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信任的價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原來是收了錢來陷害人的!太惡毒了!」

  「五百文錢就出賣自己的良心,連親生孩子都拿來當道具!」

  「她剛才提到了『福源記』!肯定是那幫賣絲綢的在背後搞鬼!」

  「對!肯定是他們!看人家『大乾製造』生意好,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真不是東西!」

  民眾的憤怒,就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從對「大乾製造」的懷疑,轉向了對幕後黑手的唾棄。之前還對那女人抱有同情的目光,此刻全都變成了鄙夷和憎惡。

  張捕頭揮了揮手,兩個衙役立刻上前,將癱在地上的女人和那個被她當成道具的孩子帶走了。接下來,就是衙門審訊的程序了。

  陸淵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這一切。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他沒有順著民意去聲討「福源記」,那會顯得他小氣,而且容易陷入無休止的口水戰。他要做的,是把這次危機,徹底轉化為「大乾製造」的品牌資產。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現場立刻安靜了下來。

  「各位鄉親,今天的事情,讓大家受驚了。我陸淵,在這裡給大家賠個不是。」他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百姓們連忙擺手,都說「這不關侯爺的事」。

  「事情雖然水落石出了,但也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大家對我們『大乾製造』的新產品,心裡還是有疑慮。」陸淵繼續說道,「這是我的疏忽,沒有讓大家買得放心,用得安心。」

  「為了表示我的歉意,也為了讓大家徹底放心。我宣布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從現在開始,凡是之前購買了『機織錦』的顧客,只要你心裡還有一絲一毫的擔憂,都可以憑購物憑證,來店裡全額退款!我們絕無二話!」

  人群中一陣小小的騷動。這等於把所有風險都自己扛了。

  「第二!」陸淵伸出第二根手指,「為了感謝大家今天的見證和信任,從明天開始,『機-織-錦』,連續三天,所有花色,一律九折出售!」

  「哇!」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喜的歡呼。一百文已經夠便宜了,現在居然還打折!

  「第三!」陸淵的聲音提得更高,他指向旁邊早已等候多時的一群人。那是工廠里第一批掃盲班的工人和他們的家眷。

  「大家請看,這些都是我工廠里的兄弟姐妹,還有他們的孩子。他們身上穿的,就是用我們自己的『機織錦』做的衣服!我陸淵的工廠,出的任何一樣東西,都是先讓自己的家人用!自己家人不敢用的東西,我絕不會賣給父老鄉親們!」

  工人們昂首挺胸地站了出來,他們身上的新衣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亮。孩子們在人群中跑來跑去,清脆的笑聲驅散了最後一點陰霾。

  這最後一擊,比任何語言都有力。

  它直接擊中了老百姓心中最樸素的情感——你連自己家人都敢用,那我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效果是爆炸性的。

  沒有一個人前來退貨。相反,一場更大規模的搶購狂潮,被瞬間引爆了。

  人們不再僅僅是因為便宜和好看去購買「機織錦」,他們還帶著一種「支持公道,對抗黑心商人」的樸素正義感。購買「機織錦」成了一種態度,一種潮流。

  「給我來兩匹!不!五匹!侯爺是好人,我們不能讓好人吃虧!」

  「對!不能讓那些黑了心肝的綢緞商得逞!」

  店鋪的銷量,出現了報復性的反彈,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更加火爆。何德不得不緊急從工廠調集了所有庫存,才勉強應對住這洶湧的購買熱情。

  「毒布」謠言,不攻自破。

  而京城的絲綢商們,則徹徹底底地偷雞不成蝕把米。

  他們非但沒有搞臭「大乾製造」,反而把自己的信譽賠了個精光。「福源記」三個字,一夜之間成了「陰險、惡毒、不擇手段」的代名詞。別說生意了,連掌柜出門都得戴著帽子,生怕被人認出來扔臭雞蛋。

  一場精心策劃的商戰,以一種他們完全沒想到的方式,慘敗收場。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蘇州,「福源號」總部。

  家主周萬昌的本家大哥,周萬雄,正坐在他的書房裡。他比周萬昌更年長,也更陰沉。

  一隻信鴿剛剛落下,管家將綁在鴿子腿上的信管取下,恭敬地呈了上來。


  周萬雄展開信紙,上面是京城分號掌柜周萬成用暗語寫的密信,詳細描述了「毒布」事件的整個過程,以及最終的慘敗結局。

  他靜靜地看完了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仿佛信上寫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完後,他將信紙湊到旁邊的炭盆上。信紙蜷曲,變黃,然後燃起一小簇火焰,最終化為一堆灰燼,落入炭盆之中。

  他拍了拍手,仿佛拍掉了什麼不存在的灰塵。

  書房的陰影里,一個乾瘦的人影無聲無息地站了出來,像個幽靈。

  「家主。」

  周萬雄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聲音像冬日的寒冰。

  「京城那邊,輸了。輸得很徹底。」

  「陸淵此人,非同尋常。」乾瘦人影說道。

  「是啊,非同尋常。」周萬雄冷笑一聲,「他以為贏了這一局,就能高枕無憂了嗎?他把商場當戰場,用兵法來做生意。可惜他忘了,戰場上,除了正面對決,還有很多……盤外的招數。」

  他放下茶杯,眼神陰冷得如同毒蛇。

  「既然在京城鬥不過他,那我們就去他的根基上,給他找點麻煩。傳信給通州和保定那邊的人,讓他們動起來。我倒要看看,他陸淵是不是真的有三頭六臂,能護得住他那越來越大的攤子。」

  當京城的布匹市場因為「機織錦」而鬧得天翻地覆時,遠在城郊的格物院裡,氣氛卻有些凝重。

  黃守中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唉聲嘆氣。

  圖紙上畫的,是他嘔心瀝血設計出來的滑輪吊車。這東西的原理他早就吃透了,就是槓桿和滑輪組的組合。按照他的計算,這套設備一旦建成,一個普通人就能輕鬆吊起五百斤的重物,裝卸效率能比純靠人力提高十倍不止。

  這對於陸淵規劃中的那個龐大的物流網絡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一環。

  可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原理沒問題,設計圖紙改了十幾稿,也堪稱完美。但當他帶著工匠們造出第一台樣品進行測試時,問題來了。

  格物院的後院裡,那台半人高的吊車樣機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它的主體結構是堅固的木材,但所有關鍵的承重和傳動部件,都換成了當時最好的金屬——熟鐵。

  「黃院正,再試一次吧?」一個年輕的匠人問道。

  黃守中擺了擺手,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了。「不用試了。再試,也還是一個結果。」

  就在剛才,他們進行了第五次測試。他們用吊車去吊一個裝滿了鐵料的貨箱,重量大概在四百五十斤左右。

  一開始很順利。隨著絞盤的轉動,貨箱被緩緩吊離地面。黃守中和工匠們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一尺,兩尺,三尺……

  就在貨箱被吊到一人高的時候,只聽見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緊接著,「嘣」的一聲脆響,吊著貨箱的那個碗口粗的鐵鉤,竟然從中間應聲斷裂!

  四百多斤的貨箱轟然落地,發出一聲巨響,把地上砸出了一個大坑。

  所有人都嚇出了一身冷汗。幸虧下面沒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黃守中蹲下身,撿起那半截斷裂的吊鉤。斷口處很平滑,能看到金屬內部細微的晶體結構。他的心,也像這吊鉤一樣,涼了半截。

  這不是第一次失敗了。

  在過去的半個月裡,他們已經試壞了三個吊鉤,兩個轉軸,還有一根傳動齒輪的輪齒也崩掉了。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黃守中回到工作室,把自己關了起來。他把所有損壞的部件都擺在桌子上,一遍一遍地檢查。

  他發現一個規律。這些熟鐵部件,在承受不太重的負載時,表現良好。但只要負載一接近設計的極限,並且反覆多次使用後,就會開始出現問題。

  有的會像麵團一樣,被慢慢拉長、壓扁,發生永久性的變形。比如轉軸,用了幾天後,就因為磨損和擠壓,不再是正圓形了,導致整個設備運轉起來卡頓、異響。

  有的則會像這次的吊鉤一樣,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發生脆性斷裂。

  「金,柔也;鐵,剛也。」黃守中嘴裡念叨著古書上的話,卻覺得無比諷刺。


  他現在需要的,是一種既有熟鐵(金)的韌性、不容易斷裂,又有鑄鐵(剛)的硬度、不容易變形的材料。

  這世上,有這樣的東西嗎?

  他想過很多辦法。比如把部件做得更粗、更厚。但那樣一來,整個吊車就會變得異常笨重,移動和操作都極為不便,失去了「省力」的初衷。而且,成本也會成倍增加。

  他也試過讓最好的鐵匠,用「百鍊鋼」的法子來鍛打這些部件。但那種傳統的鍛鋼法,效率太低,成本太高。打一把寶刀需要一個月,那造一個吊車的所有零件,豈不是要一年?這根本無法大規模應用。

  黃守中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個死胡同。

  陸淵的宏偉藍圖,從運河到碼頭,從中轉倉到物流網絡,每一步都清晰地展現在他面前。他知道,這台小小的吊車,就是啟動這個龐大機器的第一把鑰匙。

  如果連這把鑰匙都造不出來,那後面的一切,都只是空中樓閣。

  這種無力感,讓他這個在格物院幹了一輩子、自認為天下萬物的原理都瞭然於胸的老學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

  他枯坐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夕陽的餘暉灑滿書房。

  最終,他下定了決心。

  他帶著那截斷裂的吊鉤,敲開了陸淵書房的門。

  「元帥。」黃守中將吊鉤放在陸淵的書桌上,聲音有些沙啞,「我……我失敗了。」

  陸淵正在看一份來自通州的勘探報告。他抬起頭,看了看黃守中,又看了看桌上的斷鉤,並沒有露出任何意外或者失望的表情。

  「坐下說,黃院正。」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黃守中坐下,將這半個月來的困難和盤托出。他講得很詳細,從材料的疲勞,到韌性與硬度的矛盾,沒有絲毫隱瞞。他已經做好了被陸淵責備的準備。

  陸淵一直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直到黃守中說完,他才拿起那截斷鉤,用手指摩挲著冰冷的斷口。

  「所以,黃院正,」陸淵開口了,「你認為,問題的根源,不在於你的設計,而在於我們沒有合適的材料。」

  「是。」黃守中點了點頭,有些慚愧,「是我之前想得太簡單了。我格物院雖然能造出精巧的器物,但終究是無米之炊。沒有更堅固的『鐵』,再精妙的設計,也只是紙上談兵。」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抬起頭,看著陸淵,眼神裡帶著一絲瘋狂的火花。

  「元帥,我這幾日,夜不能寐,一直在想。古籍里有記載,上古神兵,削鐵如泥,都是用一種名為『鋼』的東西製成的。傳說中的『百鍊鋼』,就是通過反覆鍛打,去蕪存菁。我在想,這種方法雖然慢,但原理上是可行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既然市面上買不到我們想要的材料,我們能不能……我們能不能自己煉?」

  「元帥,我們能不能……自己煉鋼?」

  黃守中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整個書房都安靜了下來。他緊緊地盯著陸淵,等待著判決。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異想天開的想法。煉鋼,那幾乎是神話傳說中的技藝,是國家鑄造兵器、錢幣的最高機密。一個民用工廠,要去碰這個東西?

  他已經準備好被陸淵當成瘋子了。

章節目錄