情的砸下。
這是一場慘烈的搏鬥。
他被打斷了木棍，就用石頭，石頭碎了，就用牙齒。他像個不知疼痛的瘋子，死死纏住那幾個人，每一次倒下都憑藉系統的強化再次站起，直到渾身是血，直到光頭終於怕了，把雞蛋扔在地上，罵罵咧咧地拖著同伴離開。
「瘋子————這他媽是個瘋子————
「，徐若林趴在雪地里，臉頰貼著冰冷的雪，手中卻死死攥著那枚溫熱的雞蛋。
他笑了，血從嘴角溢出來，滴在雪地上，像一串串紅梅。
周圍圍觀的人此刻一個個吞著口水，看到此刻虛弱的幾乎站不穩的徐若林，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趁機坐收漁翁之利。
這是徐若林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血腥姿態，鎮壓了這裡的所有人！
他贏了。
他離開之後，在遠處的山尖，那位素長老的目光透過距離把這一幕都盡收眼底。
她笑著緩緩自語。
「這般心性————倒是有趣的小傢伙，看來，他們還能給我帶來一些驚喜。」
夜幕低垂。
徐若林幾乎是爬回來的。
葉芷秋聽到那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聲時，心就沉到了谷底。
她掙扎著撐起身子，看見他從風雪中跌進來，渾身是血，臉上青紫交加，可那隻緊攥著的手卻護在胸前。
「你——」
她的眼眸震顫，虛弱至極的身體迸發出氣力，半爬著來到他的身邊，看著他遍體凌傷的模樣，她眼眶中瞬間積蓄了大片的淚光：「你怎麼了？」
徐若林抬起頭，一邊的眼眶都掛著血絲，嘴角也滿是血跡，可是此刻看著她，他卻咧著嘴唇，露出一抹笑容，把懷裡死死護住的東西拿到她的面前。
「雞蛋——」
他喘著氣，把那顆染血的雞蛋放在她掌心，「吃了————好得快些。」
說罷，徐若林終于堅持不住，失血失溫無盡的倦意讓他昏了過去。
葉芷秋看著那枚帶著他體溫的血蛋，又看著他額角那道翻卷的傷口，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那不是哭，是一種比哭泣更劇烈的、從胸腔里爆發出來的震顫。
「傻子————」
她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這一瞬間，她已經猜到了一切，看著手中沾著血跡的雞蛋，他這樣的偏體鱗傷，卻把脆弱的雞蛋保護的如此完整。
可是這一刻，隨之碎裂的，還有她那顆被層層堅冰包裹的內心。
她死死咬著嘴唇，把他吃力的拖進茅草上，用被子緊緊的把他包裹了起來。
是真的睡著了，失血和疲憊讓他陷入了昏沉的黑暗。
葉芷秋捧著那枚雞蛋，在昏暗的屋子裡坐了許久。雪光從破窗照進來，落在她淚痕未乾的臉上。
她輕輕剝開蛋殼，露出裡面晶瑩的蛋白，然後掰成兩半。
她看著徐若林昏睡中依然緊蹙的眉頭，看著他凍得發青的嘴唇。
她慢慢躺了下去，躺在他身側。
然後，像那個雪夜他為她擋風一樣，她輕輕掀開了那層薄薄的棉被，鑽了進去，從背後抱住了他。
她的身體滾燙，還在發燒，卻像一塊燃燒的炭，義無反顧地貼上了他冰冷的後背。
她伸出手，穿過他的臂彎，把那半塊雞蛋送到他嘴邊，固執地要塞進他嘴裡。
可是此刻的徐若林已經連張開嘴的力氣都沒有了，反而把蛋黃都散落了許多。
她用手捧在他的嘴邊，把散落的蛋黃都接在掌心，這顆雞蛋是他用了半條命才得來的，她不能浪費一點。
看著他此刻虛弱顫抖的嘴唇和遍體凌傷的模樣。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雞蛋，晃神了片刻，最後，她緊緊閉上了眼眸，像是下定了一個決心。
她先把雞蛋放進自己的嘴中輕輕咀嚼，最後，她顫抖著伸出手，慢慢捧起徐若林的腦袋，看著他凍的發紫的嘴唇，她又晃神了片刻，最後這才緩緩低下頭————
良久。
她重新抬起頭，默默擦了擦嘴角。
在這寒冷的冬夜，心跳和體溫卻像是突破了某種限制。
她重新鑽進被窩，用彼此的體溫抵禦此夜的寒冷。
「————傻子。」
她在他耳邊輕聲說，帶著哭過後的顫音，「別死。」
夜色越深。
徐若林感覺渾身都像是散架了一樣，身體的虛弱幾乎到了瀕死的極致，可就在某一刻，他忽然感覺最終像是被塞進了什麼東西。
一陣陣能量混合著柔軟和香甜，被他下意識的就吞入口中，在他虛弱的身體裡化作默默滋潤的能量。
他還感覺到有人在為他包紮傷口，感覺到她冰涼的手指撫過他臉上的淤青，然後，那具滾燙的、瘦小的身軀再次貼了上來，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
窗外，風雪呼嘯，似要吞沒這殘破的屋檐。
屋內，兩道傷痕累累的靈魂，終於在這漫漫長夜裡，徹底拋開了那一米的界限，以體溫為盾，以信任為甲，緊緊依偎，互為救贖。
「晚安————「葉芷秋把臉埋在他的後頸，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徐若林。」
這一次，他聽不見回應，只是那緊握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雪還在下，卻再也冷不到他們了。
《叮！恭喜獲得芷秋好感度，好感度邁入新階段！系統獎勵，體質恢復——》
清晨的第一縷光，是從破窗紙的縫隙里鑽進來的。
那光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像一根細小的銀針，恰好刺在徐若林的眼臉上。
他皺了皺眉，意識從深沉的黑暗裡浮起，首先感覺到的是後背傳來的溫熱那熱度貼得極近，像是貼上了一塊暖玉，又像是春日裡曬得蓬鬆的棉被，帶著令人貪戀的柔軟。
他微微動了動，全身立刻傳來一陣酸痛，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裝起來。
但奇怪的是，那痛楚之下，卻涌動著一股蓬勃的生機，仿佛有溫熱的溪流在四肢百骸間遊走，所過之處，凍瘡癒合，淤血消散，連斷骨都在發出細微的、痒痒的癒合聲。
【叮！體質恢復完成，「基礎體能強化「已永久固化。恭喜宿主，葉芷秋好感度邁入新階段：「心中的存在」————】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里輕響，像一聲遙遠的鐘鳴。
徐若林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側躺著，而葉芷秋就蜷在他的臂彎里—一或者說，是她從背後抱著他，此刻因為兩人位置的變換，變成了他半摟著她。
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平穩，長睫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陰影，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已不再透著病態的潮紅。
她好了，燒退了。
徐若林鬆了口氣，想輕輕抽回手臂，卻不料剛一動，懷裡的人就顫了顫睫毛。
葉芷秋睜開眼時，有那麼一瞬間的茫然。她的視線正對上徐若林的下巴，然後慢慢上移，掠過他的鼻樑，最後定格在他的嘴唇上。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
她想起了昨夜。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掰開那枚雞蛋，如何咀嚼，如何————俯身。
那觸感仿佛還留在她的唇瓣上一柔軟，溫熱，帶著血腥氣和雞蛋的香甜，卻又奇異地讓人心安。
她記得自己當時閉著眼，心跳得像是要炸開，可觸到他乾裂嘴唇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卻從心底湧起，甚至讓她忽略了自己還在發燒的身體。
而現在，晨光里的他，嘴唇雖然還有傷痕，卻透著健康的淡紅色，微微張著，呼出的氣息拂過她的額頭。
葉芷秋猛地閉上眼，又睜開，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一直蔓延到脖頸。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從他的臂彎里彈開，蜷縮到草蓆的角落，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只露出一雙眼睛，慌亂地盯著地面。
「你——沒事了？」
她的聲音悶在被子裡，沙啞得厲害，卻不再是昨日那種氣若遊絲的虛弱。
徐若林看著她這副模樣，先是一愣又低頭看著自己身上被包紮好的傷口。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故意輕鬆地說：「看來雞蛋很管用，你氣色好多了。」
葉芷秋沒應聲，只是偷偷抬眼，又飛快地瞄了一眼他的嘴唇。
那目光像受驚的小鹿，碰一下草叢就跳開，卻又忍不住再回頭看一眼。
她抿了抿自己的唇，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某種酥麻的觸感，讓她渾身都不自在，像是有一千隻螞蟻在爬，卻又不是難受，而是一種————讓她想要蜷縮起來的癢。
「好了就好，我去打水。」
徐若林站起身，披上那件滿是補丁的外衫。
「等等——」葉芷秋下意識喊出聲，見他回頭，又立刻低下頭，手指摳著草蓆的縫隙，聲音細若蚊蠅：「你，以後——不許這樣，我不想這樣欠你————」
徐若林怔了怔，他看著她那副彆扭的樣子，他卻笑了笑：「現在說，太晚了，不過我們也沒有誰欠誰，如果換成是你，我相信你也會這樣幫我。」
她抿著嘴唇，如果生病的是他，她自然也不會就這樣放著他不管不顧，人情就是這樣越欠越糾纏。
他就像是慢慢引導者她一樣。
就是要這樣有虧欠，就是要這樣有付出，就是這樣欠的不明不白，還的不清不楚，就是這樣，才會讓他們越發越離不開對方————
「好了，我該去打水了。」
徐若林笑著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轉身離開。
等徐若林出了門，她才慢慢從被子裡探出頭。
她走到門口，一個破開的水缸里凝結了宛如明鏡的冰面。
看著自己的倒影，臉頰還有病態的蒼白，可嘴唇卻意外地紅潤，像是被什麼滋潤過一般。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唇。
昨夜那大膽的行徑，此刻回想起來，讓她羞得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怎麼可以————那樣做？
可心底又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反駁：不一樣的，他是為了她差點死了，而她只是為了讓他吃下那口救命的雞蛋。
只是————只是餵藥而已。
她這樣告訴自己，卻在想到「餵」字的瞬間，臉又燒了起來。
徐若林提著水桶來到河邊，也看見她正蹲在青石板前，手裡拿著棒槌，卻遲遲沒有落下，只是盯著水面發呆。
水面倒映著他的身影。
芷秋看見他走來，手裡的棒槌「咚「地一聲掉進了水裡，濺起一片水花。她
慌忙去撈，卻不料指尖碰到了也來幫忙的徐若林的手。
兩隻手，一個凍得通紅，一個帶著傷痕，在水下輕輕碰了一下。
芷秋像被電到一樣縮回手，站起身時差點滑倒，被徐若林一把扶住腰側。
那掌心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她渾身一僵，站在那裡動彈不得，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肩膀。
不敢往上移—一怕看見他的嘴，也不敢往下看一—怕看見他扶在自己腰上的手。
「小心，」
徐若林扶穩她就立刻收回了手，仿佛那觸碰只是出於本能的攙扶，「冰面滑。」
「————知道。」
她重新蹲下，用力地捶打著衣服，仿佛要把什麼情緒都發泄在這可憐的布料上。
可徐若林蹲在她旁邊打水時，她捶打的節奏又亂了，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他的側臉，看他說話時開合的嘴唇，看他吞咽時滾動的喉結，然後在他轉頭的瞬間，猛地低下頭，耳根紅得能滴血。
這種小心翼翼的窺探，像是春芽頂破凍土，帶著陣痛，又帶著無法抑制的渴望。
晚飯時間。
當徐若林和芷秋拿著碗去排隊打飯時，那些原本只會低聲咒罵的雜役們，如今都遠遠地避開了。
沒有人再敢搶他的飯，沒有人再敢在身後扔石頭，甚至當他經過時，那些人會低下頭，假裝在忙碌，直到他走遠，才敢抬起頭，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盯著他的背影。
「那個瘋子————
」
「離他遠點，為了個啞巴，連命都不要了。」
「聽說他一個人打跑了三個惡霸，眼睛都殺紅了，跟惡鬼似的————」
這些話像風一樣飄進葉芷秋的耳朵里。
她知道那種被孤立的感覺。
恐懼、厭惡、避之不及—一那是她過去十幾年的常態。
而現在，他也成了這樣的人。
為了她。
晚飯時分，兩人坐在街角。
今天他們領到的粥比往常多—那些打飯的似乎也聽說了什麼，對他多了幾分忌憚。
但當他們坐下時，周圍原本聚集的幾個雜役默默地端起碗，挪到了更遠的地方，像是在躲避瘟疫。
她看著那些倉皇逃離的背影，又看著身邊沉默喝粥的徐若林。
他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平靜，仿佛那些流言蜚語都與他無關。
可她心裡卻泛起一陣尖銳的疼，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對不起。「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徐若林抬起頭：「嗯？」
「他們————」
她攥著碗沿，指節發白：「你本來————可以不用這樣的。」
徐若林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因為自責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忽然放下了碗。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只是在她面前的空氣中虛虛一握，像是在握住什麼無形的東西。
「芷秋。」
他叫她，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
「這個世界本來就虛假又無趣，與其和這些虛偽的人為伍，倒不如一個人落得清靜些。」
葉芷秋抬起頭，撞進他清澈的眼眸里。
「所以。」
徐若林笑了笑，那笑容在漸暗的天色里亮得驚人，「別人怎麼樣我都不在意，只要你還理我，還願意和我一起喝這碗粥就足夠了。」
葉芷秋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唇角那道還未完全癒合的傷痕，看著他說這話時認真的神情。
心裡的那層堅冰，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清脆的裂響。
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把自己碗裡唯一的一塊爛菜葉，夾到了他的碗裡。
「你吃。」她說。
「這是要還禮啊？」
「算是吧——」
徐若林笑著：「一片菜葉就想抵一顆雞蛋，這買賣有點虧。」
她抬起頭，看著徐若林嘴角的笑意，她也輕輕動了動嘴角，那雙曾經麻木深邃的雙眼，此刻閃爍過幾分本該屬於她這個年紀的靈動狡黠。
「不行嗎？」
徐若林愣了一下，這樣有點小不講理的語氣。
還真是懷念。
「當然。」
徐若林看著那塊菜葉，笑了起來，低頭看著她的眼眸，陽光落在他的臉頰，滑落在她的眼眸，仿佛此刻冰雪消融：「可以。
冬去春來。
先是雪線從屋頂上撤退，露出下面腐朽的茅草和斑駁的牆面。
然後是河水裡的冰層變薄，碎裂，被春日的暖陽融化成一溪潺潺的流水。柳樹抽出了鵝黃色的嫩芽，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少女初長成時羞澀的試探。
她久久注視著他的臉頰，心中那塊凝結的堅冰，此刻也如同被一顆種子破開，等待著春日的暖陽和風光。
在她看不到的，那內心深處，一朵彼岸花的虛影，慢慢綻放。
雪連下了三日。
徐若林那床被撕碎的棉被晾在廢棄的馬廄外，結著冰碴，像一塊僵硬的屍布。
這個天氣想要晾曬乾，恐怕還要兩天。
可是每天都這樣躲在一個被窩裡也總不是辦法。
他在葉芷秋的破屋門口轉了三圈，目光看看向了另一側，那是被一扇破窗隔開的一處狹小空間。
他暗自思量，腳步聲走來。
芷秋來到他的面前，「你來了。」
徐若林轉頭看向她，他撓了撓頭，耳根在寒風裡凍得發紅：「今天晚上能不能——」
外面夜色已深。
其實她也在糾結，昨晚是情況突然，可是他的被子想要晾曬於還要許久，那這些天總不能————
但是想起昨晚從他身上傳來的溫暖和莫名安全感，竟然像是一種蠱惑一樣，讓她想要就這樣默許下去。
她抿了抿嘴唇，看著徐若林一直盯著那小小的床榻，她攥著衣角，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應該拒絕的，可是好像也不應該。
總之，她沒有開口。
這個時候就該懂，女生沒有直接拒絕，就是一種默許。
徐若林也醞釀了片刻，開口道：「我被子一時半刻的幹不了，而且我房間的門也被推斷了，所以，我能不能在你隔壁收拾出來，以後就住在這裡？」
葉芷秋抬眼看他，她咬著嘴唇：「就——這個？」
「不然呢？」
徐若林也愣了一下，旋即笑著說道：「我們住的近也能互相有個照應，畢竟我們總是這樣在一個被——一個房間也不好。
看著他陽光溫暖的笑容，芷秋反而有點說不出溫惱的攥著衣角，微微偏過頭，凌亂的髮絲掩蓋住有點發熱的臉頰：「不用你說！」
「那，你是答應了？」
徐若林撓了撓頭。
「隨你——」
芷秋直接略過他，走去了床邊。
隔壁那間屋子確實只剩半面牆，但好歹有個屋頂。
徐若林立刻開始搬挪那些破木板。
沒多久，那半間屋子竟被他收拾出一個能躺人的角落，用乾草鋪了地，又尋來幾塊還算完整的窗紙，歪歪扭扭地糊在對著葉芷秋那間的破窗欞上。
最後吃力的抱起一根木頭當做承重牆作為支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這樣的一牆之隔，就像是回到了老宅，他們的房間也是如此的距離。
只不過以前是她粘著自己，而這次是他厚著臉皮纏上了她。
「這樣。」
他隔著那層薄薄的紙窗，聲音透過縫隙傳來，帶著笑意，「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
那層窗紙很薄，薄到她能看見對面他映出的模糊輪廓。
看不到，卻又時時刻刻在身邊。
鄰居——好像也挺好的。
「嗯。」
她這樣想著，他把那最後的安全感的距離又還給了她，卻又把真正的安全感又時刻安穩在她的身邊。
夜深，入眠。
仿佛晚上她翻個身，就能聽見他均勻的呼吸。
外面依然大雪紛飛，氣溫越發低了，她也不知道為何，今天的床寬了，可是卻總感覺有點空落落的——
她看向窗口，冬天的雪夜折射這慘澹的光亮，朦朧間看到了他的身影，正發出平穩的呼吸。
明明兩個人的距離也不過就是一米，是只要伸出手臂就能碰到的距離，甚至能都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鄰居——」
就像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安全，她伸出手，又縮了回來。
這樣，也挺好。
「晚安——」
她輕輕說著，身子卻悄然距離他的方向更近了一些，似乎能感受到從窗口外傳來的溫度。
徐若林緩緩睜開眼睛，側目看著窗戶紙外那靠近的嬌小身影，他笑了笑，也輕輕蹭了過去，兩個人隔著朦朧的窗戶紙，腦袋像是碰在一起。
「晚安。」
清晨，她睜眼，能看見窗紙上他起身時投下的剪影。
他們依然不怎麼說話，卻在這層紙窗的兩邊，構建出一種奇異的共生。
他挑水回來時，總會在她的窗台上放一顆他在河邊挑水時撿的漂亮小石頭；
她洗衣歸來，也會在他門口的石階上留下一件疊好的、補了補丁的衣衫。
直到第四日夜裡，雪勢陡然轉急。
不再是細碎的雪粒子，而是鵝毛般的大雪片，撲簌簌地往下砸，像是要把整個外門都埋進白色的墳墓。
芷秋半夜被一聲悶響驚醒，隨即感覺到刺骨的寒風灌了滿臉。
她睜開眼，看見自己那間本就搖搖欲墜的屋頂，塌了半邊。
雪混著斷木和茅草傾瀉而下，瞬間將她單薄的床鋪掩埋。她僵在原地，甚至忘了躲閃，直到那層薄薄的紙窗被人猛地撕開「芷秋！」
徐若林半個身子探了進來，臉上頭上全是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他看見她被壓在雪堆旁的角落，二話不說就爬了進來，徒手去扒那些濕重的積雪。
「別————」
葉芷秋想攔他，卻見他十指已經被凍得通紅，指尖被尖銳的木刺劃破，血珠滴在雪裡，竟冒著一絲熱氣。
「能走嗎？」
他喘著氣，把最後一塊壓在她被角的木頭搬開，伸出手。
芷秋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剛剛塌下來的、正在灌風的巨大缺口。
她的「安全屋」沒了，最後一米的界限被這場暴雪粗暴地抹去。
她慢慢伸出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那夜，她住進了他那半間屋子，沒有多餘的言語。
徐若林把自己剛剛曬乾的被子拿來。
他讓她睡在草蓆最里側，靠著那面還算完整的牆，自己則睡在外側，用身體擋住從破窗往裡灌的寒風。
兩人之間，隔著那件共同蓋著的、補丁摞補丁的棉被，距離不到半尺。
「你的手————」
她看著他還在滲血的手指，想起剛才他奮不顧身的挖雪的身影。
「小傷沒事，你沒受傷就好。」
徐若林看著她那邊坍塌的房屋，要是在睡著的時候坍塌就要出大事了。
芷秋咬著嘴唇，寒冷的冰雪也讓她此刻感覺渾身都充斥著虛弱，自己這次，又被他救了。
「謝——謝——」
她的聲音乾澀，極難這樣說出這兩個字。
「你是該謝謝我。」
徐若林倒是笑著大大方方承認了，他抬頭看著她坍塌的房間，昨天他抱起的那根稱重的木頭剛巧成為了支撐：「但是如果不是昨天你同意我住在你隔壁，沒有這根木頭，恐怕就真的遭了，所以你也應該謝謝你自己的善意。」
她愣住了，看著他的笑容，又看著那一根稱重的木頭。
仿佛一切真的冥冥中自有註定一樣。
就像是，冥冥之中，就該讓他們最後的距離也會一點點消失。
徐若林把被子全給了她，兩個人就蜷縮在比昨晚更加狹窄的空間裡，都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交融，像是能驅散一些寒冷。
她默默抿著嘴唇看著靠在牆角替她遮蔽寒風的身影，他總是這樣，總是會自然而然的尊重和照顧她所有的自尊和不安。
給足她的安全感，溫柔又克制。
這些都是她缺少的，也是她想要的。
可是此時此刻，她忽然————想要的更多。
「冷——」
她顫抖著身體，目光帶著幾分虛弱的迷離，她像是一隻渴望溫暖的小獸：「你——可以近一點。
」
她說罷，腦袋專向另一邊，凌亂髮絲遮擋了臉龐，手臂卻微微撐開了被子的一角：「被子，還夠——」
徐若林轉過頭看著她，看著她偏過去的臉頰，還有敞開的被子一角。
他晃神了幾秒，嘴角微動，移動過去，扯過被子，輕輕蓋住了半邊的身子。
在這閉塞的空間裡，安靜的好像能聽到對方的呼吸，又躁動的控制不住亂動的心跳。
他偏過頭，看著她被髮絲遮蓋的臉頰，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還是能感覺到她細微的顫抖，她那克制又熱烈的呼吸。
「晚安。」
他主動開口，說罷就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她許久才微微偏過頭，清澈的雙眼通過凌亂的髮絲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著他閉上了雙眼，她才敢慢慢撥開額頭的髮絲。
身上的寒冷深入骨髓般，可是湊近他時，又總能感覺到一陣心安，那淡淡的草木清香宛如最好的哄睡氣息，她忍不住，又更加靠近了一些。
「晚安。」
第二日，葉芷秋沒能起來。
風寒像毒蛇一樣纏住了她。她渾身滾燙，卻冷得發抖，縮在草蓆里像一片被霜打過的葉子。
開工的鈴聲像是催命般，她連抬指的力氣都沒有。
可是不開工，就意味著沒有飯吃。
她掙扎的想要坐起來，一隻手卻輕輕搭在了她的額頭上：「你發燒了。」
徐若林感受著她額頭傳來的滾燙溫度。
「沒事——」
她吃力的想要坐起來，渾身滾燙又帶著貫徹全身的寒冷。
冬天就是死人的季節。
即便是凍不死，可不去工作就沒有飯吃，不出三天，也會被餓死在這個無人在意的角落。
她還不能死，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她想要站起來，可是身體虛弱的幾乎沒有半分力氣。
「今天就歇著吧，工作交給我。」
徐若林知道她擔心什麼，扶著她，不容拒絕的重新拉過被子給她蓋上。
「不——」
她搖著頭，他的工作就已經很辛苦了，兩份工作是絕對不可能完成的。
「怎麼說我也是個男生，別小看了我。」
徐若林笑著拍了拍胸口，雖然他瘦弱的身板並沒有什麼說服力，他伸出手輕輕撫在她還想要起身的額頭，聲音越發輕柔：「聽話。」
這兩個字徐若林經常對葉芷秋說，不過後面往往還會加上一個「別鬧」。
她在這一刻，也像是莫名就被瞬間安撫了一般。
看著他的笑容，還有那一句有點像是哄小孩一樣語氣，卻讓她的心間都融化的冰雪，讓她這一刻，就只想真的像是生病的小孩子一樣，好好的聽話。
「嗯——」
她點著頭。
徐若林也站起身，轉身離開時，她虛弱的聲音傳來：「早點——回來——」
徐若林回過頭，對著她輕輕而鄭重的點頭。
「好。」
下雪天，河邊許多地方都結了冰。
想要打水還要冒著可能滑入水中的風險打破了冰層才能去打水。
而且路面濕滑，難免腳滑灑水，每一滴水都像是冰錐一樣刺骨的寒冷。
徐若林吃力的打完了水，他又去洗堆積起來的衣服，手指浸泡在冰水，還有粗糙的粗布麻衣就像是磨砂紙一樣，手指被凍的失去了知覺，甚至還會感覺到一陣陣虛幻的「燥熱」，手指也被劃破了許多傷口。
——
周圍洗衣的人看到徐若林開始洗起了衣服，大概也猜到了什麼。
不過他們都是彼此幸災樂禍。
這種地方，一份工作就已經要了半條命，還能這樣幫別人工作，怕是沒有凍死餓死也要累死。
一直到了傍晚，他洗完最後一件衣服，雙手已經發白，滿是傷痕凍瘡，就連血都已經流不出了。
他吃力的站起身去拿著完成任務的牌子去排隊領食物。
依然這只是兩碗混著著冰雪的稀粥。
徐若林拿著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爛菜葉，還有可憐的一些米粒，可這也是他們唯一的食物了。
徐若林喝了大半，看著自己碗裡最後的幾口，他沒有喝，而是又倒在了她的碗裡。
他把自己的碗舔的乾乾淨淨，這才收起來，捧著她明顯多出一些的粥往回走。
芷秋一整天都在高燒，迷迷糊糊的，似乎又出現了許多的幻覺，那一片血海火海，那一個個道貌岸然的修士，卻視人命如草芥——
她掙扎的活著，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親手報仇。
可是現在的她已經虛弱到了極致，這個冬天——她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得過去。
在這個世界上，她所有的親人都已經死在了那一天。
她沒人可以依靠，或許，她就算是真的死了，或許連一個給她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可是，就在她迷茫絕望的時刻，腦海里卻又出現了另一道身影，那個總是帶著笑容，總是溫聲細語，卻總會給她留足安全的空間——
「徐——若林——」
她喃喃著，仿佛感覺到了那熟悉的草木清香傳來。
「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傳來，她吃力的睜開眼睛，眼前朦朦朧朧的逐漸清晰出他的身影。
徐若林蹲在她的面前，手裡捧著那隻豁了口的粗陶碗，裡面是大半碗混著雪水的稀粥。
他蹲在葉芷秋面前，看著她燒得通紅的臉頰和乾裂的嘴唇。
「先吃飯。」
他把碗遞到她嘴邊。
芷秋偏過頭，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你——」
「我已經吃過了。「徐若林笑著摸了摸肚子：「今天的粥多。」
她看著碗裡明顯比平時多出一些的粥，她抬頭看著他：「你——騙人——
徐若林笑著，也沒有解釋，把碗遞到了她的嘴邊：「吃吧，你生著病需要多吃飯。」
她也沒有繼續追問，接過了碗，放在嘴邊慢慢喝著。
不過她只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又被她重新推到了徐若林的面前。
「多吃點，這點怎麼行。」
「今天的粥多，飽了——」
她說著，用他的話回應了他。
徐若林愣了一下，看著她虛弱又倔強的眼神，他忍不住笑了：「你騙人。」
「是你先騙的。」
她輕輕咬著嘴唇，低頭看著徐若林的手，那凍的毫無血色滿是凍瘡的手，她眼眸發顫，幾乎是下意識的，伸出自己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徐若林低頭看著她伸出的手，常年洗衣的手也帶著累累傷痕，可畢竟還是少女柔荑，依然帶著柔軟溫柔。
「謝——謝——」
她低著頭，讓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發顫的語氣都暴露了她的內心：「我會記得——」
「記仇啊？」徐若林玩笑的說著。
她晃神了片刻，在這個地方，已經許久沒有聽到有人這樣開玩笑了。
不過——這種感覺真的挺好，就像是一群麻木的人中，忽然出現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種生命力的感染，讓她也感覺像是把自己從那種麻木的生活中拉了出來。
「算是吧——反正都是記住。」
於是，她也第一次的開了一個玩笑，那雙清澈的眼眸閃爍幾分光澤：「記仇可比念恩更久。」
徐若林忍不住笑了起來，伸出手輕輕搭在她的額頭：「好啊，那就等著，以後再來找我報仇。」
第二天清晨。
她卻病的更重了，高燒滾燙的額頭，幾乎就連要睜開眼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沒有藥，吃的也只是一些淡粥，這樣下去肯定不行。
「好好躺著。」
徐若林幫她把被子掖好，心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定。
在這裡，唯一有營養的東西就是雞蛋。
但是現在距離領雞蛋的日子還有幾天。
不過還是有一個地方說不定可以拿來雞蛋存貨的。
晚飯時間，徐若林卻主動來到了街頭的巷子。
那裡住著幾個身材魁梧的雜役，是這裡里出了名的幾個惡霸。
他們手裡有從管事那裡偷來的、或是從更弱者手裡搶來的雞蛋。
在這個雪天，一枚雞蛋意味著能救命的靈氣，意味著活下去的希望。
徐若林沒少和這些人爭鬥，但是平時也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此刻他一個人勢單力薄的，主動來到了對方地盤，這種天氣就算是失手打死了他，仍在雪裡就說凍死了也不會有人過於追查。
——
幾個惡霸看到了主動來到這裡的徐若林，也是一個個冷笑起來。
曾經避之不及的人，如今卻主動送上門。
「喲，這不是那個傻子嗎？」為首身材高大一些的雜役靠在牆邊，手裡拋著一枚灰撲撲的雞蛋：「怎麼，想通了？來孝敬爺爺們？
」
「我要那個。「徐若林指著那枚雞蛋，聲音平靜。
雜役被逗笑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直接找他索要雞蛋的：「可以、跪下來，從我胯下鑽過去，再學三聲狗叫，這蛋就是你的。
J
徐若林站的很直：「你以前搶過我三次，這次給我，咱們一筆勾銷。」
「哈哈哈！這人果然是傻子！」
幾人都被逗笑了，這個地方新來的哪個沒被他們搶過？
「搶了就是搶了，還一筆勾銷，我看你就是欠削了！」
「呵呵，以前你和那個啞巴在一起還有個照應，現在就你一個人，在這裡就算是打死你也算你倒霉！」
「我說這兩天沒見那個晦氣啞巴，看來也是快凍死了吧？」
幾個人獰笑著，已經開始摩拳擦掌的走過來。
徐若林深呼吸了一口氣，搶東西這壞良心的事他當然做不出來，可是如果抽刀揮向更惡者，他沒有絲毫的負擔！
沒等他們包圍，徐若林就直接從身後掏出他挑水的木根，對著最前面的人就是一擊冷棍。
「啊！」
這人猝不及防的被一棍打在頭上，頓時一絲絲血跡滲出，他慘叫著踉蹌坐在地上：「啊！這個瘋子，打死他！」
幾個人都被徐若林這乾脆利落的一棍嚇了一跳。
雖然他們是這個地方的惡霸，但是說起來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而已。
不過這個年紀也確實容易衝動，幾個人立刻就罵罵咧咧的也拿起棍子石頭圍了過來。
徐若林的身板瘦弱的仿佛一陣風就能颳走，很快就被他們圍毆的滿身傷痕，一次次被打倒在地，但是徐若林一次次也咬著牙，殺紅了眼一般，手中的棍子毫不留情的砸下。
這是一場慘烈的搏鬥。
他被打斷了木棍，就用石頭，石頭碎了，就用牙齒。他像個不知疼痛的瘋子，死死纏住那幾個人，每一次倒下都憑藉系統的強化再次站起，直到渾身是血，直到光頭終於怕了，把雞蛋扔在地上，罵罵咧咧地拖著同伴離開。
「瘋子————這他媽是個瘋子————
「，徐若林趴在雪地里，臉頰貼著冰冷的雪，手中卻死死攥著那枚溫熱的雞蛋。
他笑了，血從嘴角溢出來，滴在雪地上，像一串串紅梅。
周圍圍觀的人此刻一個個吞著口水，看到此刻虛弱的幾乎站不穩的徐若林，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趁機坐收漁翁之利。
這是徐若林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血腥姿態，鎮壓了這裡的所有人！
他贏了。
他離開之後，在遠處的山尖，那位素長老的目光透過距離把這一幕都盡收眼底。
她笑著緩緩自語。
「這般心性————倒是有趣的小傢伙，看來，他們還能給我帶來一些驚喜。」
夜幕低垂。
徐若林幾乎是爬回來的。
葉芷秋聽到那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聲時，心就沉到了谷底。
她掙扎著撐起身子，看見他從風雪中跌進來，渾身是血，臉上青紫交加，可那隻緊攥著的手卻護在胸前。
「你——」
她的眼眸震顫，虛弱至極的身體迸發出氣力，半爬著來到他的身邊，看著他遍體凌傷的模樣，她眼眶中瞬間積蓄了大片的淚光：「你怎麼了？」
徐若林抬起頭，一邊的眼眶都掛著血絲，嘴角也滿是血跡，可是此刻看著她，他卻咧著嘴唇，露出一抹笑容，把懷裡死死護住的東西拿到她的面前。
「雞蛋——」
他喘著氣，把那顆染血的雞蛋放在她掌心，「吃了————好得快些。」
說罷，徐若林終于堅持不住，失血失溫無盡的倦意讓他昏了過去。
葉芷秋看著那枚帶著他體溫的血蛋，又看著他額角那道翻卷的傷口，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那不是哭，是一種比哭泣更劇烈的、從胸腔里爆發出來的震顫。
「傻子————」
她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這一瞬間，她已經猜到了一切，看著手中沾著血跡的雞蛋，他這樣的偏體鱗傷，卻把脆弱的雞蛋保護的如此完整。
可是這一刻，隨之碎裂的，還有她那顆被層層堅冰包裹的內心。
她死死咬著嘴唇，把他吃力的拖進茅草上，用被子緊緊的把他包裹了起來。
是真的睡著了，失血和疲憊讓他陷入了昏沉的黑暗。
葉芷秋捧著那枚雞蛋，在昏暗的屋子裡坐了許久。雪光從破窗照進來，落在她淚痕未乾的臉上。
她輕輕剝開蛋殼，露出裡面晶瑩的蛋白，然後掰成兩半。
她看著徐若林昏睡中依然緊蹙的眉頭，看著他凍得發青的嘴唇。
她慢慢躺了下去，躺在他身側。
然後，像那個雪夜他為她擋風一樣，她輕輕掀開了那層薄薄的棉被，鑽了進去，從背後抱住了他。
她的身體滾燙，還在發燒，卻像一塊燃燒的炭，義無反顧地貼上了他冰冷的後背。
她伸出手，穿過他的臂彎，把那半塊雞蛋送到他嘴邊，固執地要塞進他嘴裡。
可是此刻的徐若林已經連張開嘴的力氣都沒有了，反而把蛋黃都散落了許多。
她用手捧在他的嘴邊，把散落的蛋黃都接在掌心，這顆雞蛋是他用了半條命才得來的，她不能浪費一點。
看著他此刻虛弱顫抖的嘴唇和遍體凌傷的模樣。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雞蛋，晃神了片刻，最後，她緊緊閉上了眼眸，像是下定了一個決心。
她先把雞蛋放進自己的嘴中輕輕咀嚼，最後，她顫抖著伸出手，慢慢捧起徐若林的腦袋，看著他凍的發紫的嘴唇，她又晃神了片刻，最後這才緩緩低下頭————
良久。
她重新抬起頭，默默擦了擦嘴角。
在這寒冷的冬夜，心跳和體溫卻像是突破了某種限制。
她重新鑽進被窩，用彼此的體溫抵禦此夜的寒冷。
「————傻子。」
她在他耳邊輕聲說，帶著哭過後的顫音，「別死。」
夜色越深。
徐若林感覺渾身都像是散架了一樣，身體的虛弱幾乎到了瀕死的極致，可就在某一刻，他忽然感覺最終像是被塞進了什麼東西。
一陣陣能量混合著柔軟和香甜，被他下意識的就吞入口中，在他虛弱的身體裡化作默默滋潤的能量。
他還感覺到有人在為他包紮傷口，感覺到她冰涼的手指撫過他臉上的淤青，然後，那具滾燙的、瘦小的身軀再次貼了上來，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
窗外，風雪呼嘯，似要吞沒這殘破的屋檐。
屋內，兩道傷痕累累的靈魂，終於在這漫漫長夜裡，徹底拋開了那一米的界限，以體溫為盾，以信任為甲，緊緊依偎，互為救贖。
「晚安————「葉芷秋把臉埋在他的後頸，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徐若林。」
這一次，他聽不見回應，只是那緊握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雪還在下，卻再也冷不到他們了。
《叮！恭喜獲得芷秋好感度，好感度邁入新階段！系統獎勵，體質恢復——》
清晨的第一縷光，是從破窗紙的縫隙里鑽進來的。
那光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像一根細小的銀針，恰好刺在徐若林的眼臉上。
他皺了皺眉，意識從深沉的黑暗裡浮起，首先感覺到的是後背傳來的溫熱那熱度貼得極近，像是貼上了一塊暖玉，又像是春日裡曬得蓬鬆的棉被，帶著令人貪戀的柔軟。
他微微動了動，全身立刻傳來一陣酸痛，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裝起來。
但奇怪的是，那痛楚之下，卻涌動著一股蓬勃的生機，仿佛有溫熱的溪流在四肢百骸間遊走，所過之處，凍瘡癒合，淤血消散，連斷骨都在發出細微的、痒痒的癒合聲。
【叮！體質恢復完成，「基礎體能強化「已永久固化。恭喜宿主，葉芷秋好感度邁入新階段：「心中的存在」————】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里輕響，像一聲遙遠的鐘鳴。
徐若林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側躺著，而葉芷秋就蜷在他的臂彎里—一或者說，是她從背後抱著他，此刻因為兩人位置的變換，變成了他半摟著她。
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平穩，長睫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陰影，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已不再透著病態的潮紅。
她好了，燒退了。
徐若林鬆了口氣，想輕輕抽回手臂，卻不料剛一動，懷裡的人就顫了顫睫毛。
葉芷秋睜開眼時，有那麼一瞬間的茫然。她的視線正對上徐若林的下巴，然後慢慢上移，掠過他的鼻樑，最後定格在他的嘴唇上。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
她想起了昨夜。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掰開那枚雞蛋，如何咀嚼，如何————俯身。
那觸感仿佛還留在她的唇瓣上一柔軟，溫熱，帶著血腥氣和雞蛋的香甜，卻又奇異地讓人心安。
她記得自己當時閉著眼，心跳得像是要炸開，可觸到他乾裂嘴唇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卻從心底湧起，甚至讓她忽略了自己還在發燒的身體。
而現在，晨光里的他，嘴唇雖然還有傷痕，卻透著健康的淡紅色，微微張著，呼出的氣息拂過她的額頭。
葉芷秋猛地閉上眼，又睜開，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一直蔓延到脖頸。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從他的臂彎里彈開，蜷縮到草蓆的角落，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只露出一雙眼睛，慌亂地盯著地面。
「你——沒事了？」
她的聲音悶在被子裡，沙啞得厲害，卻不再是昨日那種氣若遊絲的虛弱。
徐若林看著她這副模樣，先是一愣又低頭看著自己身上被包紮好的傷口。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故意輕鬆地說：「看來雞蛋很管用，你氣色好多了。」
葉芷秋沒應聲，只是偷偷抬眼，又飛快地瞄了一眼他的嘴唇。
那目光像受驚的小鹿，碰一下草叢就跳開，卻又忍不住再回頭看一眼。
她抿了抿自己的唇，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某種酥麻的觸感，讓她渾身都不自在，像是有一千隻螞蟻在爬，卻又不是難受，而是一種————讓她想要蜷縮起來的癢。
「好了就好，我去打水。」
徐若林站起身，披上那件滿是補丁的外衫。
「等等——」葉芷秋下意識喊出聲，見他回頭，又立刻低下頭，手指摳著草蓆的縫隙，聲音細若蚊蠅：「你，以後——不許這樣，我不想這樣欠你————」
徐若林怔了怔，他看著她那副彆扭的樣子，他卻笑了笑：「現在說，太晚了，不過我們也沒有誰欠誰，如果換成是你，我相信你也會這樣幫我。」
她抿著嘴唇，如果生病的是他，她自然也不會就這樣放著他不管不顧，人情就是這樣越欠越糾纏。
他就像是慢慢引導者她一樣。
就是要這樣有虧欠，就是要這樣有付出，就是這樣欠的不明不白，還的不清不楚，就是這樣，才會讓他們越發越離不開對方————
「好了，我該去打水了。」
徐若林笑著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轉身離開。
等徐若林出了門，她才慢慢從被子裡探出頭。
她走到門口，一個破開的水缸里凝結了宛如明鏡的冰面。
看著自己的倒影，臉頰還有病態的蒼白，可嘴唇卻意外地紅潤，像是被什麼滋潤過一般。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唇。
昨夜那大膽的行徑，此刻回想起來，讓她羞得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怎麼可以————那樣做？
可心底又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反駁：不一樣的，他是為了她差點死了，而她只是為了讓他吃下那口救命的雞蛋。
只是————只是餵藥而已。
她這樣告訴自己，卻在想到「餵」字的瞬間，臉又燒了起來。
徐若林提著水桶來到河邊，也看見她正蹲在青石板前，手裡拿著棒槌，卻遲遲沒有落下，只是盯著水面發呆。
水面倒映著他的身影。
芷秋看見他走來，手裡的棒槌「咚「地一聲掉進了水裡，濺起一片水花。她
慌忙去撈，卻不料指尖碰到了也來幫忙的徐若林的手。
兩隻手，一個凍得通紅，一個帶著傷痕，在水下輕輕碰了一下。
芷秋像被電到一樣縮回手，站起身時差點滑倒，被徐若林一把扶住腰側。
那掌心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她渾身一僵，站在那裡動彈不得，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肩膀。
不敢往上移—一怕看見他的嘴，也不敢往下看一—怕看見他扶在自己腰上的手。
「小心，」
徐若林扶穩她就立刻收回了手，仿佛那觸碰只是出於本能的攙扶，「冰面滑。」
「————知道。」
她重新蹲下，用力地捶打著衣服，仿佛要把什麼情緒都發泄在這可憐的布料上。
可徐若林蹲在她旁邊打水時，她捶打的節奏又亂了，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他的側臉，看他說話時開合的嘴唇，看他吞咽時滾動的喉結，然後在他轉頭的瞬間，猛地低下頭，耳根紅得能滴血。
這種小心翼翼的窺探，像是春芽頂破凍土，帶著陣痛，又帶著無法抑制的渴望。
晚飯時間。
當徐若林和芷秋拿著碗去排隊打飯時，那些原本只會低聲咒罵的雜役們，如今都遠遠地避開了。
沒有人再敢搶他的飯，沒有人再敢在身後扔石頭，甚至當他經過時，那些人會低下頭，假裝在忙碌，直到他走遠，才敢抬起頭，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盯著他的背影。
「那個瘋子————
」
「離他遠點，為了個啞巴，連命都不要了。」
「聽說他一個人打跑了三個惡霸，眼睛都殺紅了，跟惡鬼似的————」
這些話像風一樣飄進葉芷秋的耳朵里。
她知道那種被孤立的感覺。
恐懼、厭惡、避之不及—一那是她過去十幾年的常態。
而現在，他也成了這樣的人。
為了她。
晚飯時分，兩人坐在街角。
今天他們領到的粥比往常多—那些打飯的似乎也聽說了什麼，對他多了幾分忌憚。
但當他們坐下時，周圍原本聚集的幾個雜役默默地端起碗，挪到了更遠的地方，像是在躲避瘟疫。
她看著那些倉皇逃離的背影，又看著身邊沉默喝粥的徐若林。
他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平靜，仿佛那些流言蜚語都與他無關。
可她心裡卻泛起一陣尖銳的疼，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對不起。「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徐若林抬起頭：「嗯？」
「他們————」
她攥著碗沿，指節發白：「你本來————可以不用這樣的。」
徐若林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因為自責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忽然放下了碗。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只是在她面前的空氣中虛虛一握，像是在握住什麼無形的東西。
「芷秋。」
他叫她，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
「這個世界本來就虛假又無趣，與其和這些虛偽的人為伍，倒不如一個人落得清靜些。」
葉芷秋抬起頭，撞進他清澈的眼眸里。
「所以。」
徐若林笑了笑，那笑容在漸暗的天色里亮得驚人，「別人怎麼樣我都不在意，只要你還理我，還願意和我一起喝這碗粥就足夠了。」
葉芷秋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唇角那道還未完全癒合的傷痕，看著他說這話時認真的神情。
心裡的那層堅冰，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清脆的裂響。
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把自己碗裡唯一的一塊爛菜葉，夾到了他的碗裡。
「你吃。」她說。
「這是要還禮啊？」
「算是吧——」
徐若林笑著：「一片菜葉就想抵一顆雞蛋，這買賣有點虧。」
她抬起頭，看著徐若林嘴角的笑意，她也輕輕動了動嘴角，那雙曾經麻木深邃的雙眼，此刻閃爍過幾分本該屬於她這個年紀的靈動狡黠。
「不行嗎？」
徐若林愣了一下，這樣有點小不講理的語氣。
還真是懷念。
「當然。」
徐若林看著那塊菜葉，笑了起來，低頭看著她的眼眸，陽光落在他的臉頰，滑落在她的眼眸，仿佛此刻冰雪消融：「可以。
冬去春來。
先是雪線從屋頂上撤退，露出下面腐朽的茅草和斑駁的牆面。
然後是河水裡的冰層變薄，碎裂，被春日的暖陽融化成一溪潺潺的流水。柳樹抽出了鵝黃色的嫩芽，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少女初長成時羞澀的試探。
她久久注視著他的臉頰，心中那塊凝結的堅冰，此刻也如同被一顆種子破開，等待著春日的暖陽和風光。
在她看不到的，那內心深處，一朵彼岸花的虛影，慢慢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