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冬日裡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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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冬天,來得又早又急。一場大雪過後,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人臉上生疼。

  工廠里的鍋爐房二十四小時不停地轟鳴著,巨大的煙囪里冒出的白色蒸汽,是這片蕭瑟天地里,最富生機的一抹景象。車間裡,因為有蒸汽管道供暖,溫暖如春,工人們幹得熱火朝天。

  然而,當交接班的鈴聲響起,工人們走出溫暖的車間,走進刺骨的寒風中時,另一番景象便出現了。

  陸淵這天正好在工廠視察,他站在辦公樓的窗前,看著下班的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廠區大門。他注意到,很多工人身上的冬衣,都非常單薄。有的人,甚至還穿著打了好幾層補丁的夾襖,在寒風中凍得縮著脖子,不住地跺腳。

  特別是那些從南方招來的工人,他們哪裡見過北方如此酷烈的寒冬,一個個臉色凍得發青,嘴唇發紫。

  陸淵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把何德叫了過來,指著窗外的人群,沉聲問道:「何管事,工人們的冬衣,是怎麼回事?我記得我們當初給每個人都發了安家費,難道還不夠他們置辦一身厚實的棉衣嗎?」

  何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氣,說道:「元帥,您有所不知。咱們廠里的工人,大多都是窮苦出身,家裡拖家帶口的。您發的安家費,他們自己捨不得花,一多半都寄回老家了。給自己買的,也都是最便宜的衣服,哪裡能扛得住京城這天寒地凍。」

  「而且,今年棉花的價格被炒得那麼高,連帶著市面上的棉衣棉被,也都跟著漲價。一件普通的棉襖,都要一兩多銀子。他們哪裡捨得買。」

  陸淵沉默了。

  他一心撲在工廠的生產和擴張上,撲在和江南商幫的商業戰爭上,卻忽略了這些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問題。

  一個企業,最寶貴的財富是什麼?不是機器,不是技術,而是人。是這些願意跟著你,為你流血流汗的工人。

  如果連他們的溫飽冷暖都無法保證,那還談什麼歸屬感,談什麼凝聚力?就算給再高的工錢,那也只是一場冷冰冰的交易,人心是聚不起來的。

  「我們工廠里,不是有自己的成衣車間嗎?」陸淵問道。

  「有。主要是生產軍服,還有一小部分,是利用『機織錦』的次品布料,做一些成衣,投放到市場上去賣。」何德回答。

  「我們生產『機織錦』和『華錦』,每天產生的布頭和邊角料,多不多?」

  「多!非常多!」何德立刻說道,「那些布頭,大的還能做點手帕、口袋,小的就只能當廢料處理了,每天都要清理出去好幾車。」

  「棉花呢?」陸淵又問,「我們不是還有一批從軍隊倉庫里調撥過來的陳年棉絮嗎?雖然不能用來紡紗,但做填充物,應該沒問題吧?」

  「有!還有不少,都堆在三號倉庫里。」

  陸淵一拍桌子,當即下了命令。

  「何管事,你馬上去辦三件事。」

  「第一,立刻讓成衣車間停掉手上所有的活,全部轉產!就用我們生產剩下的那些布頭和倉庫里的棉絮,為全廠所有的工人,每人免費趕製一套厚實的棉服和一雙棉鞋!記住,是所有人,從你我,到掃地的雜役,一人一套,不許落下!」

  「第二,告訴車間的師傅們,布頭不夠,就用正經的『機織錦』布料!棉絮不夠,就去市面上買!錢,從我的侯府帳上出!只有一個要求,要快,要保暖!我要讓所有兄弟,在十天之內,都穿上新棉衣!」

  「第三,這件事,要保密。在棉衣做出來之前,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消息。我要給他們一個驚喜。」

  何德聽著陸淵的命令,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都有些激動:「是!元帥!我馬上去辦!」

  他知道,元帥這個決定,可能要花掉上千兩,甚至幾千兩銀子。但他也知道,這幾千兩銀子花出去,收回來的,將是幾千顆滾燙的人心!

  接下來的幾天,工廠的成衣車間燈火通明。幾十名女工在裡面日夜趕工,縫紉機的「嗒嗒」聲響成了一片。沒有人知道她們在忙什麼,車間門口甚至派了專人站崗,不許外人靠近。

  工人們只是覺得奇怪,但誰也沒往心裡去。

  直到十天後的一個清晨。

  當工人們像往常一樣,頂著寒風走進工廠時,發現氣氛有些不一樣。每個車間的門口,都堆起了一座座小山似的「包裹」。何德和各個車間的管事,正站在那裡,滿臉笑容地等著他們。


  「大伙兒都過來!排好隊!今天,元帥有東西要發給大家!」何德拿著一個鐵皮喇叭,大聲喊道。

  工人們好奇地圍了過來。

  「發什麼啊?」

  「不知道啊,神神秘秘的。」

  當第一個工人從管事手裡,領到一個沉甸甸的包裹,打開一看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包裹里,是一件嶄新的、厚實無比的深藍色棉服,還有一雙納了厚厚鞋底的棉鞋。

  那棉服,做工極為精細。面料,是最結實的「機-織錦」。里子,是柔軟的白棉布。中間,填充著厚厚的棉花,用手一捏,又軟又暖。在棉衣的領口內側,還縫著一個紅色的小標籤,上面用工整的宋體字,繡著四個字——「大乾製造」。

  「新棉衣!是元帥給我們發新棉衣了!」那個工人激動地大喊起來。

  人群,瞬間就炸開了鍋。

  「我的天!是真的!又厚又暖和!」

  「這料子,是『機織錦』啊!市面上一尺都要好幾十文錢呢!」

  「快看這棉鞋,鞋底納得比我娘做的還厚實!」

  所有人都瘋了。他們不敢相信,這種只有過年才捨得穿一次的好東西,工廠竟然會免費發給他們。

  吳四也排在隊伍里。當他從何德手裡接過那套屬於他的棉衣時,他的手都在發抖。

  他小心翼翼地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單薄的、滿是破洞的舊襖,換上了這件嶄新的棉衣。

  一股溫暖,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暖意,讓他差點舒服得呻吟出來。這輩子,他都沒穿過這麼好,這麼暖和的衣服。

  他摸著胸口那個「大乾製造」的標籤,那四個小小的字,仿佛帶著一股滾燙的溫度,一直烙印到了他的心裡。

  他想起了自己剛進廠時,那個塞給他饅頭的李根大哥。

  想起了手把手教他寫名字的陳先生。

  想起了在他舉報破壞者後,拍著他肩膀,讓他放心的何管事。

  更想起了那位高高在上,卻始終記掛著他們這些最底層苦力的元帥。

  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他那飽經風霜的臉頰,滾滾而下。

  他不是一個人在哭。他身邊,許多老工人,都背過身去,偷偷地抹著眼淚。他們這輩子,給地主扛過活,給東家做過工,被人打過,被人罵過,從來沒有人,把他們當成真正的人來看待。

  只有在冠軍侯的工廠里,他們才吃飽了飯,識了字,有了尊嚴。現在,還有人記掛著他們的冷暖。

  這份恩情,比天還大,比海還深!

  整個工廠,都沉浸在一片巨大的喜悅和感動之中。工人們換上新衣,一個個精神煥發,腰杆都挺得筆直。他們看-著彼此,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大乾製造」這四個字,在今天,被賦予了全新的含義。它不再只是一個商品的名字,它成了一種身份,一種榮耀,一種家的象徵。

  當天晚上,吳四輾轉反側,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了何德。這個不善言辭的漢子,漲紅了臉,對著何德,深深地鞠了一躬。

  「何管事,我想跟您說個事。」

  「什麼事?你說。」何德笑著看著他。

  「我……我進廠簽的是三年苦力。到明年開春,就期滿了。」吳四的聲音有些發澀,「但是……我不想走了。我想留下來。只要工廠還要我,讓我幹什麼都行!哪怕還是搬煤,我也願意!我想在工廠里,干一輩子!」

  何德看著他那雙真誠無比的眼睛,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兄弟!工廠就是你的家,只要你想留,誰也趕不走你!」

  這個冬日裡的暖流,迅速傳遍了工廠的每一個角落。無數像吳四一樣,原本只是把這裡當成一個臨時飯票的工人,都在這一刻,下定了決心。

  他們要把這裡,當成自己一輩子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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