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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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洞深處,篝火躍動不安,偶爾爆出幾聲噼啪輕響,將人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兩人圍坐火邊,一個身著儒衫的少年怔怔地望著跳動的火焰出神;另一個乾瘦的中年漢子,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張烙饃架在火上烘烤,眼睛死死盯著逐漸焦黃的麵餅,嘴角不自覺溢出一絲涎水。

  很快,烤麵食特有的焦香瀰漫了整個洞穴。

  「咕嚕咕嚕——」

  少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火焰移向那塊烙饃,空癟的肚子發出不爭氣的鳴響。

  中年漢子瞥了少年一眼,拿起烙饃,自顧自大口咀嚼起來,絲毫沒有分食的意思。

  「餓了吧?」

  一個溫和的女聲從山洞深處的陰影里傳來。

  隨著腳步聲漸近,一位女子緩步踏入篝火映照的光圈中。她唇角噙著一抹春風般和煦的微笑,令人不自覺地心生親近。

  她自然地坐到儒衫少年身旁,將一張熱氣騰騰的烙餅遞到他手中。少年見她靠近,渾身猛地一顫,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他慌忙接過烙餅,甚至顧不上燙口,便囫圇往嘴裡塞。

  女子以袖掩唇,發出一聲輕笑,身子又不著痕跡地朝少年挪近了幾分。少年咀嚼的動作頓時僵住,直勾勾地瞪著她,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公子,「女子對他的驚恐視若無睹,嗓音嬌柔得能滴出水來,「奴家這餅……可還合口味?」

  少年臉色煞白,連連點頭:「好、好吃……」

  女子溫柔地注視著他,粉嫩的舌尖輕輕舔過朱唇,眼底泛起一絲隱秘的渴望:「可是……奴家還餓著呢。」

  儒衫少年瞳孔陡然一縮,一瞬間腦海一片空白,手裡的烙餅都掉落在地而不自知。

  他嘴唇顫抖著,一時間全然不知所措。

  「咚咚咚!」

  一旁極瘦的漢子不知何時吃完了烙餅,突然用棍子敲了敲地,聲音平靜無波:「九娘,這是客人,莫要嚇到了客人。」

  女子頓時沒了興致,意興闌珊道:「真沒意思,像你這般死板,肯定沒有姑娘願意跟你。」

  「出門做事,就要有做事的樣子,想要快活,回去再快活......」

  話音未落,他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頭望向山洞外。

  幾乎同時,那被稱為「九娘」的女子也收斂了笑意,目光投向洞外漆黑的夜色,輕聲低語:「那個老妖婆怎麼也來了?」

  下一刻,一道身影驟然撕裂夜幕,自高處急墜而下,腳步帶風地闖入篝火搖曳的光圈之中。

  來者正是方燼!

  此刻的他滿身塵土,衣衫襤褸,立在火光中略一掃視全場,便徑直發問:「可是『走鏢人』?」

  九娘與那極瘦漢子對視一眼,目光中掠過一絲審慎。

  高瘦漢子沉聲應道:「正是。」

  話音剛落,破空聲起。

  方燼揮手間,兩枚白瓷瓶如電射去,被高瘦漢子信手一抓,穩穩接下。

  「這是鏢銀。」

  九娘與那高瘦漢子並未答話,卻猛地同時轉頭,死死盯向洞外那片濃稠如墨的黑暗。

  一旁的儒衫少年見狀,心中頓生怪異。

  他從未見過二人露出如此凝重如臨大敵的神色,一時間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剎那間,洞內的時間仿佛驟然凝固。

  無人說話,死寂中唯有篝火不時爆出「噼啪」的輕響,更襯得四周闃靜異常。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模糊的異響,毫無徵兆地鑽入每個人的耳中。

  那聲音起初細若遊絲,卻以驚人的速度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

  咚!咚咚!

  如同無形的重錘,一聲接一聲,沉沉敲擊在每個人的心臟之上。

  一道身影從濃稠的黑暗中緩緩剝離而出,最終在眾人面前站定。

  那佝僂的軀幹仿佛承載著千鈞重負,而在其身後,無數扭曲、痛苦的人臉如潮水般翻湧糾纏,發出無聲的哀嚎。

  當來者緩緩抬起頭,將面容暴露在微弱的光線下時,現場所有人皆倒吸一口冷氣,瞳孔驟縮——


  那張臉上,根本不存在所謂的「五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底的血肉模糊,仿佛曾有某種力量將其原有的樣貌野蠻地抹去,只留下猩紅破碎的、不斷微微蠕動的創傷表面,再也找不到一絲人臉的模樣。

  九娘與高瘦漢子下意識地扭頭,望向身旁那個滿身狼狽的少年。

  他竟能將這老妖婆傷至如此地步?

  方燼對兩人的目光恍若未覺,依舊冷冷地與祀婆對視著。

  「跟我回去。」

  祀婆緩緩開口,語氣中的森冷讓在場眾人如墜冰窟。

  方燼微微側目,瞥向身旁的高瘦漢子。

  後者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只覺得手中的兩個瓷瓶燙得灼人。

  正當他手足無措之際——

  「此人,你帶不走。」

  一道沉穩渾厚的聲音自山洞深處傳來。

  緊接著,一道身影如鐵塔般悄然出現在眾人面前。

  那是個異常魁梧的中年男子,雙臂肌肉虬結,一身短打裝束乾淨利落,雙手負手而立,只往那一站,便如一道堅不可摧的牆,將眾人護在身後。

  「鏢頭!」

  九娘與高瘦漢子同時抱拳,聲音里透出幾分如釋重負。

  祀婆身後,那無數翻湧的扭曲人臉齊刷刷轉向中年男子,空洞的眼窩中燃燒著如有實質的怨毒,仿佛要將他撕碎吞噬。

  然而中年男子目光依舊古井無波,仿佛眼前只是尋常景象。

  死寂在山洞中蔓延。

  「奎元!」

  祀婆的聲音乾澀如摩擦的砂紙:「此人是我圈裡的『牲口』,把他交給我。」

  「他既付了鏢銀。」

  奎元搖頭,聲如金石,不容置疑:「走鏢人,就得護他周全。這是規矩。」

  「你說什麼!?」

  祀婆如同被瞬間點燃,佝僂的身軀因暴怒而劇烈震顫!

  她身後那無數痛苦人臉隨之發出無聲的尖嘯,化作一道污濁的洪流,朝著奎元奔涌而去,頃刻間將他吞沒。

  那密密麻麻的扭曲面孔層層疊疊,只看一眼便令人頭皮發麻。

  「放肆!」

  一聲並不高昂的冷喝驟然響起。

  只見那被人臉狂潮淹沒的中心,奎元的身影只是向前輕輕踏出一步。

  轟!

  一股無形的威壓如漣漪般盪開,那些觸碰到他的人臉竟如同被灼燒般,紛紛露出極致驚恐的神色,只聽噼啪作響,那些人臉竟接連不斷地當空爆裂,化作縷縷黑煙消散!

  奎元遙遙望著祀婆,始終負手而立,眼神卻是無比狂傲。

  「祀婆,你隨便在哪裡搞人圈,我管不了。」

  「但是......走鏢人是我奎元的招牌,誰若砸我招牌,後果自負!」

  「你……!」

  祀婆滿腔怒意驟然噎住,她狠狠瞪向方燼,聲音如刀:「小子,我記住你了!」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如沉入深水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祀婆的氣息徹底遠去,山洞中幾人才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奎元轉過身,目光在方燼身上短暫停留一瞬,隨即轉向九娘與高瘦漢子。

  「守好夜,明天一早啟程。」

  「是!」

  …

  …

  方燼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般,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酸痛的抗議。先前亡命奔逃時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積壓已久的疲憊與不適便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他一屁股坐到篝火旁,盤起雙膝,閉目調息。火光跳躍,映照著他略顯蒼白的側臉。

  一旁的儒衫少年頻頻偷眼瞧他,嘴唇嚅動了幾次,終是沒敢出聲。高瘦漢子已靠坐在岩壁角落,雙臂抱懷,似是沉沉睡去。

  唯有九娘,目光始終饒有興致地流連在方燼身上,那眼神灼熱得幾乎能燙傷人,帶著毫不掩飾的、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般的興趣。

  終於,她裊裊起身,挪到方燼身側坐下。


  「這位小哥,一路奔波,累壞了吧?」她聲音軟膩,遞過一張烤得焦香的餅,「奴家這兒還有些吃食……」

  方燼眼皮都未抬一下,靜坐如磐石,毫無反應。

  九娘也不惱,反而湊近幾分,吐氣如蘭:「奴家名叫柳九娘,不知小哥……如何稱呼?」

  方燼依舊閉目,唯有嘴唇微微開合,吐出兩個冰冷的字:

  「方燼。」

  「小哥能從老妖婆的'人圈'里逃出生天,當真是好手段。」

  九娘對他的冷淡視若無睹,壓低聲音道:「奴家在這條道上行走多年,可從未聽說過有人能從她手中逃脫。說來也是你運氣好,遇上了我們鏢頭。若是碰上旁人,怕是早就將你捆了送去邀功了。」

  方燼微微睜眼,打量著這個言語熱絡的女子,皺眉問道:「此話怎講?」

  九娘以袖掩唇,故作驚訝:「你竟不知?那老妖婆在這方圓百里內,可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尋常修士見了她,哪個不是客客氣氣地讓三分?「

  她眼波流轉,瞥向黑暗中的洞穴深處,「唯獨咱們鏢頭,從不買她的帳。說來,你這運道當真不錯。」

  方燼眸光微動,轉而問道:「何時能抵達縣城?」

  「若是一切順利,約莫七日便可到達。」

  寥寥數語後,九娘似也察覺到方燼的疏淡,便不再糾纏,轉而坐回儒衫少年身旁,言語輕佻地逗弄起他來。

  方燼未再理會身邊的動靜,只凝望著洞外沉沉的夜色,心底卻悄然浮起一絲疑慮。

  「祀婆……當真會這般輕易放棄?」

  他眼前閃過祀婆那張被毒粉腐蝕得面目全非的臉,血肉模糊的景象歷歷在目。

  …

  …

  「給我回去!」

  沙啞的怒吼撕裂夜空,在天地間震盪迴響。

  石頭如斷線風箏般從高空墜落,重重砸在地面,濺起一片塵土。

  他渾身浴血,氣息微弱,唯有胸口尚存一絲起伏。

  祀婆懸浮於虛空,冷眼俯視著瀕死的少年,枯手凌空一抓。

  身後無數扭曲的人臉如獲敕令,蜂擁而上將石頭層層包裹,托至半空。

  她遙望遠方,眼中凝結著化不開的毒怨與冰寒。虛踏一步,身形倏然虛化,攜著昏迷的石頭消失於夜色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魚肚白。

  空曠的荒野上,一隻黑色小蟲破土而出,觸鬚微顫,朝某個方向靜立片刻,又悄無聲息地鑽回泥土深處。

  …

  這一路上,詭異的「禁忌」層出不窮:有時是林間無聲窺視的血瞳,有時是地底突然鑽出的枯手,更有甚者,是風中傳來的、能侵蝕神智的扭曲低語……它們如影隨形,始終在隊伍的四周徘徊。

  然而,奇怪的是,所有這些不祥之物,都只敢在遠處的陰影中蠢蠢欲動,竟無一敢真正靠近。

  方燼悄然望向走在隊伍最前方那道魁梧沉穩的背影,那個鏢頭奎元只是沉默地走著,甚至未曾斜視,那些不可名狀的禁忌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

  深夜,萬籟俱寂。

  營地中眾人皆已沉入夢鄉,唯有那極瘦漢子仍守在篝火旁,正在不厭其煩地翻烤著麵餅。

  他仿佛永遠吃不飽,只要守著這堆火,便在不停地吃。

  方燼在不遠處盤膝而坐,雙眸微闔,似在修煉調息。

  萬籟俱寂中。

  一旁鬆軟的泥土微微拱動,一道細若髮絲的血紅線須悄無聲息地探出,如毒蛇吐信般,朝著極瘦漢子的後背緩緩蜿蜒而去。

  極瘦漢子恍若未覺,依舊大快朵頤。

  血絲越靠越近,眼看就要觸及他的背心——

  「誰!?」

  極瘦漢子猛然轉頭,目光如電射向身後!

  幾乎同時,方燼也驟然睜眼,凌厲的目光掃向同一方向!

  篡火搖曳,投下長長的虛影。

  然而那裡空空如也,只有夜風掠過草叢的細微聲響。

  「怎麼了?」

  儒衫少年被兩人的動靜驚醒,揉著惺忪睡眼,茫然四顧。

  「剛才好像有東西。」極瘦漢子沉聲道。

  他起身,繞著篝火仔細巡視一圈,卻未見任何異常。

  什麼都沒有……

  極瘦漢子與方燼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同樣的凝重。

  若只是一人錯覺尚可解釋,但兩人同時察覺……

  這足以說明,暗中確實藏著什麼東西!

  方燼起身,緩步走到篝火映照的邊緣。他身下的影子如活物般悄然蠕動、延伸,最終徹底融入了外圍的黑暗。

  隨著影域擴張,黑暗中模糊的景象逐漸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忽然,他眉頭一蹙,似是有所發現。

  「我出去看看。」

  他留下簡短一句,便邁步踏入篝火範圍之外的濃稠夜色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他撥開及腰的荒草前行片刻,忽地駐足。

  眼前,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黑色石碑,上書三個斑駁大字:

  青藤村。

  他的目光在碑上稍作停留,便投向遠方的村落。

  黑暗籠罩下,一座村莊靜默匍匐。

  家家檐下皆懸掛著慘白的燈籠,散發著冰冷而死寂的光,將四下映得一片詭譎的通明。

  方燼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凝重。

  他看見,在那一片慘白的光暈下,一道道身影正耷拉著腦袋,如同被抽去魂魄般,拖著僵硬的步子,在村中緩慢遊蕩。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仿佛是察覺到了外來者的窺視,那些「村民」竟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猛然轉頭,無數道空洞的目光穿過黑暗,直直射向方燼所在的方向!

  驚悚!

  恐怖!

  方燼心頭劇震,想也不想,周身黑暗如潮水般翻湧而起,瞬間將他完全包裹、隱沒。

  「這村子……不對勁。」

  方燼心念急轉,足下發力欲退。

  一道猩紅細絲猝然破土,如毒蛇吐信般纏向他的腳踝!

  「什麼東西?方才竟未察覺!」

  方燼心頭一凜,凌空點足踏住垂落的吊繩,身形在半空中詭異地折轉,險險避開紅絲的突襲。

  他目光如電,鎖死紅絲破土的地面,眼前視界驟然跳動:

  【狀態】:深潛中

  【深度】:2

  禁忌?

  他心神微震。

  與此同時,地下竄出千百道紅絲,織成天羅地網,朝他周身要害刺來!

  「原來是第二天市的禁忌!」

  方燼冷哼一聲,揮手間吊死繩如黑龍出洞,精準套住大把紅絲,繩圈驟然收緊,將漫天紅絲繃成弓弦!

  吊繩發力,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響,仿佛要將藏在地下的本體連根拔起!

  村子裡的一眾人影朝著此處緩緩走來,逐漸進入了他的感知範疇。

  只見這些人面色青黑,行動僵硬,臉上七竅流血。

  「這村子……死了!」

  方燼眼底微寒,雙手一合,似催動了所有靈氣,一連降下數道吊死繩,猛然用力。

  漸漸地,大地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地面微微震顫,仿佛有某種龐然大物正從沉睡中甦醒,欲要破土而出。

  塵煙從地面的裂縫中簌簌騰起,四周的空氣都隨之抖動。

  「這地下……究竟藏著什麼?」方燼心頭一震。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一道古老而沉悶的嗡鳴聲毫無徵兆地響徹天地。

  那聲音並非傳入耳中,而是直接震盪在他的意識深處。

  朦朧之間,他仿佛聽見萬千人的祈禱與誦念,無數模糊的身影朝著他的方向俯身跪拜,虔誠而又詭異。

  緊接著,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麥田在他意識中展開。

  麥穗飽滿,壓彎了枝幹,可那麥穗並非金黃,而是如鮮血般刺眼的赤紅。

  隱約間,他甚至能「聞」到一股甜膩中帶著鐵鏽的氣息,仿佛真的有濃稠如血的汁液,正從那些赤紅的麥穗上緩緩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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