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八百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股寒意自後背生出,瞬間流遍全身。

  方燼目光微側,瞥向那個曾提醒過奎元的漢子。後者此刻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近乎愉悅的微笑。

  這一刻,方燼仿佛明白了什麼。

  眼看那柄剔骨刀尖已抵住衣衫,冰冷的觸感穿透布料,下一秒就要刺入皮肉——

  「師弟!原來你在此處!」

  一道清朗卻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突兀地從長街另一端傳來。

  「師父已尋你半日了!」

  這聲音如同石子投入死水,現場詭異的氣氛驟然一變。所有原本死死盯著方燼的攤販、行人,聞聲紛紛側目。

  待看清來人,他們臉上的貪婪與怨毒竟在瞬間化為近乎驚懼的惶恐,動作整齊得令人心頭髮毛——

  「噗通」

  「噗通」……

  方才還虎視眈眈的眾人,竟齊刷刷朝著聲音來處跪伏下去,額頭觸地,姿態卑微至極,口中發出含糊而敬畏的稱頌:

  「拜見大師……」

  方燼心頭劇震,猛然轉身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簡樸灰色僧袍、面容平和的中年和尚,正分開人群,大步走來。

  他對四周跪倒一片的景象視若無睹,目光直直地、甚至帶著點責備地鎖定在方燼身上。

  和尚幾步走到近前,不由分說,一把攥住方燼的手腕,力道奇大,轉身就要拉他離開。

  「呃……」

  方燼腳下卻如同焊在了地上,紋絲不動。那股無形的禁錮之力並未因和尚的到來而消失。

  和尚微微蹙眉,停下動作,轉頭看向仍跪伏在地、不敢抬頭的麵攤老闆,聲音平淡地問道:「我師弟……用了你的面,未付銀錢?」

  「回、回大師。」

  麵攤老闆聲音發悶,帶著顫抖:「這位……用了碗素麵。」

  「麻煩。」

  和尚似是有些不耐地嘟囔了一聲,空著的另一隻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小塊成色普通的碎銀,隨手丟在旁邊的條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現在,可以走了。」

  他再次用力一拉。

  說也奇怪,那碎銀落下的瞬間,方燼只覺得腳下一輕,那股將他死死釘在原地的詭異力量驟然消散。

  和尚不再多言,拉著方燼便快步朝長街另一頭走去,對那些仍跪伏在地的身影看也不看。

  「師弟,與你說過多少回了。」

  和尚一面走,一面數落,語氣熟稔得像真是他師兄:「此地不比檀林,新法規矩麻煩得緊,出門定要記得帶上銀錢,否則,稍有不慎,便是要命的事情。」

  方燼被他拉著,眉頭緊鎖。

  這和尚為何一口咬定自己是其師弟?

  此地光怪陸離,人心詭譎,這突然出現的「師兄」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但他對眼前一切毫無頭緒,這和尚似乎在此地有極高地位,且對他抱有善意。

  略一權衡,方燼按下心中翻湧的疑問,沉默地任由對方牽引著,走向長街的另一頭。

  ……

  眼睜睜看著那押鏢人被和尚拉走,一身店小二打扮的漢子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瞬間瓦解,化作一片死灰般的呆滯。

  待那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四周原本跪伏在地的攤販、行人,已無聲無息地緩緩起身。

  他們沒有散去,反而如同達成某種默契般,動作整齊劃一地轉了過來,一道道冰冷、麻木,又隱含殘忍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枷鎖,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漢子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腳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語無倫次地試圖辯解:

  「等……等等!聽……聽我說!我……我還有用!我認識外面的人!我能……我能再給你們找來三個人……不!五個!五個新人!一定能……」

  「噗嗤!」

  一聲沉悶而鈍重的利刃入肉聲,猝然打斷了他所有求饒的話語。

  漢子渾身一僵,眼睛陡然瞪大到極致,瞳孔里映出對麵攤主那張近在咫尺、布滿怨毒的臉。


  他難以置信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

  一柄沾著油漬的剔骨尖刀,已深深沒入他的胸膛,精準地刺穿了心臟的位置。溫熱的血液順著血槽汩汩湧出,瞬間浸透了他粗布的衣服。

  「嗬……嗬……」

  他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一縷殷紅的血線從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蜿蜒而下。

  麵攤攤主握刀的手穩如磐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里翻湧著冰冷的恨意:

  「吃了我的面,沒留下錢……還害我開罪了大師。」

  他手腕猛地一擰,刀刃在血肉中攪動,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錐:

  「今晚……就拿你的心下酒。」

  ……

  「小靈梵寺」。

  方燼微微仰頭,目光落在鬧市中這座靜謐寺廟的陳舊牌匾上,那四個字筆畫圓融,卻隱隱透著一股隔絕塵囂的孤寂,他不由低聲念了出來。

  「師弟,一會兒見了師父,切記莫要多言,只聽便是。」

  領路的和尚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得的鄭重:「師父他老人家……最不喜旁人打斷。若有不明之處,待出來後,再問我不遲。」

  說罷,和尚不再多言,領著方燼徑直穿過香火寥寥、光線幽暗的前殿,踏過一條兩側植著疏竹、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潤的長廊。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香燭與木頭微腐的混合氣息,與外間的市井喧囂恍如兩個世界。

  最終,他們在殿後一處僻靜的廂房外停下腳步。

  那房門緊閉,窗紙透出屋內一點如豆的昏黃。

  和尚朝房門方向輕輕打了個眼色,方燼會意,略定心神,上前兩步,抬手在厚重的木門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在寂靜的廊下顯得格外清晰。

  約莫靜候了片刻,裡面傳來一道聲音。

  那聲音寬厚溫和,並不疾言厲色,卻自有一股沉澱的蒼老與安穩力量,仿佛能撫平人心頭躁動:

  「進來。」

  方燼手上微一用力,廂房門扉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向內開啟。

  屋內的光線比廊下更為晦暗,幾乎全靠房間深處一張古樸木案上,唯一一盞青銅油燈支撐。

  燈焰如豆,靜靜燃燒,暈開一圈溫暖卻有限的昏黃光域,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反而讓房間其他角落陷入更深的朦朧。

  光影搖曳中,可見一位長須垂胸、面容清癯的老和尚,正盤膝坐在一個陳舊的蒲團之上,雙目微闔,手結定印,氣息沉靜悠長,仿佛已在此靜坐了無盡歲月,與這昏暗、這靜謐融為一體。

  隨著方燼的走入,他的雙目微微睜開,眼中是看透了世事的滄桑與平靜。

  「你終於來了。」

  「我等了你八百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