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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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算計

  話音落下—

  現場,一片死寂。

  慧歷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方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那震驚之中,甚至還藏著一絲————駭然。

  阿闍梨猛地轉過頭,看向方燼,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而周圍的村民,雖然聽不懂這番深奧的辯論,卻能從慧歷的反應中看出端倪。

  贏了。

  真的贏了。

  連慧歷————都被說輸了。

  短暫的寂靜後「轟!!」

  現場,徹底沸騰了。

  這一次的沸騰,比剛才咔貝認輸時更加劇烈,更加瘋狂。因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就連慧歷上師,這位禪宗的上師,都被說得啞口無言,臉色劇變!

  「阿修羅!阿修羅!阿修羅!」

  整齊的呼喊聲如山呼海嘯般響起。

  村民們再也不管什麼佛理深奧,什麼概念窠臼,他們只知道一件事:這個叫「阿修羅」的人,幫他們贏回了阿難河,更在眾目睽睽之下,問住了慧歷村的上師!!

  那個老婦人再次跪倒在地,這次她不再是默默叩拜,而是放聲大哭:「佛祖顯靈————

  佛祖顯靈啊————派了阿修羅來救我們————」

  幾個中年漢子乾脆把方燼圍了起來,想要把他拋向空中,但被阿閣梨及時制止。

  他們也不惱,只是圍著方燼手舞足蹈,嘴裡喊著含糊不清的歡呼。

  孩子們更是徹底瘋了。

  他們尖叫著,追逐著,把這場勝利當作最盛大的節日。

  混亂中,薩吉不知何時又擠到了方燼身邊。她仰著臉,那雙大眼睛裡不再有哀求,而是滿滿的感激與崇拜。

  她張開嘴,雖然沒有聲音,但那口型分明是在說:「謝謝。」

  她甚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方燼的衣袖,然後像受驚的小鹿般縮回手,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阿闍梨站在人群中央,看著這近乎失控的場面,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他看向方燼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審視、試探,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欣賞。

  而另一邊,慧歷站在那裡,面色平靜。

  他身後的慧歷村村民,個個垂頭喪氣,他們看著方燼的眼神中也充滿了不可置信。

  待得現場熱度略微冷了一些,慧歷雙掌合十,走了上來。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阿難村村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歡呼聲戛然而止。

  慧歷卻並未理會這些目光。

  他徑直走到方燼面前,在距離三步處停下。然後,他雙掌合十,深深一禮。

  這一禮,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

  禮畢,他抬起頭,直視方燼,聲音朗朗,清晰地傳遍全場:「上師。」

  他用的是「上師」二字,而非先前的「小友」。

  「今日辯論,貧僧受益匪淺。」慧歷的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不知上師日後若有閒暇,貧僧可否————登門請教,與上師論佛?」

  話音落下,現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阿闍梨。

  誰也沒想到,慧歷會在這時候,以這樣的姿態,提出這樣的請求。

  這不是挑釁,不是不服,而是————一種近乎「認輸」後的「請教」。對於一位禪宗上師而言,當眾說出這樣的話,幾乎等於承認對方在佛法上高於自己。

  沉默片刻,方燼微微一笑,同樣合十還禮:「大師客氣了。在下不過是偶有所得,胡亂言之罷了。大師若有興趣,隨時可來,彼此探討,共同精進。」

  他的態度謙遜平和,既沒有因為剛才的勝利而倨傲,也沒有因為對方的身份而怯懦。

  那種恰到好處的從容,讓原本臉色難看的慧歷村村民,神情都緩和了不少。

  至少————這位「阿修羅」,沒有得勢不饒人。


  慧歷深深看了方燼一眼,再次合十一禮:「那就————多謝上師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帶著慧歷村村民離開了。

  直到那一行淡黃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暮色盡頭的山道中,阿難村村民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隨即,更大的歡呼聲再次爆發,這次,是徹徹底底的慶祝。

  阿闍梨走到方燼身邊,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小友今日————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他大笑說道,語氣里的欣賞幾乎要溢出來:「不僅贏回了阿難河,更讓慧歷那老和尚當眾低頭。此事若傳出去,你在密宗之內,名聲必將大噪。」

  方燼卻搖了搖頭:「小子佛法淺薄,還需阿闍梨上師提點。」

  阿闍梨聞言,笑容更深了。

  「對了,上次阿闍梨予我的藥材用完了,不知可否再討要一些?」

  不知是因為方燼今日的表現太過驚艷,還是因為他看出了方燼身上潛藏的價值,這位密宗阿闍梨此刻的心情顯然極好。

  他大手一揮,爽快道:「從今往後,你但凡缺了什麼藥材,儘管來找我。只要我這阿難村有的,絕不吝嗇。」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至於你上次那張單子上剩下的幾味藥材————說來也巧,昨日我剛從別處尋到,正打算給你送過去,稍後我便讓人一起送到你住處。」

  方燼心中一動。

  這阿闍梨顯然也有自己的心思,自己若今日沒有贏下這一局,恐怕也不會遭到對方這般的重視。

  不過正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他也沒有深究,只是點頭致謝:「那就多謝阿闍梨了。」

  「客氣什麼。」

  阿闍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滿面:「你幫了阿難村這麼大一個忙,這點藥材算什麼,日後若有需要,隨時開口。」

  兩人又寒暄幾句,方燼便告辭離開。

  不知是不是比佛的事情在村子裡傳開了,一路上遇到村民,這些村民紛紛雙掌合干與自己行禮。

  回到那小院時,天已徹底黑了。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勉強勾勒出桌椅土炕的輪廓。

  林菀似乎已經睡了,靠在土牆邊,呼吸均勻。

  方燼沒有打擾她。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土炕邊,盤膝坐下。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意識沉入孽河世界。

  眼前景象驟然變幻。

  昏暗的天空,渾濁的河水,以及河岸邊那個永遠被困在此地的和尚。

  和尚此刻正盤膝打坐,雙眼微閉,似在入定。

  但方燼出現的瞬間,他便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疑惑,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考慮得如何了?」

  和尚開口,聲音溫和,並不催促:「你佛性極佳,悟性超凡,若能入我佛門,潛心修行,假以時日,必能證得菩提,成就果位,何必在外道之中蹉跎歲月?」

  方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緩緩問道:「你不好奇,我方才為何要問你那個問題嗎?」

  和尚聞言,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種瞭然,有種讚嘆,甚至還有一絲————欣慰。

  「你在發展你的信眾。」

  他一語道破,主角不由心頭微震。

  方燼沉默了片刻。

  昏暗的孽河倒映著他面無表情的臉,渾濁的河水在他腳下緩緩流淌,發出細微的嗚咽聲,像是無數亡魂的低語。

  「你既然知曉,」他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河岸邊迴蕩:「我是在借你之力,騙取信眾,便足以證明我德行有虧,心術不正。這樣的人,為何還一定要我入佛門?」

  和尚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方燼,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良久,他才緩緩道:「佛門之中,不問過程,只求因果。」

  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我告訴你答案,是因;你用它來獲取信眾,是果。因果相續,環環相扣。在這件事情上,你與我————其實很像。」


  方燼眉頭微蹙:「像?」

  和尚點頭,目光幽深:「你心中藏著一尊魔,它被囚禁著,被壓抑著,但它終有一日會脫困而出,因為我昔日,也是如此。」

  他頓了頓,仿佛在訴說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能理解的秘密:「你以為我為何會被困在這孽河之中?不是因為犯了戒律,也不是因為觸怒了哪位佛陀,而是因為————我心中的那尊魔,終究還是出來了,我將自己封於孽河。」

  「它吞噬了我的修行,我的功德,我的一切,最後,連我自己,也成了它的囚徒。」

  和尚抬起頭,看向方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某種近平痛苦的神色:「你與我一樣,都是心中有魔之人,不同的是,你的魔還在囚籠之中。而我————已經是魔的一部分了。」

  「所以我才說,你該入佛門,不是因為你是善人,而是因為————你借佛門所學來困住你心中的魔,這是一個過來人給你的忠告。」

  方燼沉默著,看著眼前這個胡言亂語的和尚,眼神中帶著幾分憐憫。

  心中藏魔?

  他絲毫無法理解和尚這神神叨叨的說法,索性不再停留,退回了現世。

  雖然已經回到現世,但他並沒有動,甚至沒有睜開眼。

  他就那樣盤膝坐著,在黑暗中閉上眼,開始細細梳理今日發生的一切。

  從村口那場突如其來的佛法較量,到咔貝的挑戰,再到慧歷最後的請教。

  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人的反應————都在他腦中重新浮現,反覆推敲。

  應該————沒有破綻。

  無論是阿難村村民的狂熱擁戴,還是慧歷村村民的複雜神情,都在他預料之中。

  他用「風幡之論」驚艷全場,用「有相無相」難倒咔貝,最後用更高一層的辯駁讓慧歷無話可說。

  甚至阿[梨都沒有察覺到什麼異樣。

  這一切,似乎都按照他設定的軌跡在走。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慧歷最後的應對。

  那和尚公然承認自己輸了,還說要與自己討論佛法。

  顯然還是不相信自己有這麼深的佛法造詣。

  方燼眉頭微蹙。

  表面慈眉善目,言辭恭敬,甚至當眾以「上師」相稱,提出「登門請教」。

  看似是心悅誠服,實則是另一種算計。

  捧殺。

  將你捧得越高,摔得就越狠。尤其是在密宗與禪宗關係微妙、信眾爭奪激烈的西天佛國,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佛法天才」,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屆時若是禪宗公然揭穿自己是個騙子,密宗的聲望自然會再次下降!

  慧歷今日當眾「低頭」,明日這個消息就會傳遍方圓百里,到時候,會有多少雙眼睛盯上他?會有多少人想試試他的深淺?

  這老和尚,笑裡藏刀,手段陰狠。

  以阿闍梨這般憨厚的性格,決計是耍不過慧歷的。

  方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可惜,慧歷算錯了一點。

  他根本不知道,方燼背後站著的是誰。不是某個密宗上師,不是某個隱世高人,而是————孽河之中那個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的和尚。

  那個和尚曾是禪宗佛子。

  方燼不知道「佛子」在禪宗究竟意味著什麼,但只聽身份便知,其境界,恐怕遠超尋常上師。

  區區一個慧歷,在他面前,大概連塞牙縫都不夠。

  「接下來————」

  「以此處為基點,如烈火燎原,打響我的名聲。」

  方燼心頭微動,默默盤算,自光輕輕瞥過榻邊呼吸均勻的林菀。

  「還有密宗修行法,我今日這麼一出,一定會有信眾,明日得向林菀討要密宗修行法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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