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書生與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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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乾製造開業半月,機織錦在蘇州賣瘋了。

  錢博每晚盤帳到手抽筋。從倉庫發出的貨,五天跑一趟杭州,三天跑一趟松江。絲綢的買賣沒斷,棉布的量卻翻了好幾倍。沈萬三那邊明面上消停了,暗地裡使了幾回絆子——找漕幫堵碼頭,買通關卡驗貨加稅——都被王小栓一化解。

  真正的麻煩不在城裡,在城外。

  這天傍晚,陳默推門進來,臉色不對。

  「又出事了?」王小栓正在後院劈柴,左臂的傷已經結了痂,活動起來只是偶爾牽扯著疼。

  「去嘉興的貨隊被劫了。」陳默摘下眼鏡擦了擦,「整三車布,連人帶騾子一起沒了。」

  王小栓把斧頭插在木樁上。「人傷了沒有?」

  「押貨的劉二挨了一悶棍,腦袋腫了個包,其餘人沒大礙。對方沒要命,只搶貨。」

  「哪路人馬?」

  「虎頭嶺。」

  虎頭嶺在蘇州城西四十里,扼住了去嘉興的官道。這幫人盤踞山頭有年頭了,官府剿過幾回,沒剿乾淨。平時只劫散商,不動大戶,算是盜匪里比較「講規矩」的一撥。這回盯上大乾製造的貨隊,八成是看著生意做大了,眼紅了。

  「報官?」陳默問。

  「報什麼官。知府連錦繡盟都不敢動真格,你指望他去剿匪?」王小栓拎起水瓢喝了口涼水。「三車布值多少銀子?」

  「連布帶騾子,少說六百兩。」

  六百兩不是小數。再被劫幾回,利潤就全填進去了。

  王小栓想了想。「明天我親自走一趟。」

  陳默推了推眼鏡。「你一個人去?」

  「帶十個人夠了。我不是去打架,是去談生意。」

  陳默沒再多問。跟王小栓待久了他明白一件事:這人做決定之前,腦子裡已經轉了八百個彎。

  次日清晨。

  王小栓帶了十個壯丁,趕著兩輛空車出城。車上裝的不是布,是糧食。五十袋精米,十壇好酒,外加兩頭活豬。

  跟車的劉二頭上還纏著紗布,一臉困惑。「小王掌柜,咱這是去送禮?」

  「嗯。」

  「給劫咱貨的人送禮?」

  「嗯。」

  劉二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車隊走了大半天,到虎頭嶺山腳時太陽已經偏西。官道在這裡變窄,兩側是密林,林子裡能藏百八十號人。

  王小栓讓車隊停下,自己往前走了二十步。他仰頭朝山上喊了一嗓子。

  「虎頭嶺的兄弟們!蘇州大乾製造的王小栓來拜山!帶了酒肉糧食,想見你們當家的,聊幾句話!」

  山上靜了片刻。

  幾根竹哨響起。林子裡鑽出二三十號人,各個手持刀槍棍棒,將車隊團圍住。

  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絡腮鬍子,胳膊上紋了只虎頭。他上下打量王小栓。「你就是那個在觀前街砸人下巴的王小栓?」

  「是我。」

  「膽子不小。」黑臉漢子哼了一聲,「知道我們劫了你的貨,不報官,反倒送禮上門。什麼路數?」

  王小栓笑了笑。「劫都劫了,報官也追不回來。我今天來,是想問問你們當家的,虎頭嶺缺不缺糧?」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黑臉漢子表情變了變,朝身後使了個眼色。一個小嘍囉轉身跑上了山。

  等了約莫一炷香,小嘍囉跑回來了。

  「大當家請你上山。」黑臉漢子收起刀,「不過只能你一個人。」

  劉二急了:「小王掌柜——」

  王小栓擺手。「車上的東西你們先卸。我上去聊聊,天黑前回來。」

  他跟著黑臉漢子往山上走。路不好走,石階是鑿在崖壁上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走了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虎頭嶺的山寨比他想像中規整。幾排木屋依山勢而建,有校場,有馬廄,甚至有一塊開墾過的菜地——雖然地里的菜蔫頭耷腦,看著營養不良。

  山寨中間是一間大堂。王小栓進門時,一個人正坐在堂上讀書。

  這人三十出頭,瘦長臉,留著短須,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若不是身後站著兩排彪形大漢,王小栓會以為自己走進了哪間私塾。


  「王小栓?」那人放下書,站起來。「我叫程遠山。」

  王小栓拱了拱手。「程當家的。」

  「坐。」程遠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有人端上茶來——粗茶,但茶碗擦得乾淨。

  「我聽二當家說了,你趕著糧食上山,不是來討債的。」程遠山端起茶碗,沒喝,只是攏在手裡。「說看,什麼條件?」

  「先問一句。」王小栓也端起茶,喝了一口。「程當家的,這山上多少號人?」

  「連老弱婦孺,四百二十三口。」

  「糧食夠吃幾個月?」

  程遠山眉頭動了動。「你倒是直接。」

  「做買賣的,彎繞繞浪費時間。」

  程遠山沉默了幾息。「入冬之前,勉強夠。入了冬就難說了。今年收成不好,山下的村子也沒餘糧可劫。」

  「所以你們才盯上了我的貨。」

  「不瞞你說,三車布賣掉,能換二百石糧。」程遠山沒有否認,也沒有道歉。「我這寨子裡一半是逃荒來的百姓,上有老下有小。我當這個家,總得讓人活命。」

  王小栓看了他一眼。桌上那本書是《資治通鑑》,翻到了五代十國的部分。讀這種書的山賊,少見。

  「程當家的是讀書人?」

  「考過兩回秀才,沒中。」程遠山笑了笑,笑容里有點苦澀。「後來家鄉遭了兵災,一路逃難到蘇州,走投無路上了山。」

  「兵災。」王小栓重複了一遍。

  當今天下的局勢他清楚得很。北方邊境不太平,朝廷養兵養不起,裁兵裁不動,夾在中間的是千萬萬被戰火碾過的老百姓。這些人逃到南方,沒有田,沒有戶籍,活不下去了就上山落草。剿是剿不完的。

  「程先生。」王小栓把茶碗放下,換了稱呼。「我不要那三車布了。白送你。」

  程遠山一愣。

  「但是,」王小栓豎起一根指頭,「以後我的貨從這條道上過,你得保著。不光不能劫,還得派人護送。」

  「你拿幾十袋糧食和兩頭豬,就想買我長期賣命?」程遠山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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