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密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師父……」

  陸離微微躬身,語氣誠懇:

  「弟子已然入勁,還望師父傳授密功,以及後續養血之法。」

  聞言,周遠山眯起了眼。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在周遠山看來,陸離明顯就是存在著不切實際的妄想。

  氣血虧空,需要補。

  食補,藥補,缺一不可。

  以對方那貧窮的家境,沒錢拿什麼補。

  而陰氣入體,則是更加麻煩。

  對方這副姿態,圖的什麼?

  圖他大發慈悲,用自身寶血來助他化開陰氣嗎?

  然而,陸離保持著遞出銀錢的姿勢,躬著身,語氣恭敬卻堅定:

  「門主,弟子明白自身情況,但這武道,弟子還想繼續嘗試。」

  聞言,周遠山眉頭皺起,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和訓誡:「嘗試?拿什麼嘗試?憑你現在這被陰氣侵蝕、氣血兩虧的身體?」

  「練武不是光靠一股狠勁就行的!你陰氣入體,氣血虧空,強練下去,非但毫無寸進,反而會加速損耗你的元氣,折損陽壽!你這是拿自己的命在開玩笑!」

  說出這話的時候,周遠山的臉上已經帶上了嚴厲的神色,語氣也加重了幾分。

  可即便如此,陸離臉上的神情卻依舊不為所動。

  見狀,周遠山的眉頭皺得到更緊。

  「你還年輕,就此放棄武道,拿著剩下的錢財,好好調理身體才是正事,何必執著於這虛無縹緲的武道前路,甚至賠上性命?」

  這番話,雖不好聽。

  卻也是出於一份現實的考量。

  先不說陸離此刻的身體狀況,哪怕是沒有遇到邪崇,也成功練勁。

  可要想養血有成,概率也實在是不高。

  而周遠山這輩子,也見過太多因為執著於武道而最終潦倒甚至橫死的人了。

  所以在周遠山看來。

  陸離若是就此放棄武道,安心調養身體,以其練勁的成果,再怎樣也會比普通人過得要好上許多。

  至於能活多久,則是要看天意。

  話語中的規勸之意,只要不是傻子都能聽得出來。

  然而,陸離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陸離再次深深一揖,語氣依舊平穩,但其中蘊含的決絕,卻讓周遠山這等見慣了風浪的人物,心中也微微一動。

  「師父的教誨,弟子明白,也感激師父為弟子考量,但弟子想問師父一句,習武之人,錘鍊筋骨,打熬氣血,與天爭命,所求為何?」

  不等周遠山回答,陸離便自問自答,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熾熱:

  「有人為強身健體,有人為揚名立萬,有人為富貴榮華,也有人為快意情仇。」

  「弟子愚鈍,一開始習武,只是為了能混口飯吃,希望能練武有成,找個好的活計,養活自己和痴傻老娘,可自接觸武道以來,心態卻又截然不同。」

  「而今心中所念,是想要親眼去看一看,那氣血充盈之後,是何等光景;想去感受一下,練勁之後,養血之妙,又有和不同,更想去看看,那世界盡頭,又是怎樣的風景!」

  說到這裡,陸離眼中仿佛有微光閃爍,那似乎是一種對武道的憧憬:

  「弟子自知家境貧寒,資質平庸,本不敢有此奢望,但既僥倖踏入此門,得窺一絲武道玄妙,便如井蛙忽見蒼穹,雖知前路漫漫,荊棘遍布,亦心嚮往之。如今遭遇此劫,或許是老天爺覺得弟子心志不堅,給的考驗。若因前路艱難便畏縮不前,甚至未曾嘗試便放棄,弟子……心有不甘!」

  陸離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弟子並非不識好歹,也知師父所言句句在理,但心意已決,縱然前路是萬丈深淵,是刀山火海,弟子也想去闖一闖,親眼看看。」

  「哪怕最終真的油盡燈枯,死在半途,那也是弟子自己選的路,無怨無悔!至少……為自己心中的那點念想,真正豁出性命去爭過,搏過!如此,方不負來這世間走一遭!」

  一番話,擲地有聲。

  周圍的練武聲不知何時小了下去。


  不少弟子看向這邊的眼神都複雜了起來。

  許多人練武的目的都和陸離一樣,只是為了能練出一點成果,找份好的活計,不用再過那吃苦挨餓的苦日子。

  至於武道往後要怎麼走,卻是不再許多人的考慮範圍。

  可陸離的這一番話,卻是讓許多人的心中都大為震撼。

  出生家貧,其志亦堅。

  為了看一看武道更高處的風景,甚至可以不惜豁出性命。

  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超越絕大多數人了。

  一時間,不管是認識還是不認識的,都對陸離有了新的認知。

  和他關係較好的秦良更是嘆了一口氣道:「陸師弟心智之堅,我不如也。」

  正在接受教導的陸明聞言,則是一臉的茫然。

  自己那陌生的堂兄不過是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話而已,怎麼大家就不說話了?

  同一時間,周遠山亦是沉默。

  他高大的身軀站在原地,如同鐵塔般一動不動,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陸離。

  仿佛要穿透這具看似孱弱的身軀,看清他內心真正的想法。

  陸離的話,讓他回憶起了過往。

  他年輕時,何嘗沒有過這般不顧一切的銳氣與執著。

  只是歲月蹉跎,現實磨礪。

  自從遭受那一次打擊,境界跌落後,他的稜角就已被磨平,也認命了。

  回到了這黑山縣,創立這黑煞門。

  只為安度餘生。

  陸離的這番話,這般純粹和愚蠢,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

  「可惜,此子……心志之堅,遠超常人,若非遭此厄運,假以時日和資源,未必不能在這武道一途上有所成就。可惜,真是可惜了……」

  周遠山內心暗嘆一聲。

  他看得出來,陸離這番話並非虛言矯飾,而是發自肺腑,對武道前路的純粹渴望。

  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也讓他這顆心久違地泛起了一絲波瀾。

  許久,周遠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神色複雜難明。

  他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沉聲問道:「即便我傳你後續功法,你無錢購買調理氣血的藥材,無力化解體內陰氣,練之大概率早夭,你也堅持?」

  「是。」

  陸離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以你現在的情況,沒有足夠的氣血,練下去消耗自己的生機壽元也不怕?」

  「朝聞道,夕死可矣!」

  周遠山再次沉默,這次時間更短。

  他伸手,接過了陸離一直捧在手中的那個布包。

  「罷了。」

  周遠山將布包隨手揣入懷中,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既執意如此,我便成全你這份向武之心。」

  他轉身,朝著平日不允許普通弟子進入的內院走去,聲音傳來:「跟我來。」

  陸離心中一喜,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快步跟上。

  在眾多弟子注視下,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內院。

  內院。

  周遠山平日居住的房間裡,陳設很簡單,只有幾張桌椅,一個香案,以及最顯眼的,供奉在牆壁上的一幅畫卷。

  畫是一副山水畫,並無出奇之處,也沒啥好看的,陸離只是看了幾眼,便挪開視線。

  隨手,周遠山從臥室里走出來,手中握著一副捲軸,遞到了陸離的面前。

  陸離接過捲軸,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和圖譜。

  而周遠山則是負手而立,背對著他道:「陸離,你既已入勁,按規矩,有資格觀摩我黑煞門後續密功。」

  「此後續密功所記載的,便是養血境的詳細法門,包括如何運轉勁力滋養壯大氣血,以及幾門配合的藥浴、食補方子,下半部分,則是真血境的入門關竅,以及如何引動氣血勁力,淬鍊骨骼乃至五臟六腑的法門。」

  「看仔細了,能記下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我只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聞言,陸離不敢怠慢。

  當然,這麼多字,記是記不下來的。

  但是沒關係。

  只要他看過了,黑影就知道如何演練出最為正確的功法。

  這也是黑影最為逆天的地方。

  即便它現在變成紙人的樣子,其所擁有的能力也沒有改變。

  養血篇的內容,果然比基礎的混元樁和入勁法門精深了許多,涉及到的氣血運行路線更為複雜。

  用現代人的眼光看來,所謂養血,更像是一種強化血液的過程。

  而在這個過程中,還潛移默化的對身體的骨骼、皮膚,肌肉、還有五臟六腑進行改造和強化。

  也難怪會說絕大多數人都會止步在這一境界。

  因為光靠自身的努力,沒有外力的介入,那得猴年馬月才能養血有成。

  難怪說養血是個無底洞。

  別的不說,就拿密功,後面附帶的幾個方子來講。

  雖然只是基礎,但所需的藥材,對普通家境而言,也無疑是天文數字。

  更別提這還是經常要用的。

  僅僅是看著那些描述,陸離就能感受到自己的存款在發出陣陣的哀嚎。

  「時間到了。」

  一炷香的時間轉眼即過。

  周遠山聲音響起之時,陸離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飛速地將記下的內容過了一遍。

  確認主要部分都已牢記,這才緩緩睜開眼,對著周遠山再次躬身一禮:

  「多謝師父成全。」

  周遠山轉過身,看著陸離,眼神複雜:「功法你已經得到,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命數。至於化解陰氣、彌補氣血之法,只能看你自己。」

  「從今日起,你無需再來了,黑煞門能給你的,已經給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這番話,等同於將陸離逐出了門牆,至少是不再承認他學員的身份。

  這意味著,從此以後,陸離與黑煞門,再無瓜葛。

  陸離亦是沉默。

  周遠山能破例讓他觀摩密功,已經是念在他那份向武之心上,做出的最大讓步。

  否則的話,對於他這種沒有前途的弟子而言,又何須多費口舌,直接趕出門去就是了。

  「弟子明白。」

  想到這裡,陸離沒有再多言,再次行了一禮,態度恭敬依舊。

  「師父授藝之恩,弟子永記於心今日就此別過,師父保重。」

  說完,陸離不再停留。

  轉身離開了這裡。

  今兒的天氣倒是不錯,陽光有些刺眼。

  陸離眯了眯眼,回頭看了一眼那熟悉的牌匾,心中並無多少離愁別緒,反而有一種卸下枷鎖的輕鬆。

  後續功法到手,總算是可以徹底的把陰氣驅除,不用日夜忍受氣血無法增長的煎熬。

  只是......自己的銀錢,好像又不太夠用了......

  摸了摸懷中,那裡除了一點零碎銅板,再無他物。

  陸離嘆了一口氣,緩步朝著泥瓦巷走去。

  而在內院,周遠山站在屋子裡,看著牆壁上的山水畫,久久不語。

  這時候,周凝萱從外頭走了進來,柔聲開口道:「爹,為何要對陸師弟如此……他明明已經……」

  周遠山擺了擺手,打斷她的話。

  「此子心性不凡,可惜時運不濟,我本意是勸他放棄練武,這樣或許還能多活幾年,可惜他對武道的執念太深,索性也就成全他了。」

  「可是......」

  周凝萱走到父親身側,看著他道:「既然覺得他可惜,為何不索性幫人幫到底?哪怕只是借他些許銀錢......」

  周遠山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畫上,聲音低沉:「凝萱,你覺得為父是吝嗇那點銀錢,或是藏私不肯指點嗎?」

  「女兒不敢,」周凝萱微微低頭,「只是覺得那陸離……心志確實可嘉,女兒很少見爹對哪個弟子有如此評價。」

  「心志可嘉?」

  周遠山哼了一聲道:「凝萱,你終究還是涉世未深,平日裡見的都是門中按部就班、稍有天賦便沾沾自喜的弟子,卻沒見過真正被逼到絕路上的人是什麼樣子,陸離就是那種人,那不是可嘉,那是可怕。」

  「可怕?」

  周凝萱微微一怔。

  「對,可怕。」

  周遠山走到窗邊,嘆了口氣道。

  「為父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不少,有一種人,平日裡或許不起眼,可一旦認準了某件事,就能爆發出驚人的能量,不撞南牆不回頭,甚至撞了南牆,也要把牆撞穿繼續走......」

  「陸離就是這種人,他今日能為了窺探武道前路,明知是死路也敢闖,他日若遇到別的機遇,心性只怕會更為偏執決絕。」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傳他黑煞門的密功,一是因為化其執念,省的日後再生事端,二則是因為這密功本身就是三流貨色,對普通人而言珍貴,可對世家大族,各大宗門而言,卻又不值得一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