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消失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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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百年?」

  方燼聞言,心頭猛地一震,愕然之情溢於言表。

  他下意識地微微抬頭,目光細細端詳著蒲團上這位素未謀面的老僧。

  此人氣息古井無波,眉目間沉澱著難以言喻的歲月感,但方燼確信,自己記憶之中絕無此人蹤跡。

  似乎察覺到了少年眼中化不開的困惑,老僧唇角微揚,牽起一抹洞悉一切的淺淡笑意,緩聲道:「小檀越誤會了,老衲此言,並非對你而發,而是他。」

  他枯瘦的手指虛虛一點,恰恰又對準了方燼自身。

  「他?」

  方燼順著那手指的方向低頭看向自己,初時不解,旋即,一個驚人的念頭如閃電般划過腦海,令他臉色驟變!

  自打入這禁忌之地,借那破碎木魚顯化後,那尊盤踞於意識深處的金色佛陀虛影便一直巍然沉寂。

  然而,每當他凝神試圖調用靈氣時,無數道經文誦讀聲便灌入意識。

  一個大膽到令他呼吸微窒的猜想不可抑制地湧現:

  這老僧所指的「他」……莫非並非自己,而是潛藏於自己意識深處的那尊佛陀?

  他立刻將沉入意識深處。

  只見那佛陀虛影依舊雙目微闔,寶相莊嚴,周身散發著溫潤卻略顯黯淡的金光,嘴唇微動,仿佛仍在誦念著無聲的經文。而那遍布金身的細微裂痕,也依舊存在,並未有任何修復的跡象。

  他靜默地懸於意識深處,好似一尊死物,對那「八百年」的叩問恍若未聞。

  方燼眉頭緊皺,問道:「他是誰?」

  「一位佛子,亦是一尊大魔,不過與小檀越無礙。」

  老僧輕嘆了一口氣,道:「小檀越身具佛緣,方能至此,如今寺外之地業障翻湧,眾生已顛,他們雖狂,卻不敢擅入這寺門半步,你不如……便在此處暫且安住。」

  方燼聞言,心中雖驚疑於「佛子」與「大魔」之說,但更迫切的疑問脫口而出:「大師既知此地詭異,可否告知晚輩,該如何離開?」

  老僧並未直接回答,他緩緩將雙掌合十於胸前,枯瘦的手指穩如磐石,臉上浮現出一種深切的、近乎悲憫的神情,良久,才緩聲開口,語調蒼涼而恢弘:

  「五濁熾盛,亂世如洪,人間……早已是沉淪之獄。」

  頓了頓,他那雙仿佛能洞穿時間的眼眸凝視著方燼,給出了一個答案:

  「且安心住下,七日之後,前路自現。」

  …

  …

  從廂房退出,掩上那扇厚重的木門,將室內昏黃的燈光與沉靜的氣息隔絕在內。方燼剛走下台階,那位領路的和尚便從廊柱旁迎了上來,臉上掛著略顯憨厚的笑容。

  「師弟,師父都跟你囑咐了些什麼?」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道,眼神裡帶著好奇。

  方燼搖了搖頭,神色如常:「沒什麼緊要的,不過是些安心靜修的尋常話。」

  「嘿嘿,倒也是。」

  和尚撓了撓自己光亮的後腦勺,笑道:「師父他老人家對誰都是那幾句。不過話說回來,咱這小靈梵寺,自是比不得師弟你出身的『檀林』,那是真正的佛門聖地,氣象萬千。」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與有榮焉的意味:「但咱這兒,可是推行『新法』的首善之地!別看現在廟小,若這『新法』真能成就,普惠眾生,將來咱們小靈梵寺,未必不能成為一方新的聖地!」

  方燼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順著話頭似是隨意問道:「我在檀林時,倒未曾聽聞過什麼『新法』。」

  「這就對啦!」和尚咧嘴一笑,露出幾分瞭然與得意:「正因為你沒聽過,檀林才會派你來此體悟嘛!自打咱這兒開始推行這『新法』,嘿,那可真是變了天地!」

  他語氣熱切起來,如數家珍:「家家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老的有所依靠,壯的都有正經營生,小的能平安長大,就連鰥寡孤獨、殘疾廢疾之人,也都有了著落,有飯吃,有衣穿!這光景,可不是古書上說的『天下大同』麼?」

  和尚越說越是興奮,眼睛發亮:「就連至上聖師都曾親口讚許,說這才是真正能普度眾生、極樂降世的大乘佛法!」

  二人正低聲交談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在院門處探頭探腦地張望。

  那人瞧見和尚,立刻縮了縮脖子,壓低嗓音喚道:


  「大師?」

  和尚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轉頭望去。

  「何事?」

  那漢子快步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又……又發現一個,您看……該如何處置?」

  和尚聞言,回頭對方燼露出一個寬厚的笑:「師弟若無事,便先回房靜修吧,寺內規矩多,莫要隨意走動,師兄我還有些雜務需要處理。」

  方燼面色平和,微微頷首,目送和尚與那漢子匆匆消失在廊角。

  待那身影徹底不見,他臉上那份刻意維持的平和驟然褪去,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

  …

  深夜,禪房內一片沉滯的黑暗,唯有極淡的月光從窗紙透入,勉強勾勒出屋內模糊的輪廓。

  床上,雙眼緊閉的方燼,毫無徵兆地猛然睜開了眼睛。

  短暫的茫然後,一抹濃重的愕然浮現在他臉上。

  「我……竟然睡著了?」

  自從晉入第三天市,肉身因此徹底死去,睡眠這種屬於活人的需求便早已遠離了他。可方才,他竟在不知不覺中沉入了無意識的睡鄉?

  一個念頭隨之清晰起來:「在這裡,我的身體……禁忌的影響也會被抹除,所以我會飢餓,會睏倦,變得和尋常活人無異。」

  那麼,一個更尖銳的問題隨之浮現:「如果在這裡死了……是不是就意味著,真正的死亡?」

  他心中凜然,下意識地微微側頭,借著窗外那點微弱的月光,看向身側。

  下一秒,他整個人如被冰水澆透,猛地坐了起來!

  只見原本躺著和尚的那一側,被褥已經被掀開,凌亂地堆在一旁,裡面空空如也。

  「那和尚……不見了?」

  「他半夜……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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